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三日後的零點，像一枚提前釘在日曆上的釘子。
從舊醫院主樓傳出「神墟接管確認」那句話後，所有現實節點都進入了另一種狀態。
不再是臨時應對。
而是準備打一場知道時間、知道地點、卻不知道規則會如何變化的仗。
林燼沒有離開東城區。
他把臨時落腳點換到東城二院附近的一間小旅館。房間很小，窗戶對著後巷，桌子不穩，牆上還有舊水漬。但這裡距離何雨所在的警方保護病房近，距離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急救轉運站和舊院片區都不遠。
更重要的是，這裡沒有任何醫療屬性。
不是醫院。
不是診所。
不是社區中心。
不是轉運站。
舊醫院不容易直接借殼。
桌上擺滿了材料。
現實材料被分成三層。
第一層，是官方封存和核查意見。
YC-2026-舊院異常-001，後續複查異常檔案封存編號。
YC-2026-舊院異常-002，未交班本封存編號。
顧懷章主任權限及交接效力聯合核查意見。
舊醫院停運狀態核查意見。
非法診療意見。
白門樓案件編號。
第二層，是人員證詞和現實安置確認。
何雨自述。
何晴19號錯誤排號撤銷回執。
周燃現實身份核驗記錄。
陳安、柳舒、馬成義、梁玉梅救助記錄。
何雨東城二院E-12急診留觀病案異常說明。
白門樓五人分流救助記錄。
第三層，是現場異常證據。
三病區34床臨時加床撤銷摘要。
一病區19號排號來源無效摘要。
二病區康復觀察材料。
宋禾護理責任分配表照片。
舊醫院全院複查通知封存記錄。
顧懷章交接原件半污染現場記錄。
這些紙摞在一起，厚得像一本現實寫出來的反病歷。
舊醫院喜歡把人寫進病歷。
林燼現在要做的，是把舊醫院寫進證據。
康明坐在桌子另一側，面前攤著一個清單。
「你確定這些都要帶進去？」
「不全部帶原件。」
「那帶什麼？」
「帶索引、複印件和封存編號。」
林燼拿起第一份文件。
「原件留在現實節點。杜清那裡，警方那裡，醫院那裡，社區中心那裡。進去的只帶副本和編號。」
康明點頭。
「防止舊醫院搶原件？」
「也防止它說原件已移交。」
舊醫院最喜歡抓一個動作定義關係。
帶原件進去，一旦被它收走，就可能變成「現實已向舊醫院移交材料」。
帶複印件和封存編號，則更安全。
杜清那邊也同意這個做法。
她將所有關鍵證據製成「異常材料索引冊」，每一條只寫編號、標題、保管單位、證明事項。
不寫多餘情緒，不寫判斷過度的結論。
比如：
YC-2026-舊院異常-002，《未交班本》線下封存，證明舊醫院三百七十二名未閉合人員已進入現實異常線索核查範圍，不構成舊醫院繼續暫管依據。
再比如：
顧懷章主任權限聯合核查意見，證明顧懷章現實執業狀態為暫停執業，舊醫院停運後不具備現行主任權限，交接對象空白不得事後補寫。
這些索引，就是林燼在全院複查時要用的「現實錨點」。
康明看著清單，忽然問：「如果神墟接管後，這些現實文件失效呢？」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所有人最擔心的問題。
之前他們能贏，是因為舊醫院一直試圖鑽進現實系統，借現實合法性給自己披皮。現實文件、封存、備註、簽名、權限、系統日誌，都能壓住它。
但「神墟接管確認」意味著舊醫院可能放棄現實合法性，轉而宣稱：
既然現實不承認舊醫院，那舊醫院就由神墟承認。
在神墟里，現實文件還算不算數？
這是最終戰的核心。
林燼拿出後續複查單。
這張紙已經裂得很厲害，邊緣像被燒過，許多字跡灰掉。可「神墟接管確認」一行仍然鮮紅。
他指著紙面。
「它一直在用現實記錄。說明它不能完全脫離現實。」
康明皺眉：「它也可能只是故意陪我們玩。」
「不是。」林燼說，「如果它能完全用神墟接管，一開始就不需要社區、急救、檔案、病案、白門樓這些現實接口。」
康明沉默。
確實。
舊醫院一直在借現實的手。
它需要現實系統承認一部分東西，才能擴大到現實。
所以神墟接管不會是完全無視現實。
它更可能要求確認：
現實無法處理這些未閉合人員。
現實無法否定舊醫院。
現實無法提供替代管理。
只要它證明現實失敗，神墟就會接管。
林燼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現實未敗。
這就是最終準備的核心。
不需要證明現實已經解決一切。
只需要證明現實仍在處理，仍有路徑，仍有節點，仍未放棄。
未閉合人員不等於舊醫院所有物。
現實處理慢，不等於舊醫院接管。
異常證據多，不等於舊醫院合法。
神墟規則強，不等於現實失效。
康明看著這四個字，慢慢點頭。
「所以我們要帶進去的不是結果，是現實仍在繼續處理的證明。」
「對。」
這時，門被敲響。
三下。
林燼和康明同時抬頭。
康明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
「誰？」
門外傳來何晴的聲音。
「我。」
康明確認貓眼後，開門。
何晴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她眼圈還有些紅，但精神比前兩天穩定很多。
「何雨醒著。她讓我把這個送來。」
紙袋裡是何雨的第二份自述。
比第一份長很多。
她寫下了自己從收到通知、被誘導、上車、白門樓、地下檔案庫、二病區名單、社會救援車、東城二院急診的全過程。
最重要的是最後一段。
「我曾經以為，只要我消失，姐姐就不用繼續找我。後來舊醫院把這個想法變成複查和19床。我現在確認，那不是我同意被收治，也不是我同意被轉運。我只是害怕她痛苦。舊醫院利用了我的害怕。」
林燼看著這段話，很久沒有說話。
這是非常關鍵的證詞。
舊醫院最擅長把人的願望轉譯成醫療流程。
何雨這段自述，直接拆穿了轉譯。
我害怕她痛苦，不等於我同意舊醫院收治我。
願望不是授權。
恐懼不是同意。
愧疚不是簽字。
這是全院複查里對抗「患者自願」的重要武器。
何晴輕聲說：「她說，如果舊醫院拿她證明自己還能接收病人，就用這段。」
林燼點頭，把自述加入索引冊。
何晴又拿出一張小紙條。
「還有這個。」
紙條上是何雨回憶出的幾個白門樓地下人員特徵。
一個左手缺半截食指的男人。
一個一直念女兒電話的老人。
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人。
一個額頭有疤的年輕人。
這些可能對應未交班本里的其他人。
林燼收下。
「她狀態怎麼樣？」
「醫生說穩定。警方保護病房外有人守著。蘇醫生和薛護士長也都留了備註。今晚如果有任何轉院、複查、會診、康復建議，必須由蘇醫生、警方和本人三方確認。」
何晴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沒有簽。」
她像是在向自己確認。
林燼道：「很好。」
何晴看向桌上的資料。
「全院複查，我去嗎？」
林燼看著她。
「不建議。」
她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我還是家屬線？」
「對。舊醫院一定會拿何雨、19號、白門樓來刺激你。」
何晴低頭。
過了幾秒，她說：「那我留在醫院，守何雨的現實身份。」
「這是更重要的事。」
何晴點頭。
她已經不再把「不進去」理解成逃避。
有些戰線，留在現實里更關鍵。
她走前，說了一句。
「林燼。」
「嗯。」
「如果你在裡面聽見何雨叫你，不要信。」
林燼看她。
何晴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她在現實醫院裡。她不會叫你進去救她。」
林燼點頭。
「我記住。」
門關上後，康明嘆了口氣。
「她變了很多。」
「活下來的人都會變。」
「那你呢？」
林燼沒有回答。
他把何雨第二份自述放進索引冊。
後續複查單微微發熱。
紙面上出現新提示。
現實自述錨點形成。
願望轉譯受阻。
神墟接管確認難度上升。
林燼看著提示。
準備有效。
但還不夠。
他還需要一個能在神墟規則里直接使用的東西。
現實文件能作為錨點。
但進入舊醫院後，他需要一個「現場動作」，把現實錨點逐項釘進全院複查流程。
杜清提供了封存編號。
蘇聞提供病案防線。
康明提供醫療制度。
何雨提供自述。
宋禾提供未交班本。
還差一項。
誰來證明舊醫院不是「醫院」？
不是從現實資質上。
而是從神墟規則上。
林燼低頭看後續複查單。
它是舊醫院發給他的。
也是舊醫院一直追他的線。
這張複查單，記錄了舊醫院所有失敗項。
如果能在最終全院複查中，把後續複查單從「費用」變成「控訴清單」，它就能反咬舊醫院。
林燼拿起筆，在複查單背面寫下：
舊醫院後續複查異常清單。
第一項：三病區34床臨時加床撤銷。
第二項：一病區19號錯誤排號撤銷。
第三項：責任醫療點閉合失敗。
第四項：社區慢病建檔失敗。
第五項：區級檔案歸屬失敗。
第六項：急救轉運失敗。
第七項：白門樓非法轉運暴露。
第八項：二病區康復觀察受損。
第九項：未交班本封存。
第十項：顧懷章主任權限暫緩。
第十一項：舊醫院停運狀態核驗受阻。
寫到第十一項時，後續複查單開始劇烈發燙。
紙面像要裂開。
但它沒有碎。
一行系統提示浮現。
【神墟】
系統提示：後續複查單性質變更中。
系統提示：原屬性：舊醫院費用憑證。
系統提示：新屬性嘗試：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系統提示：該變更將在全院複查中接受確認。
系統提示：若確認成功，後續複查單將不再作為你欠舊醫院的帳，而成為舊醫院欠現實的帳。
林燼看著最後一句。
舊醫院欠現實的帳。
這就是他要帶進去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