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周芮第一次見到「林長明」這個名字，是在臨川體驗中心內部系統的入場記錄里。
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二分。
距離公測正式開放還有十三小時十八分鐘。
那時她正帶著周棠和周蘅躲在B2數據校驗區最里側的休息室里。
休息室原本是登記員臨時換班的地方，牆上貼著值班表，角落有飲水機和幾把塑料椅。門外每隔幾分鐘就會有腳步聲經過，廣播不斷提示各部門進入公測前最終聯調狀態。
「普通預約端壓力測試完成。」
「舊用戶召回埠待並表。」
「未成年人監護確認頁面更新。」
「初始名單覆核權限提升。」
這些話在周芮聽來，已經不像工作通知。
更像倒計時前的上膛聲。
周蘅坐在角落裡，懷裡抱著那隻無眼兔。
現在它已經不再無眼。
兔子的第一隻眼睛，是周芮和周棠在長明遊戲廳舊通道里找回的觀察權限殘留。
第二隻眼睛，是在林守安進入體驗中心後亮起的。
那隻眼睛不是紐扣，也不是玻璃珠。
它像一個很小的屏幕，裡面偶爾浮現出細密的表格線。
周蘅一直盯著兔子，不敢睡，也不敢鬆手。
「姐。」周棠壓低聲音，「我們真的不走嗎？」
周芮正在翻內部終端。
她的權限原本只能查看普通登記流程，但自從B3出事後，系統權限出現了短暫混亂。她趁著混亂截取了幾份入場記錄，其中一份顯示：
「特殊人員入場。」
「姓名：林長明。」
「編號：LC-BETA-000。」
「身份類別：初始維護人。」
「入場通道：正門。」
「備註：無需實名校驗。」
周芮盯著「無需實名校驗」幾個字，心裡一陣發冷。
普通體驗用戶要身份證、手機號、人臉識別、預約碼。
舊用戶召回要憑證、編號、舊物、歷史記錄。
未成年人還要監護確認。
可LC-BETA-000入場，不需要任何實名校驗。
因為他本身就是校驗規則的一部分。
周棠湊過來看：「林長明是誰？和林守安有什麼關係？」
周芮搖頭：「不知道。但周蘅剛才說的不是林守安，是林長明。」
周蘅忽然開口：「不是她說的。」
周芮抬頭：「蘅蘅？」
周蘅抱緊兔子，小聲說：「是兔子說的。」
休息室安靜下來。
周棠臉色發白：「兔子還會說話？」
周蘅低頭看兔子那兩隻亮起的眼睛。
「不是用嘴說。它讓我看見。」
「看見什麼？」周芮問。
周蘅閉上眼，像是在努力回憶。
「一個遊戲廳。很多機器。一個叔叔在修燈。小孩躲在櫃檯下面。有人問叔叔，表缺了一項怎麼辦。叔叔說，先不要填，等孩子長大自己認。」
周芮心口一緊。
「那個叔叔是誰？」
周蘅搖頭。
「看不清。後來燈滅了，叔叔把一頁紙撕下來，藏進牆裡。牆上寫著長明遊戲廳。有人喊他林守安。可是登記表上寫的是林長明。」
周棠低聲道：「一個人兩個名字？」
周芮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林燼之前說過的：認編號，不認名字。
如果名字可以被系統替換、借用、偽裝，那麼林守安和林長明之間，關鍵不是誰真誰假，而是LC-BETA-000到底落在誰身上。
休息室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人同時僵住。
「周芮。」
門外是賀臨的聲音。
不，不能再叫賀臨。
他是LC-BETA-014。
周芮沒有回答。
門外的人輕輕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裡面。公測前所有員工都要完成最終確認，你缺席會被系統標記。」
周棠壓低聲音：「姐……」
周芮把手指放在唇邊。
門外繼續說道：「你帶著兩個非工作人員躲在B2，已經違反安全規定。現在出來，我可以幫你把記錄改成協助觀察。」
周芮冷聲道：「你幫不了任何人。」
門外安靜了一瞬。
「你還在信林燼？」LC-BETA-014的聲音變得陰沉，「他在海州放出了一個沒有現實映射身份的刪除對象。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至少他沒有拿活人去填。」
「天真。」門外的人低聲說，「系統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讓錯誤閉環。沒有閉環，錯誤就會擴散。」
周芮握緊終端。
「那周蘅呢？她只是抱了一隻兔子，為什麼也要被放進閉環？」
門外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後，LC-BETA-014說：「因為她姐姐已經不完整了。」
周芮臉色驟變。
周棠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LC-BETA-012的現實映射對象缺損，觀察物分裂。周蘅拿到的兔子只是其中一半。另一半在系統里。如果不補表，你們誰都帶不走她。」
周蘅抱著兔子發抖。
兔子兩隻眼睛同時亮起。
休息室燈光閃爍，牆面慢慢滲出一行字。
「LC-BETA-012監護關係缺失。」
「候選補表對象：周芮。」
「候選補表對象：周棠。」
「候選補表對象：周蘅。」
周棠罵了一聲：「它又來了！」
周芮迅速擋在周蘅前面。
她終於明白LC-BETA-014為什麼遲遲不強行破門。
他不是進不來。
他在逼她們自己選。
只要她們任何一個人被恐懼推著點頭，周蘅姐姐缺損的那一半就會被轉嫁到活人身上。
周芮深吸一口氣。
她打開和林燼的聊天界面，快速發送：
「林守安登記名林長明，LC-BETA-000，已入場。」
「正門不要走。」
「周蘅兔子兩眼亮，系統要我們三人補LC-BETA-012缺損。」
消息發出後，門外的LC-BETA-014像是察覺了什麼。
「你在通知他？」
門鎖傳來咔噠聲。
周芮臉色一變。
門開了。
LC-BETA-014站在門外，身上穿著體驗中心工作人員外套，胸牌卻已經換成了新的。
胸牌上寫著：
「公測應急協調員。」
姓名欄空白。
編號欄是LC-BETA-014。
他微笑著看向周芮。
「員工權限已經並表了。現在沒有周芮登記員，只有舊用戶召回協助對象。」
周棠擋在周蘅前面：「你別過來！」
LC-BETA-014沒有理他，目光落在兔子上。
「把觀察物交出來。」
周蘅拼命搖頭。
兔子兩隻眼睛裡同時出現畫面。
左眼是一個年輕女孩站在長明遊戲廳門口，懷裡抱著還是完整的毛絨兔。
右眼是一張補表。
姓名欄：周蘅。
對象欄：LC-BETA-012。
周芮看見那張表，腦中轟的一聲。
這不是要補她姐姐。
是要把周蘅寫成姐姐的殘缺部分。
「跑！」
周芮一把推開周棠。
可門外走廊的燈已經全部變紅。
廣播響起：
「B2數據校驗區發現未確認補表對象。」
「啟動舊用戶關聯回收。」
LC-BETA-014抬手，走廊盡頭的閘門緩緩落下。
「你們跑不掉。」
就在這時，休息室飲水機旁的牆面忽然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三下。
停頓。
又三下。
周蘅抬頭。
「兔子說，牆後面有路。」
周芮幾乎沒有猶豫。
她抓起椅子砸向飲水機後方的檢修板。
第一下沒砸開。
第二下，金屬板變形。
第三下，板後露出一條狹窄管道。
管道內壁很舊，和新建體驗中心格格不入，裡面貼著泛黃的電路標識。
「長明遊戲廳線路維護。」
周棠瞪大眼：「這地方怎麼會有舊遊戲廳的管道？」
周芮咬牙：「臨川體驗中心就是建在舊線路上面的。」
LC-BETA-014臉色終於變了。
「別進去！」
周芮反而確認那是正確的路。
她把周蘅先推進管道，又推周棠。
自己最後鑽進去前，她回頭看了LC-BETA-014一眼。
「你說林燼放出了錯誤。」
她聲音發抖，卻很清楚。
「可我覺得，真正怕錯誤被放出來的，是你們。」
說完，她鑽進管道，拉上變形的檢修板。
【神墟】
管道另一端不是檢修井。
是長明遊戲廳的櫃檯下面。
周芮摔出來時，聞到一股陳舊煙味和灰塵味。
周棠扶著周蘅爬出來，三個人縮在櫃檯後，一時誰都沒有說話。
外面有街機運行的聲音。
「啪、啪、啪。」
像有人在按鍵。
周芮慢慢探頭。
遊戲廳里燈光昏黃，幾十台街機排成兩列。每台機子前都坐著一個模糊人影。但和林燼之前遇到的無臉玩家不同，這些人影的臉上都有半張紙。
紙上寫著：
「待補。」
櫃檯內側貼著一張舊值班表。
周芮看見其中一行：
「林長明，夜班維護。」
下一行卻被人用筆劃掉，重新寫了：
「林守安，暫停補表。」
周芮心跳加快。
這不是普通名字變更。
這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流程里的兩種身份。
林長明負責維護系統。
林守安試圖暫停補表。
周蘅懷裡的兔子忽然掙動了一下。
它兩隻眼睛射出微弱光線，落在櫃檯下方一塊翹起的地磚上。
周棠掀開地磚。
下面藏著一個鐵盒。
鐵盒已經鏽蝕，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張舊照片。
一枚寫著「012」的半透明塑料牌。
照片上是兩個女孩。
一個年紀大些，抱著一隻完整的兔子。
一個年紀小些，躲在她身後，只露出半張臉。
周蘅看見照片，眼淚一下掉下來。
「姐姐……」
周芮拿起塑料牌。
牌子背面刻著小字：
「LC-BETA-012。」
「觀察物雙眼分離前記錄。」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雙眼同時亮起，說明替代補表已啟動。」
周棠急道：「那怎麼辦？」
周芮繼續翻鐵盒。
盒底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上是很舊的手寫字。
「不要讓家屬互相補。」
「觀察物缺損只能找源記錄。」
「源記錄在正門燈箱背後。」
落款沒有名字。
只有一個編號。
LC-BETA-000。
周芮握緊紙。
如果這是林守安留下的，那麼至少曾經的LC-BETA-000不是站在系統那邊的。
可現在進入體驗中心的「林長明」是否還是他，沒人知道。
遊戲廳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街機前的待補人影同時轉頭。
門被推開。
撐黑傘的男人站在門口。
他看向櫃檯方向，聲音溫和。
「你們找到012的源記錄了。」
周棠抓起鐵盒，擋在周蘅前面。
周芮盯著他：「你是林守安，還是林長明？」
男人收起傘。
傘尖滴下的不是雨水，而是一滴滴黑色墨跡。
他笑了笑。
「在表里，我是林長明。」
「那在表外呢？」
男人看向周蘅懷裡的兔子。
「表外的人，通常活不久。」
周芮心裡一冷。
男人卻沒有靠近。
他把一枚鑰匙放在門口地上。
「正門燈箱背後有012的源記錄，但現在正門已經併入公測入口。想拿，就要在明天九點前進去。」
周芮問：「你為什麼告訴我們？」
男人沉默片刻。
「因為林燼選了空白。」
周芮一怔。
男人繼續說：「他把一個本該永遠被別人承擔的孩子放回了自己名下。這樣做很危險，但也讓初始名單出現了裂口。」
「你想讓我們幫你？」
「不是幫我。」男人轉身前，低聲說，「是幫你們自己不要被寫進去。」
他走出遊戲廳。
門外傳來臨川體驗中心的廣播聲，和現實里的廣播完全重疊。
「距離公測開放：十二小時。」
「初始名單校驗將於開放前一小時鎖定。」
周芮低頭看著那枚鑰匙。
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
「正門。」
她終於明白林燼為什麼不能從正門進。
因為正門不只是入口。
是總表明天要給所有人看的第一張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