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舊檔案室在鏡湖西側。
那是一棟三層灰樓,夾在梧桐樹和舊圍牆之間,白天看也顯得陰冷。樓門上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新的是「鏡湖少年宮資料管理中心」,另一塊舊的被油漆蓋過,只能隱約看出「器材倉庫」四個字。
門口沒有安保。
但林燼走近時,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輕輕震了一下。
門上方的攝像頭轉動,鏡頭對準三人。
許小滿下意識往林燼身後躲,卻很快又站出來,把舊玩家卡握在胸前。
林燼刷過方以晴給的門禁卡。
外門開了。
門後不是普通辦公樓的明亮大廳,而是一條鋪著舊瓷磚的走廊。牆面貼著已經褪色的少兒繪畫展照片,照片裡的孩子們舉著獎狀,笑容被潮氣泡得模糊。走廊盡頭有一塊電子指引屏,屏幕本該顯示樓層目錄,此刻卻只滾動一行字:
「資料整理期間,非授權人員請勿進入。」
沈舟靠近屏幕,眉頭微皺。
「這裡不像純現實。」
「從我們刷卡進來開始,就已經在被節點接入。」林燼說。
他看向走廊兩側的門。
檔案一室。
檔案二室。
課程資料室。
歷史授權庫。
最後一間門上的牌子,是紅色的。
「綜合授權轉接室。」
許小滿小聲說:「我來過這裡。」
林燼停步。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許小滿盯著那扇紅牌門,「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我記得他們讓我坐在一張小椅子上,旁邊有很多小朋友。有人說,按一下就可以去玩水下樂園。」
沈舟低聲道:「水下樂園就是現在的沉浸式體驗區。」
林燼走到紅牌門前。
門禁讀卡器亮著紅燈。
方以晴給的臨時卡刷上去,系統提示:
「權限不足。」
緊接著,屏幕彈出第二行:
「可由項目負責人、歷史保護簽名人、或本人拒絕記錄持有人申請臨時覆核。」
林燼看向許小滿。
許小滿愣了一下:「我可以?」
「你試試。」
許小滿走上前,把舊玩家卡貼到讀卡器上。
紅燈閃爍。
屏幕顯示:
「檢測到未登記玩家原始憑證。」
「檢測到本人拒絕記錄。」
「檢測到綜合授權爭議。」
「臨時覆核權限開啟。」
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許小滿看著自己的手,像第一次確認它能推開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低矮的檔案室。
沒有窗。
一排排鐵櫃靠牆擺放,中間是長桌。桌面上堆滿紅色封皮的檔案冊,每一本都貼著編號。空氣潮濕,紙張發霉的味道很重。房間最深處有一扇玻璃隔門,隔門後能看到向下延伸的樓梯。
樓梯盡頭隱約傳來水聲。
沈舟掃了一眼檔案冊。
「這些不是個人檔案,是批次。」
林燼拿起最近一本。
封面寫著:
「鏡湖少年宮綜合授權轉接表——第一批。」
下方日期是八年前。
他翻開第一頁。
表格分得很細。
姓名、年齡、監護人、機構來源、課程名稱、歷史授權類型、可轉接項目、轉接說明。
最右側是「保護簽名頁引用編號」。
第一行孩子的名字被塗黑,監護人欄寫著「家長已授權」,課程名稱是「暑期心理適應營」,可轉接項目是「沉浸式成長體驗」。
第二行,孩子名字同樣被塗黑,機構來源是「海州市兒童臨時照護中心」。監護人欄寫著「機構代簽」。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越往後,監護關係越模糊。
「學校集體授權。」
「興趣班協議默認。」
「研學營統一確認。」
「特殊兒童成長檔案補全。」
「失聯監護人歷史同意推定。」
沈舟的臉色越來越冷。
「他們不是今天才開始收人。」
「他們只是今天開始公開。」林燼說。
他繼續翻。
在第十三頁,他看到了許小滿。
姓名欄不是「許小滿」。
而是「未登記兒童-海州臨時編號HZ-JH-117」。
年齡欄:疑似七歲。
監護人欄:待補。
機構來源:鏡湖短期託管觀察項目。
歷史授權類型:保護簽名頁轉接。
可轉接項目:神墟沉浸式成長體驗、現實映射身份輔助建檔、缺失監護關係補全測試。
備註欄:本人曾拒絕,拒絕記錄無效,需成年人代理確認。
許小滿盯著那一行,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們沒有寫我的名字。」
林燼把檔案冊轉向他,聲音放低:「所以我們要把這個編號和你本人拒絕記錄關聯起來。」
「可是這裡寫拒絕無效。」
「那是他們寫的。」
林燼翻開複查清單,把檔案頁上的內容一條條抄入。
清單回應得很慢。
像是海州節點正在阻止外區複查記錄落地。
「海州鏡湖節點異常複查:發現未登記兒童HZ-JH-117存在歷史授權轉接記錄。」
「該記錄將本人拒絕標註為無效。」
「複查意見:需核驗保護簽名頁原始授權邊界。」
寫到「保護簽名頁」時,房間裡的燈閃了一下。
玻璃隔門後的水聲更近了。
沈舟走到鐵櫃旁,快速查找「保護簽名頁引用編號」。
「這裡每個批次都引用同一類編號。」他說,「LYA-PROT-06、LYA-PROT-06-A、LYA-PROT-06-B……林予安的拼音首字母。」
「第六頁。」林燼說。
沈舟點頭:「而且是被拆分過的第六頁。」
林燼翻到檔案冊最後。
那裡夾著一張複印件。
紙面上有一段模板文字:
「本人確認,基於未成年人保護原則,授權鏡湖少年宮在必要情況下對參與兒童進行心理、行為、沉浸式教育輔助記錄。特殊情況下,可由項目負責人與保護簽名人共同確認補充。」
下面有兩個簽名位。
項目負責人:顧慎。
保護簽名人:林予安。
顧慎的簽名很新。
林予安的簽名卻像從舊紙上拓印過來,邊緣有明顯斷裂。尤其最後一個「安」字,只剩下一半,像被撕掉後又反覆複製。
沈舟說:「這不是完整授權。」
「是殘頁。」
林燼看著那半個「安」字。
他忽然想起舊醫院裡那個只剩「守安」兩個字的兒童識別帶,又想起臨川總表里LC-BETA-000林守安的初始編號。
林予安。
林守安。
兩個名字之間,也許不是巧合。
許小滿忽然指向複印件角落。
「那裡有字。」
林燼低頭。
複印件角落被紅章蓋住大半,但透過光仍能看見一行淡字:
「本頁不得用於替代本人拒絕。」
這一行被蓋住了。
顧慎用新的項目章,蓋住了原始限制。
林燼把紙放到燈下,清單自動浮現提示:
「發現保護簽名頁邊界限制殘留。」
「可作為本人拒絕正式化證據之一。」
許小滿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可以不參加了嗎?」
「還不夠。」沈舟說。
他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從另一隻鐵櫃裡抽出一本更薄的冊子。
封皮上寫著:
「湖下名單同步記錄。」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變冷。
林燼接過冊子。
第一頁不是紙質表格,而是一張透明膠片。膠片上印著鏡湖的平面圖。湖面被劃成七個區域,每個區域下面都有編號點位。
第二頁才是名單。
「湖下同步對象第一批。」
「狀態:已代簽。」
「同步方式:水下展館沉浸式體驗預載。」
「現實反饋:待家長確認。」
名單很長。
長到林燼翻了幾頁,都沒有看到盡頭。
每個孩子後面都有編號。
HZ-JH-001。
HZ-JH-002。
HZ-JH-003。
一直到HZ-JH-128。
其中很多名字被塗黑,只有機構來源、課程來源和授權來源留下來。
許小滿的HZ-JH-117在倒數第二頁。
而在最後一頁,林燼看到了一個讓他停住的編號。
HZ-JH-000。
姓名欄:林予安。
狀態:保護簽名人殘留。
備註:非體驗對象,已沉入鏡湖底層,用作授權邊界錨點。
沈舟看完,低聲罵了一句。
「顧慎不是單純偷用她的簽名。」
林燼接上:「他把林予安本人殘留沉進了湖下系統,用她當授權錨點。」
難怪顧慎能一直代理。
只要林予安的簽名殘留還在湖底,所有引用該簽名頁的授權都會被系統視為仍有保護人參與。
哪怕保護人本人早已離開、失聯,甚至被困在節點深處。
玻璃隔門後的水聲忽然變大。
門上浮現出一行濕漉漉的字:
「湖下名單已被訪問。」
「同步對象即將回收。」
「請歸還HZ-JH-117。」
許小滿手裡的玩家卡猛地發燙。
孩子痛得鬆手,卡卻沒有掉到地上,而是懸在半空,卡面浮現出一條細小水線。
水線像繩子一樣向玻璃隔門延伸。
林燼一把抓住玩家卡。
手掌被燙出刺痛感。
舊醫院清單翻頁,自動生成防回收記錄:
「HZ-JH-117本人拒絕記錄正在正式化。」
「回收請求暫緩。」
「請提交保護簽名頁完整限制。」
又是完整頁。
顧慎手裡有殘頁。
舊檔案室里只有複印件。
真正能讓許小滿拒絕正式化的,是林予安完整簽名頁上的限制條款。
而湖下名單寫得很清楚——林予安殘留在鏡湖底層。
沈舟看向玻璃隔門後的樓梯。
「看來必須下去。」
林燼沒有立刻動。
他先把許小滿的檔案頁、複印件、湖下名單里HZ-JH-117那一頁全部拍下,又讓清單逐項確認記錄。
清單給出新的狀態:
「本人拒絕正式化進度:百分之四十。」
「缺失材料:保護簽名頁完整限制、原始指紋確認紙。」
「剩餘有效時間:三小時二十九分。」
許小滿撿起玩家卡,努力不讓自己發抖。
「我也下去。」
林燼看著他。
「下面可能比剛才更危險。」
「那是我的表。」許小滿小聲說,「也是我的名字。」
林燼沒有再勸。
他知道,對一個一直被別人代替決定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被安全地抱走,而是自己參與把名字拿回來。
沈舟把灰色離院舊物袋繫緊。
「我在下面可能撐不了太久。」
「撐不住就回袋裡。」林燼說。
沈舟失笑:「你現在把我當舊物了?」
「至少舊物不會逞強。」
沈舟沒有反駁。
三人推開玻璃隔門。
樓梯向下延伸。
台階上有水,卻沒有潮濕腳印。牆面貼著舊海洋科普畫,鯨魚、珊瑚、潛水員,全都被霉斑侵蝕得像一張張褪色的臉。
走到一半時,林燼聽見上方檔案室傳來開門聲。
顧慎的聲音遠遠傳來。
「不用追太急。」
「他們會自己下去。」
腳步聲停在樓梯口。
顧慎似乎俯身看向下面,語氣仍然溫和。
「林燼,湖下名單不是給你查的。」
林燼沒有回頭。
顧慎繼續說:「你每確認一個孩子的拒絕,就會讓一個舊授權失效。你以為這是救人,但對那些已經依靠授權穩定存在的孩子來說,你是在拆掉他們的錨。」
許小滿腳步一頓。
顧慎抓住了這個停頓。
「許小滿,你確定要讓他們都跟你一樣,變回沒有名字、沒有監護、沒有歸屬的孩子嗎?」
孩子臉色發白。
林燼停下,回頭看向樓梯上方。
顧慎站在光線里,身影被拉得很長。
林燼說:「你又在偷換。」
顧慎微笑:「我只是在告訴你代價。」
「代價不是由你單方面定義的。」林燼說,「一個錯誤授權穩定了八年,不代表它就變成了正確。」
舊醫院清單在他手中展開。
林燼寫下:
「複查原則:不得以既成事實否定本人拒絕權。」
樓梯牆面滲出的水忽然倒流,像這句話被某種規則接住。
顧慎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一點。
「你越來越像他了。」
林燼問:「誰?」
顧慎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錶。
「你還有三小時二十六分。湖底很深。」
說完,他轉身離開。
沈舟低聲道:「他說的『他』,可能是林守安。」
「也可能是林予安。」林燼說。
樓梯盡頭出現一扇圓形艙門。
艙門後方,水聲貼著金屬門板緩緩流動。
林燼把手按在門上。
清單浮現提示:
「鏡湖水下展館入口。」
「當前狀態:神墟接入中。」
「警告:進入後,湖下名單將嘗試讀取同行者授權關係。」
許小滿握緊自己的玩家卡。
「我不同意它讀。」
艙門咔噠一聲開了。
【神墟】
門後不是水。
是一條被水包圍的玻璃長廊。
長廊外,鏡湖的水像深藍色牆壁壓在四周。水裡漂浮著紙頁、腕帶、兒童畫和許多看不清臉的小小身影。
每走一步,玻璃外就有一張報名表貼上來。
「家長同意。」
「機構同意。」
「歷史授權有效。」
「本人拒絕無效。」
許小滿咬著牙,一張一張看過去。
當HZ-JH-117那張表貼上玻璃時,他停下,抬起手,把玩家卡按在玻璃內側。
「我不同意。」
卡面亮起。
玻璃外的表格被燒出一個小洞。
洞後面,露出另一張更舊的紙。
紙上有一個小小的手印。
旁邊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許小滿。」
那不是別人給他的編號。
是他自己寫過的名字。
孩子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林燼把那張舊紙記錄進清單。
「發現HZ-JH-117原始姓名殘留:許小滿。」
「本人拒絕正式化進度:百分之六十。」
玻璃長廊盡頭,出現一扇寫著「鏡湖底層資料室」的門。
門縫下方,有光透出來。
光里,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地響起。
「不要讓顧慎繼續用我的簽名。」
林燼停步。
沈舟也抬起頭。
許小滿小聲問:「她是誰?」
林燼看著門上的水痕。
「林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