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海州車站的候車大廳里，GG屏每隔三分鐘就會切換一次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直播預告。
「明日上午九點，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正式開放。」
「首批普通體驗用戶與舊用戶召回通道同步啟用。」
「現實映射身份體系全量接入。」
這三句話在大廳上方反覆亮起，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臨川方向推。
林燼站在檢票口旁，沒有看屏幕。
他在看沈舟。
沈舟靠著一根立柱，臉色比離開鏡湖少年宮時更差。白色燈光穿過他的側臉，幾乎能看見後方牆面的顏色。若不是他腳下還留著很淡的影子，林燼甚至會懷疑他下一秒就會被車站的風吹散。
「你還能撐多久？」林燼問。
沈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邊緣像信號不穩的舊畫面，偶爾會閃一下。
「正常走流程，大概到明天早上。」他說，「如果再進一次深層場景，不好說。」
「你之前沒說這麼短。」
「之前沒有把海州的林予安完整頁帶進清單。」沈舟笑了一下，笑意很淺，「她的頁一提交，總表就確認你不是誤入。你現在是跨節點複查的主動持有人。我跟著你，相當於一直被重新定位。」
林燼沉默。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很安靜。
可這種安靜不是真正的安全。
從鏡湖少年宮出來後，清單上已經新增了海州複查頁，許小滿的原始姓名殘留、林予安完整保護簽名頁、顧慎批量授權暫停記錄，全都被夾在裡面。每多一頁，林燼能調動的複查依據就更完整，但同時，他暴露在總表下的輪廓也更清晰。
總表已經不再試圖把他當作普通異常用戶處理。
它開始把他當作一個會破壞流程的人。
廣播響起。
「開往臨川方向的D717次列車即將開始檢票，請乘客攜帶好隨身物品……」
人群開始向前移動。
林燼背起包。
沈舟剛邁出一步，身體卻忽然一晃。
林燼伸手扶住他。
同一時間，沈舟那部舊手機自動亮起。
屏幕沒有顯示周芮的消息，也沒有顯示系統通知。
只有一張黑底白字的臨時車票。
「乘車人：LC-BETA-009。」
「目的地：臨川。」
「狀態：失聯返場。」
「同乘責任人：LC-BETA-017。」
林燼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機屏幕按滅。
「別理。」
沈舟低聲道：「已經理了。」
他抬起頭。
檢票口上方的電子屏不知何時多出一行小字。
「舊用戶召回專列已併入本次列車。」
周圍乘客沒有任何反應。
有人打電話，有人拖著行李，有人抱著孩子催促往前走。那行字像只對特定的人開放，冷冷地掛在現實的屏幕下方。
林燼把玩家卡放進口袋最深處。
卡面微微發熱。
暫存在卡里的未登記少年沒有出聲，但那種蜷縮感還在，像一枚被放在舊口袋裡的火柴，稍有不慎就會被擦亮。
林燼和沈舟通過時，閘機屏幕閃了一下。
「二人同行。」
「其中一人未完成返場。」
林燼沒有停。
車廂里人很多。
臨川公測提前開放的消息明顯吸引了不少人，年輕乘客的討論聲幾乎連成一片。
「我預約的是下午場，不知道能不能提前去排隊。」
「聽說舊用戶有隱藏福利。」
「官方直播說會開放現實映射身份展示，很像那種沉浸式身份認證。」
「我朋友說體驗中心地下還有特殊通道，內部測試的人才能進。」
「別瞎說，官方都闢謠了。」
林燼坐在靠窗位置，沈舟坐在他旁邊。
列車啟動後，窗外的海州燈光開始後退。
林燼取出清單，沒有完全打開，只把新增的海州頁翻到邊角。
許小滿的手印紙被夾在其中，紙面安靜，沒有被二次改寫。
這說明海州暫時穩住了。
但臨川沒有。
列車進入隧道時，車廂燈光忽然暗了一下。
所有手機屏幕在同一瞬間亮起。
不是只有林燼和沈舟。
整節車廂里，至少有十幾部手機同時彈出同一條推送。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直播預約已開放。」
乘客們驚喜地低呼，紛紛低頭點開。
林燼沒有動。
因為他看到推送下方，還有一行只有他能看見的小字。
「LC-BETA初始名單開表預演開始。」
車廂玻璃倒影里，乘客的臉開始出現微弱變化。
不是變成怪物。
而是每個人額頭上，都浮現出短暫的半透明欄位。
姓名。
身份證號。
預約狀態。
監護關係。
緊急聯繫人。
有人的欄位完整。
有人的欄位後面出現「可轉接」。
有個坐在前排的小女孩，額頭欄位下面閃過一句：
「未成年人體驗授權待確認。」
她母親正在旁邊興奮地填寫預約表，根本不知道自己點開的並不只是遊戲報名頁。
林燼眼神一沉。
公測還沒開始，預演已經在普通用戶手機上啟動。
沈舟也看見了。
他低聲道：「臨川在提前採集。」
「不是採集。」林燼說，「是試開表。」
車廂前方，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生忽然笑著對同伴說：「我這裡跳出來一個舊用戶優先體驗入口，你們有嗎？」
同伴湊過去看：「你以前玩過？」
「沒有啊。」男生撓頭，「可能我手機號以前註冊過什麼遊戲吧。」
林燼看向他的手機。
屏幕上的入口名是：
「歷史體驗繼承資格。」
這不是舊用戶。
這是繼承爭議。
一旦普通人以為那是福利點進去，就有可能替某個舊物、舊帳號、舊編號接下未完成的表。
林燼站起身。
沈舟拉住他：「你想現在攔？」
「至少不能讓他點確認。」
「車廂里有十幾個。」沈舟聲音很低，「你攔一個，總表會換十個。它現在不是要完成單個授權，是在測試普通人對表格的接受程度。」
林燼沒有立刻坐下。
前排男生已經點進頁面。
屏幕跳出「本人確認歷史資格繼承」按鈕。
他的手指正要落下。
林燼口袋裡的玩家卡突然發燙。
一個很小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哥哥，不要讓他們拿別人填。」
是未登記少年。
林燼手指壓住卡面。
下一秒，他打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自動翻到海州頁之後，新出現一頁空白。
頁眉緩慢浮出：
「臨川公測前置採集複查。」
「項目：歷史體驗繼承資格誘導確認。」
「範圍：D717次列車臨川方向臨時開表預演。」
下方出現提示：
「是否提交臨時異議？」
這一次不是拒絕。
是異議。
林燼沒有猶豫，拿筆寫下：
「未展示繼承來源，不具備本人知情確認條件。」
字跡落成的瞬間，整節車廂的網絡像被什麼東西掐斷。
手機頁面紛紛卡住。
男生「咦」了一聲。
「怎麼沒網了？」
旁邊人抱怨：「我也沒網。」
「剛才不是滿格嗎？」
「這破軟體還沒開服就崩？」
車廂里一片嘈雜。
林燼坐回去。
清單上新增結論：
「臨時異議生效。」
「本車次歷史體驗繼承確認暫停十五分鐘。」
「總表已記錄LC-BETA-017干預。」
十五分鐘。
林燼合上清單。
這不是勝利，只是爭取時間。
沈舟看著他：「你每干預一次，它就更容易定位你。」
「我知道。」
「那你還寫？」
林燼看向窗外。
隧道盡頭有光。
「如果我不寫，等到明天九點，他們會認為所有表都是可以隨便點確認的。」
沈舟沉默幾秒。
「你越來越像舊醫院那份清單了。」
林燼沒有回答。
列車駛出隧道。
窗外已經能看見臨川新區的燈。
遠處那座銀白色的公測體驗中心像一座提前醒來的城市器官，外牆燈帶全部亮起。即便隔著很遠，也能看見大屏上滾動的倒計時。
「距離公測開放：14小時37分。」
林燼的手機震動。
周芮發來消息。
「你到哪了？」
林燼回覆：「快到臨川。」
周芮幾乎立刻回：
「不要從正門進。現在正門已經不是給人走的。」
第二條：
「周蘅的兔子兩隻眼睛都亮了，她開始說夢話。」
第三條：
「她說林守安登記的名字叫林長明。」
第四條：
「系統顯示：LC-BETA-000已完成入場。」
林燼看著「林長明」三個字，腦中浮現長明遊戲廳那塊舊招牌。
林守安。
林長明。
守安，是把人藏進第六頁的人。
長明，是把舊遊戲廳點亮的人。
如果這不是假名，而是某種身份切換，那麼臨川現在進入體驗中心的，未必是一個完整的人。
列車廣播響起。
「前方到站，臨川南。」
車廂燈光恢復正常。
乘客們的手機網絡也恢復了。
剛才那個男生再次嘗試點開「歷史體驗繼承資格」，頁面卻只剩下一行灰字：
「本資格正在覆核，請明日到現場確認。」
他遺憾地嘆氣。
林燼站起身。
沈舟跟著起身時，身體又晃了一下。
林燼皺眉：「你不能再硬撐。」
「到臨川再說。」沈舟扶著座椅，「我的檔案、我的舊物、我失聯的原因都在那裡。明天九點前，我不回去，它也會把我拉回去。」
車門打開。
臨川南站燈火通明。
比林燼第一次到來時更擁擠，也更興奮。
大量臨時指示牌被擺在站台上：
「神墟公測接駁車。」
「普通預約用戶集合點。」
「舊用戶召回諮詢台。」
「未成年人監護確認快速通道。」
林燼看見最後一行，眼神冷了下來。
車站出口處，一個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舉著牌子。
牌子上不是普通文字。
而是一串編號。
LC-BETA-017。
工作人員看到林燼，露出標準微笑。
「林燼先生，體驗中心已為您安排專車。」
林燼沒有過去。
工作人員保持微笑：「您必須在明日上午九點前完成初始名單覆核，否則臨川公測將按現有表開放。」
沈舟低聲道：「陷阱。」
林燼當然知道。
可工作人員身後的電子屏上，正播放體驗中心內部畫面。
畫面一閃而過。
林燼看見周芮站在一間白色房間裡，身後是抱著無眼兔的周蘅。
周蘅懷裡的兔子，兩隻眼睛都亮著。
而她們對面，坐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
屏幕切換前，男人抬頭看向鏡頭。
他像是隔著直播畫面看見了林燼。
然後，他緩緩抬手，在桌上寫下一個字。
「開。」
林燼收回視線。
他沒有上專車。
他從人群另一側走向地下通道。
周芮說正門已經不是給人走的。
那就從舊路進去。
臨川的夜，還沒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