【現實】
晚上八點四十，東城二院會議室的白板上只剩下三個字。
交接對象。
杜清發來的舊醫院人事交接表被投在屏幕上。
表格很舊，掃描件邊緣有霉斑，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幾欄依舊清楚。
姓名：顧懷章。
原職務：舊醫院住院部三病區主任，兼舊院片區複查工作負責人。
狀態：待交接。
交接對象：空白。
交接時間：三日後補交。
備註：全院複查前完成。
林燼站在白板前，盯著「交接對象：空白」那一欄。
這一欄，比任何已經寫出的名字都危險。
寫了名字，至少可以查。
空白，意味著舊醫院能補。
從三病區到現在，他們遇到過太多「待補」。
家屬待補。
責任待補。
簽約待補。
接收待補。
主任交接待補。
舊醫院所有恐怖的東西，幾乎都從「待補」里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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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清的視頻窗口開著。
她在檔案中心值班室，身後是成排柜子。未交班本所在的防拆箱已經進保險庫，她沒有離開。
康明、蘇聞、何晴、唐越、喬敏也在會議室。
何雨在保護病房休息，沒有參與。
邱警官通過語音接入。
孟濤在轉運站，周啟在社區中心。
這已經不是臨時討論，而像一個小型聯合專案組。
杜清先開口：「我查了舊醫院停運前後的人事檔案。顧懷章這份交接表不在正式人事移交流程里，而是在一個臨時文件夾里，文件夾名叫『全院複查準備』。」
康明皺眉：「幾十年前就有全院複查準備？」
「準確說，是舊醫院停運前最後一批未完成事項。」杜清說，「裡面有很多東西：未出院患者清單、未結算帳目、未銷號臨時床、未交班護理記錄、未移交病案、未完成主任交接。」
林燼問：「交接對象為什麼空白？」
「這就是問題。」杜清切換下一張掃描件，「我找到了一份草稿。」
屏幕上出現另一張紙。
顧懷章主任權限交接草稿。
交接對象欄有被塗抹過的痕跡。
杜清放大。
能看出原本寫過三個字，但被墨水重重劃掉。
第一個字像「宋」。
康明下意識看向林燼。
「宋禾？」
「不一定。」林燼說。
杜清點頭：「我也不能確認。掃描質量太差。可能是宋，也可能是宗、宋、榮。」
她頓了頓，又說：「但奇怪的是，舊醫院醫生主任交接，不應該交給護士。」
會議室安靜下來。
如果交接對象原本真是宋禾，那就說明顧懷章的主任權限，曾經試圖交給「責任護士」節點。
這不合現實醫療制度。
但很符合舊醫院神墟化後的邏輯。
醫生定義病情。
護士記錄流程。
病案室歸檔。
如果主任交接對象空白，而護理交班也空缺，那麼舊醫院的醫生權和護士記錄權，都卡在未完成狀態。
顧懷章想用未交接保住主任權限。
宋禾則用未交班保住未閉合記錄。
兩者正好相反。
何晴低聲道：「如果交接對象是宋禾，顧懷章是不是想把責任推給她？」
林燼看著掃描件。
「也可能是想接管她。」
康明皺眉：「什麼意思？」
「如果顧懷章把主任權限交接給宋禾，再說宋禾失職、宋禾未交班、宋禾無法接任，就能把醫生、護士兩條未完成鏈合併成一個更大的待補。」
蘇聞臉色一沉：「那全院複查時，他就能說，主任交接失敗，是因為宋禾，所有未閉合人員都需要由他繼續處理。」
「對。」
杜清在視頻里快速記錄。
「需要證明交接對象空白無效，不能在三日後補交。還要證明被劃掉的對象未核實，不能由舊醫院自行補出宋禾。」
邱警官語音傳來：「現實上，這種幾十年前的交接表還有效力嗎？」
杜清搖頭：「正常當然沒有。舊醫院早就停運，機構變更、執業許可、人員狀態都要重新核查。問題是舊醫院規則會把『未完成交接』當成繼續擁有權限的理由。」
林燼道：「所以要找顧懷章不具備交接資格的現實證據。」
「我查了他的執業記錄。」康明打開自己的電腦，「顧懷章，舊醫院原註冊醫師，專業內科，最後一次有效執業註冊在舊醫院。舊醫院停運後，註冊狀態轉為暫停執業。沒有再註冊記錄。」
蘇聞接著說：「暫停執業狀態下，不能作為現行醫療機構主任履職，更不能簽發現實複查、轉運、建檔、病案歸屬。」
「寫進聯合說明第二版。」林燼說。
康明點頭。
喬敏也開口：「病案角度看，顧懷章如果狀態是待交接，不代表他可以無限期管理病案。反而說明交接未完成，該權限應凍結，而不是延續。」
唐越說：「系統角度也是。用戶權限如果交接對象空白，應該禁用，不是保留管理員權限。」
會議室里的人開始用各自專業語言拆顧懷章。
這就是現實證據網最強的地方。
顧懷章在舊醫院裡可以是主任。
但在現實系統里，他是暫停執業的醫生、未完成交接的舊人員、無現行機構授權的歷史帳號、無合法簽發權限的異常身份。
只要這些記錄足夠多，全院複查時他的主任權限就不容易合併。
但還缺一個核心。
交接對象欄被塗掉的三個字。
杜清說：「我已經申請調取原件。原件在區檔案中心舊紙庫，但狀態很差，需要明天上午在修復室查看。」
林燼問：「誰能看？」
「檔案修復人員，我，邱警官可以旁聽。如果你要看，需要線索提供人身份批准。」
「申請。」
杜清點頭：「我來辦。」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交接草稿突然閃了一下。
被塗抹的交接對象欄開始滲黑。
原本模糊的第一個字慢慢變清。
宋。
第二個字也浮出。
禾。
第三個字不是名字。
是一個紅色印章。
接。
整欄變成：
宋禾接。
何晴臉色一變。
康明猛地站起來：「它在改掃描件！」
唐越立刻斷開投影電腦網路。
杜清那邊反應更快，她在檔案中心本地系統里截屏，然後拔掉舊紙庫檢索終端網線。
屏幕上的「宋禾接」卡住。
沒有繼續擴散。
杜清臉色發冷：「這是掃描預覽，不是原件。它想先把預覽改成事實。」
林燼看著那三個字。
宋禾接。
不是宋禾。
不是交接給宋禾。
而是宋禾接。
這個「接」字很危險。
它不是完整簽名，卻足以被舊醫院解釋成宋禾已接。
只要宋禾被判定接過主任權限，顧懷章就能說宋禾接任失敗，自己需要重新主持全院複查。
或者更噁心。
宋禾集合性節點會被壓成顧懷章主任權限的接班失敗者。
未交班本、未出院人員、三百七十二人，都會被拖回顧懷章手裡。
林燼開口：「記錄掃描件被異常改寫。不得以掃描預覽作為交接對象依據。明天只看原件。」
杜清已經在寫。
「掃描預覽出現異常變化，原件未核驗前不得認定交接對象。」
【神墟】
系統提示：顧懷章主任交接對象嘗試補寫。
系統提示：補寫內容：宋禾接。
系統提示：掃描件污染被阻斷。
系統提示：原件核驗成為關鍵。
系統提示：若原件被污染，宋禾將被認定為接任失敗對象。
系統提示：請在明日原件核驗前保護舊紙庫。
林燼抬頭。
「舊紙庫現在誰在？」
杜清臉色變了。
「值班人員一個。」
邱警官立刻說：「我派人過去。」
杜清已經拿起電話。
「封舊紙庫，任何人不得調閱顧懷章交接原件。」
電話打出去。
響了很久。
沒人接。
杜清臉色越來越難看。
「舊紙庫值班電話不通。」
林燼低頭看後續複查單。
紙面浮出新字。
顧懷章主任權限交接原件。
狀態：調閱中。
調閱人：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
時間：20:59。
現在是20:58。
還有一分鐘。
林燼沉聲道：「他們已經去舊紙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