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傳送帶兩側是鐵欄。
鐵欄上掛著無數夾子，每個夾子裡都夾著半張紙，像一排排被吊起來的舌頭。
林燼一眼就認出幾張。
34床探視單。
19號排號單。
家庭觀察預簽書。
A-19轉運單。
康復損失報告。
它們都不是完整原件。
更像被現實作廢、封存、撤銷後，從舊醫院規則層剝離下來的殘渣。
這些殘渣被傳送帶帶向深處，似乎要被重新壓成某種新的單據。
消防員站在門口，沒有貿然深入。
邱警官讓兩名民警守在入口，自己和林燼、杜清、康明進入第一段平台。腳下鋪著防滑墊，安全繩仍連在現實門外。
這是現實給他們留下的線。
林燼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腳下紙張被碾碎的聲音。
不是現實紙。
是舊單殘渣在神墟層發出的聲音。
牆上有一排分類牌。
作廢單。
撤銷單。
暫緩單。
拒簽單。
未簽單。
待核單。
污染單。
失效單。
每一類下面都有數量。
作廢單：129。
撤銷單：43。
暫緩單：216。
待核單：372。
污染單：58。
失效單：17。
待核單數量正好三百七十二。
林燼眼神一沉。
未交班本里的三百七十二人，在回收口被分類成待核單。
舊醫院把人變成「單據狀態」。
這就是負二層最核心的邏輯。
它不關心人。
它關心單據有沒有最終處理。
康明看著那些分類牌，臉色難看。
「這地方如果存在現實里，已經不是醫院，是銷毀車間。」
杜清冷冷道：「檔案銷毀都比它有底線。」
邱警官拍照記錄。
現實相機這一次能拍到分類牌，但拍出來的數量會閃爍。唐越通過外部實時監控說：「畫面不穩定，但能保存大概輪廓。」
林燼看向傳送帶盡頭。
回收口像一個紅色漏斗，所有舊單殘渣都被送進去，消失不見。每消失一張，牆上的某個數字就跳動一下。
然後，另一側的出紙口會吐出新的紙。
新紙潔白。
上面沒有內容。
空白複查單。
原來如此。
負二層把失敗舊單回收，重新打成空白複查單。
舊醫院就是這樣不斷遞表。
作廢的，撤銷的，暫緩的，待核的，全都被它回收，再變成新的表格，投遞到現實和神墟節點裡。
「回收清冊在哪？」林燼問。
杜清看向牆邊。
那裡有一台舊式登記機。
登記機旁掛著一本厚冊。
回收清冊。
冊子被鐵鏈鎖著。
封面上寫：
舊醫院內部材料，不得外帶。
林燼沒有伸手。
杜清走過去，保持半步距離，先拍照。
「回收清冊為來源不明內部材料，現進行現場核查，不接收，不外帶，不辦理回收。」
她用長夾翻開第一頁。
回收清冊沒有普通目錄。
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所有未完成者，皆可回收。
杜清臉色一沉。
「這不是清冊，是規則聲明。」
林燼道：「繼續翻。」
第二頁開始出現條目。
34床探視單，回收失敗。
原因：黑市牆籌碼延遲，後轉流程暫緩。
19號排號單，回收失敗。
原因：排號來源無效，銷號完成。
A-19轉運單，回收失敗。
原因：車輛故障記錄，接收床凍結。
JY-19病案關聯號，回收失敗。
原因：東城二院異常欄位封存。
宋禾失職交班表，回收失敗。
原因：處置流程不完整，宋禾集合性身份待核。
顧懷章交接補寫單，回收失敗。
原因：原件半污染封控，現實聯合意見阻斷。
每一項失敗原因都寫得很清楚。
舊醫院也在記錄失敗。
但這些失敗被送到回收口，不是為了接受失敗。
是為了尋找重新生成的可能。
杜清翻到最後一頁。
異常複查清單。
狀態：未回收。
風險等級：高。
處理建議：原件優先回收，持有人次級回收，複製件無效化，現實錨點拆散。
林燼看著這一頁。
「這就是它的計劃。」
先搶原件。
搶不到，回收持有人。
再不行，污染複製件和拆散現實錨點。
康明沉聲道：「怎麼阻斷？」
杜清看著清冊。
「按檔案邏輯，清冊必須有審批人、回收人、監銷人。」
她翻看頁面底部。
每一頁底部都有三個欄。
回收審批：顧懷章。
回收執行：空白。
監銷記錄：空白。
回收執行和監銷記錄都是空白。
這就是縫。
「只有審批，沒有執行和監銷。」杜清說，「回收流程不完整。」
林燼點頭。
「寫。」
杜清立刻在現場記錄本上寫：
回收清冊顯示多項材料僅有顧懷章審批，無回收執行人、無監銷記錄、無現實處置手續。該回收流程不完整，不得作為材料已回收、可再生成或可銷毀的依據。
邱警官補充：
回收線涉嫌銷毀、變造、重製涉案材料，已被警方現場發現，相關流程停止。
康明補充：
涉及人員、患者、救助對象相關材料不得按舊醫院內部材料回收，需進入現實救助與證據鏈。
三條現實記錄落下，傳送帶速度慢了一點。
牆上的「待核單：372」停止跳動。
但回收口深處忽然傳來沉重聲音。
像有巨大的滾輪在轉動。
機械女聲響起：
「回收審批有效。」
「執行人可補。」
林燼眼神一冷。
又是可補。
牆邊一排空白工牌亮起。
回收執行人。
監銷人。
每張工牌都沒有名字。
隨後，其中一張工牌自動浮出：
執行人：林燼。
邱警官立刻說：「林燼非舊醫院人員，無權執行回收。」
工牌變。
執行人：杜清。
杜清冷聲道：「我只封存證據，不執行舊醫院回收。」
執行人：康明。
康明：「我不是舊醫院員工，不處理舊醫院回收材料。」
執行人：邱警官。
邱警官：「警方查封，不執行銷毀。」
工牌連續閃爍，最後變成：
執行人：宋禾。
林燼心裡一沉。
回收線又想抓宋禾。
宋禾是責任護士集合節點，如果把她變成回收執行人，就能說所有她記錄為未閉合的人，都由她送入回收。
這比失職處置更惡毒。
「宋禾無回收執行資格。」林燼說。
杜清補充：「宋禾身份未核驗，且為護理記錄節點，不得作為舊單回收執行人。」
康明補：「護士不負責檔案銷毀和材料回收。」
邱警官補：「未見宋禾本人在場，不得代填。」
執行人欄卡住。
但監銷人欄亮起。
監銷人：顧懷章。
林燼冷笑。
「審批和監銷不能同一人。」
杜清立刻道：「回收審批人與監銷人重合，流程無效。」
這句話一出，回收清冊劇烈震動。
顧懷章三個字從監銷人欄褪去。
回收口深處的紅光暗了一半。
【神墟】
系統提示：回收清冊流程缺陷已識別。
系統提示：回收執行人補錄失敗。
系統提示：宋禾執行人綁定失敗。
系統提示：顧懷章審批/監銷合一被判定流程衝突。
系統提示：舊單回收線運行速度下降。
系統提示：請注意，回收口將嘗試直接吞噬舊單殘渣。
傳送帶突然加速。
既然回收清冊流程被卡住，回收口不再等記錄。
它要直接吞。
傳送帶上的舊單殘渣開始飛快向紅色漏斗移動。
牆上的數字瘋狂下降。
待核單：372。
371。
370。
369。
「不行。」杜清臉色驟變，「它要強行銷毀殘渣。」
這些殘渣如果被銷毀，未交班本的三百七十二線索可能會被削弱。
林燼一步上前，把異常複查清單拿出防水袋。
康明臉色大變：「你幹什麼？」
林燼沒有靠近回收口。
他只是把清單舉起，對準傳送帶。
「異常複查清單核對舊單殘渣。」
清單上裂紋發光。
十二個現實錨點浮現。
每一個錨點對應一類舊單。
34床。
19號。
責任醫療點。
慢病建檔。
檔案歸屬。
急救轉運。
白門樓。
二病區。
未交班本。
顧懷章權限。
停運核驗。
神墟接管。
清單像一張反向目錄，將傳送帶上的舊單殘渣逐項拉回「待核」。
不是回收。
是核對。
傳送帶速度驟然下降。
回收口發出刺耳摩擦聲。
系統提示浮現。
系統提示：異常複查清單正在反向標記舊單殘渣。
系統提示：舊單殘渣由「可回收」轉為「異常待核」。
系統提示：回收口強制吞噬受阻。
系統提示：清單持有人風險上升。
紅色漏斗里，一隻巨大的手伸了出來。
它不是人的手，更像無數紙張疊成的手，手背上貼滿作廢章、撤銷章、暫緩章、待核章。
它抓向林燼手裡的清單。
邱警官拔槍，但沒有立刻開。
康明衝過來想拉林燼。
林燼沒有退。
他把殘舊籌碼壓在清單背面。
黑市牆殘舊籌碼發出咔的一聲。
裂紋擴大。
「未完成交易，延遲回收。」
籌碼邊緣的黑色刻痕亮了一瞬。
紙手停在半空。
回收口裡的紅光像被硬生生卡住。
系統提示浮現。
系統提示：黑市牆殘舊籌碼觸發。
系統提示：舊單回收被延遲。
系統提示：籌碼耐久耗盡。
林燼手裡的籌碼碎了。
粉末落在地上，立刻被水吞掉。
但紙手也退回回收口。
傳送帶徹底停住。
牆上的數字停在：
待核單：372。
沒有減少。
杜清立刻喊：「封停回收線！」
消防人員和邱警官的人衝上來，用現實封條、隔離板、設備鎖定卡將傳送帶入口和清冊台全部封住。
杜清給回收清冊貼封條。
編號：
YC-2026-舊院異常-008。
負二層舊單回收清冊及殘渣線現場封存。
封條落下時，紅色回收口徹底暗了。
【現實】
負二層恢復潮濕黑暗。
傳送帶仍在。
紙張仍在。
但不動了。
林燼手裡的異常複查清單變得更薄。
殘舊籌碼消失了。
這是代價。
但回收線暫時停了。
康明看著地上的粉末：「你那個東西沒了？」
「嗯。」
「很重要？」
「以後會懷念。」
康明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邱警官走過來：「你剛才差點被那東西抓進去。」
「它沒成功。」
「你每次都這麼說？」
「差不多。」
杜清也走來，臉色嚴肅。
「回收線不能久留。我們封了清冊和傳送帶，但負二層還有更深的回收口。今天到此為止。」
林燼點頭。
他沒有逞強。
清冊封住，舊單殘渣停下，異常複查清單保住。
這一輪目標已經完成。
但他們都知道，真正的紅色漏斗還在深處。
負二層沒有被徹底解決。
只是第一道回收線被封。
離開前，林燼看了一眼牆上的分類牌。
待核單：372。
數字沒有再跳。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