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林燼走出舊醫院主樓時，天還沒亮。
圍擋外的臨時燈照著雨後的地面，水窪里映出一圈圈白光。邱警官站在門口，執法記錄儀還開著。杜清抱著文件夾，臉色蒼白卻沒有退。康明站在警戒線旁，手裡攥著那支普通簽字筆，像攥著一件沒來得及用上的武器。
看見林燼出來，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邱警官先開口：「你沒事？」
林燼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衣服上有灰，手指有一道被紙邊割開的細口，除此之外，看起來確實沒什麼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正在口袋裡壓著胸口。
它不是紙那麼輕。
它像一塊從舊醫院病歷夾里掰下來的鐵片，帶著整座舊醫院未閉合的重量。
「全院複查暫緩。」林燼說。
杜清明顯鬆了一口氣，但很快又問：「只是暫緩？」
「只是暫緩。」
沒有人露出失望。
這幾天他們已經非常清楚，面對舊醫院，「暫緩」有時候就是能爭到的最大勝利。
康明低聲道：「後續複查單呢？」
林燼拿出那半張殘留的紙。
紙面顏色比原來深，邊緣像被火烤過，上面不再寫「應繳費用」。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字。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持有人：林燼。
用途：核對舊醫院未閉合異常。
康明看完，表情複雜。
「你這算是把欠條改成帳本？」
「差不多。」
杜清伸手想接，又停住。
她現在已經習慣了，任何東西都不能隨便接。
「能拍照嗎？」
「可以，但標註為複製件。」
杜清點頭，用手機拍照，隨後立刻在自己的記錄本上寫：
林燼持有「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一份，為原後續複查單性質變更後形成。僅拍攝複製件，不接收原件，不確認其為醫療文書。
這段記錄寫完後，林燼手裡的清單輕輕震了一下，像承認自己被現實釘了一枚新標籤。
邱警官問：「裡面還有什麼？」
林燼看向舊醫院主樓。
大門還開著。
門內一片黑。
剛才的大廳、護士站、顧懷章、宋禾、三病區、一病區、二病區、無數窗後人影，全部退回黑暗裡。現實視角下，那只是一棟危樓的廢棄大廳。
「舊醫院沒有被清除。」林燼說，「只是這輪全院複查失敗。」
「下次呢？」康明問。
「它會換方式。」
杜清低聲接上：「它不會再試圖證明自己是合法醫院。」
林燼點頭。
這是最重要的變化。
舊醫院之前一直在借現實合法性，偽裝成複查、隨訪、轉運、建檔、歸檔、康復觀察。
現在，現實證據鏈把這些外衣一層層撕掉。
舊醫院不再能順利偽裝成醫院。
但這也意味著，它下一次可能不再溫和。
不再遞表。
不再等人簽字。
不再裝作治療。
它會以更純粹的神墟方式來。
邱警官讓人重新封鎖舊醫院主樓。
這一次，封條不只是危樓封閉，還多了警方、衛健、檔案中心聯合封存。
門口新貼的現場記錄寫著：
舊醫院主樓涉及舊院片區異常複查事件，未經聯合許可不得進入。任何以舊醫院名義發布的複查、收治、轉運、建檔、歸檔、康復觀察、全院複查等通知，均需現實主管部門核驗。
這張封條當然擋不住神墟。
但它擋得住現實里的手。
舊醫院想繼續擴散，就不能再輕易借社區、醫院、轉運、檔案這些現實節點，它必須先繞過這些已經建立警覺的現實人。
這就是現實證據網的意義。
凌晨三點，舊院片區現場臨時會議在白門樓旁的執法車裡召開。
邱警官、杜清、康明、衛健執法、住建安全員、社區中心代表都在。
林燼坐在角落，沒有坐主位。
會議主題很現實。
不是如何消滅舊醫院。
而是善後。
第一，白門樓非法轉運案件繼續偵辦。
第二，二病區五名被救人員進入警方保護與正規醫療救助流程。
第三，何雨、周燃、梁玉梅等受害者證詞進入案件鏈。
第四，舊醫院主樓二層東庫封存材料由檔案中心、警方、衛健聯合保管。
第五，舊院片區所有臨時醫療、轉運、康復、隨訪相關接口暫停，待全面排查。
第六，建立舊院片區異常通知識別機制。
第七，任何居民收到舊院複查、後續複查、全院複查、康復觀察、家庭觀察、轉運接收等通知，可向社區中心和警方提交核驗。
這些條款聽起來笨重。
但每一條都在現實里留下溝。
舊醫院以後想從同一個地方鑽出來，就會被這些溝絆住。
會議快結束時，杜清看向林燼。
「那三百七十二人怎麼辦？」
車內安靜下來。
這是最大的問題。
未交班本封了。
線索接收了。
但人還沒救。
白門樓五個只是名單里能明確轉入二病區的一小部分。
三百七十二個未閉合人員，可能分散在舊醫院不同病區、不同時間、不同現實接口裡，有的還活著，有的可能已經成了殘影，有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被舊醫院記錄著。
邱警官說：「警方會根據未交班本建立人員線索庫，但需要時間。」
杜清點頭：「未交班本不能隨便數位化，要離線掃描、人工校對、分級處理。」
康明說：「如果裡面有人對應現實在世人員，要通知當地社區和警方，不能由醫療系統單獨處理。」
衛健執法補充：「如果涉及非法轉運、無資質康復、冒用醫療機構名義，全部納入案件。」
現實已經開始接手。
很慢。
但開始了。
林燼低頭看異常複查清單。
三百七十二名未閉合人員：現實核查中。
不是舊醫院暫管。
不是在院人員。
不是待歸檔。
現實核查中。
這幾個字出現時，清單上的裂痕淡了一點。
林燼把這行字告訴他們。
杜清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只說：「那我們要讓這句話一直成立。」
一直成立。
這就是後續任務。
三百七十二人只要還在現實核查中，舊醫院就不能用「無人接手」把他們全部整理掉。
會議結束時，天邊已經泛出一點灰。
林燼走出執法車，看到舊醫院主樓還是黑的。
他知道顧懷章一定沒有消失。
宋禾也沒有真正脫離。
三病區、一病區、二病區都只是被壓回去了。
但他身上的某根線斷了。
不再欠舊醫院複查。
不再是37床住院觀察。
不再是被複查單追著跑的人。
他現在拿著異常複查清單。
這意味著，他和舊醫院的關係反過來了。
舊醫院會繼續找他。
但不是因為他欠帳。
而是因為他手裡有帳。
【神墟】
系統提示：你已完成本輪全院複查暫緩。
系統提示：後續複查欠帳狀態解除。
系統提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穩定。
系統提示：現實證據網初步形成。
系統提示：舊醫院現實合法性外衣受損。
系統提示：三百七十二名未閉合人員進入現實核查中。
系統提示：請注意，舊醫院將在下一階段嘗試清除異常複查清單持有人。
林燼看著最後一行，神色沒有變化。
清除持有人。
這很合理。
舊醫院無法收回帳，就會處理拿帳的人。
但那是下一階段的事。
現在，他只想坐下，閉眼十分鐘。
可手機在這時震動。
何晴發來消息。
何雨醒了，她想見你。
林燼看了一眼舊醫院，轉身離開。
現實里的第一件事，不是繼續盯著舊樓。
是去見被救出來的人。
這也是證明舊醫院失敗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