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林燼沒有乘坐體驗中心安排的專車。
他帶著沈舟從臨川南站地下通道離開，繞過接駁車集合點，走進車站背後的舊公交換乘區。
夜色已經完全落下。
臨川新區燈光明亮得不正常，遠處體驗中心上空有無人機巡航，廣場外的圍欄比白天多了三層。大量普通預約用戶提前到場，有人舉著自拍杆直播，有人鋪著野餐墊排隊，還有父母帶著孩子在「未成年人快速確認通道」前詢問流程。
看上去像一場熱鬧的新科技活動。
林燼卻只看見一張正在展開的表。
每一個排隊的人，都像即將被填入其中的行。
沈舟走得很慢。
他原本就透明的身體，在臨川體驗中心燈光照到時變得更不穩定。
「別靠主廣場。」他說，「那裡的信號會拉我的檔案。」
「你現在不能進中心。」
「我必須進。」
林燼停步看他。
沈舟靠在一面GG牆旁，喘息很輕。
「我的失聯檔案已經解鎖了一半。臨川明天開表，如果我不把另一半拿回來，系統會把我當成默認失敗案例寫進公測說明。」
「失敗案例？」
「舊用戶拒絕配合、長期失聯、經系統代為處置。」沈舟抬頭看著體驗中心，「一旦這個案例被公開化，以後所有舊用戶拒絕簽字，都會被拿我當依據。」
林燼明白他的意思。
沈舟不是只想救自己。
他不能讓自己的失聯成為系統處理其他人的模板。
「你的另一半在哪？」
「長明遊戲廳正門，或者體驗中心正門。」沈舟說，「這兩個入口明天會被並成一個。」
林燼想起周芮發來的消息。
正門已經不是給人走的。
「那我們從舊路進。」
林燼帶沈舟繞到老城區方向。
從新區到老城區有一條施工中的地下連廊，原本用於連接體驗中心二期工程和舊城區改造項目。白天這裡有工人看守，夜裡只剩下擋板和警示燈。
林燼第一次來臨川時，長明遊戲廳舊址就在老城區後巷。
而現在，體驗中心和舊遊戲廳之間的舊線路已經被多次證明存在。
臨川不是在舊址外新建了中心。
它是把舊址埋進了新中心下面。
施工擋板旁有一扇臨時鐵門。
門上貼著封條：
「內部施工，禁止進入。」
林燼拿出舊玩家卡。
卡面沒有立刻亮。
暫存在裡面的未登記少年似乎很害怕。
林燼低聲道：「不是讓你開門。」
卡面輕輕震了一下。
「只是確認路。」
幾秒後，卡背面浮現出一條細線。
細線指向鐵門下方。
那裡有一個舊式鑰匙孔。
不是電子鎖。
林燼想起周芮在長明遊戲廳神墟里拿到的「正門」鑰匙。那把鑰匙不在他手上，但舊玩家卡給出了另一種提示。
他從沈舟灰色布袋裡取出那串舊鑰匙。
B3封存庫里沈舟檔案的第二個封存盒，就是一串鑰匙。
之前沒來得及用。
現在其中一把鑰匙自己微微發熱。
林燼插入鑰匙孔。
咔。
鐵門開了。
門後不是施工通道。
是一段向下的舊樓梯。
牆面貼著半脫落的線路標識。
「長明遊戲廳正門燈箱維護線。」
林燼和沈舟對視一眼。
這條路，和周芮那邊的線索連上了。
他們沿樓梯向下。
越往下，外面的城市噪聲越遠，取而代之的是老式街機開機時的電流聲。
走到盡頭時，林燼手機收到周芮的消息。
「我們在舊遊戲廳里，找到LC-BETA-012源記錄線索。正門燈箱背後。」
第二條：
「林長明給了鑰匙，但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林守安。」
第三條：
「LC-BETA-014在追我們。」
林燼回覆：
「我也在去正門燈箱。」
周芮很快回：
「別讓周蘅靠近燈箱，她會被當成012補表對象。」
林燼看完，收起手機。
樓梯盡頭是一道木門。
門縫裡透出彩色光。
推開門，外面不是現實施工區。
【神墟】
林燼走進長明遊戲廳正門內側。
這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真實營業狀態。
街機亮著，燈箱亮著，櫃檯後擺著零錢盒和會員登記冊。門口的玻璃門外，能看見臨川體驗中心廣場上排隊的人群。
兩邊空間像被強行拼在一起。
舊遊戲廳的正門，開向了現代體驗中心的正門。
燈箱懸在門上方。
上面寫著：
「長明遊戲廳。」
可燈光每閃一次，字就變成：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林燼看見周芮、周棠和周蘅躲在櫃檯另一側。
周蘅抱著兔子，臉色很白。
看到林燼，周芮明顯鬆了口氣。
「你真從這邊進來了。」
「鑰匙呢？」
周芮把那枚刻著「正門」的鑰匙遞給他。
林燼沒有立刻接，而是看向周蘅。
兔子兩隻眼睛都在亮。
左眼裡是周蘅姐姐的照片。
右眼裡是一張即將提交的補表。
「她不能靠燈箱太近。」周芮說，「系統會把她識別成012候選對象。」
林燼點頭，對周棠說：「帶她退到櫃檯後，不要看燈。」
周棠立刻照做。
沈舟走到燈箱下方，抬頭看了很久。
「這裡不只是012的源記錄。」他說，「我的另一半失聯檔案也在這。」
周芮看向他：「沈舟？」
沈舟笑了一下：「還沒徹底沒。」
他伸手想碰燈箱，卻被一層藍光彈開。
他的手指瞬間變得透明。
林燼按住他肩膀：「別硬碰。」
燈箱下方有一個鎖孔。
林燼把「正門」鑰匙插進去。
剛轉動半圈，遊戲廳外的體驗中心廣場忽然爆發歡呼。
巨大的倒計時屏亮起：
「距離公測開放：11小時。」
「半開放預體驗啟動。」
玻璃門外，第一批普通預約用戶被引導進入體驗中心正門大廳。
在神墟里，他們的身影也同時出現在舊遊戲廳門外。
那些普通人看不見遊戲廳。
可他們每往正門走一步，燈箱就亮一分。
林燼意識到，正門燈箱正在借普通人的入場權重加固。
如果拖到明天九點，燈箱背後的源記錄會徹底併入公測入口，再也不可能單獨取出。
他猛地轉動鑰匙。
咔噠。
燈箱外殼彈開一道縫。
裡面沒有線路。
紙頁被夾在燈管後面，泛黃，邊緣焦黑。
最上面一張寫著：
「LC-BETA-012觀察物源記錄。」
周芮呼吸一緊。
林燼把它抽出。
兔子兩隻眼睛瞬間熄滅一隻。
周蘅像被抽走力氣，跌坐在地，但她沒有消失。
源記錄上寫著：
「LC-BETA-012，原始持有人：周蘅之姊，周寧。」
「觀察物：毛絨兔。」
「分離原因：替代補表失敗。」
「不得以周芮、周棠、周蘅作為缺損對象補全。」
周芮看到「周寧」兩個字，眼淚一下湧出來。
她姐姐的名字終於出現了。
不再是012，不再是缺損，不再是兔子的一半。
林燼把源記錄交給她。
舊醫院清單自動翻開，新增一行：
「LC-BETA-012源記錄已取回。」
「家屬互補風險下降。」
「周寧姓名恢復中。」
周芮抱著那張紙，聲音發啞：「謝謝。」
「還沒結束。」林燼說。
因為燈箱裡還有第二疊紙。
沈舟盯著那疊紙，臉色幾乎透明。
最上方寫著：
「LC-BETA-009失聯判定模板。」
林燼伸手去拿。
就在這時，遊戲廳門口響起掌聲。
啪。
啪。
啪。
LC-BETA-014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幾個胸牌空白的工作人員。
「真感人。」他笑著說，「你們總能從一堆舊紙里找出名字，好像名字能救所有人。」
林燼把沈舟的失聯模板抽出，夾進清單。
「名字不能救所有人，但能證明你們填錯過人。」
LC-BETA-014臉色沉下。
「把模板放下。009的失聯是公測風險說明的重要依據，你無權取走。」
沈舟看著他：「我的失聯什麼時候成了你們的資產？」
「從你拒絕補表那天開始。」LC-BETA-014冷聲道，「你不完成流程，就會成為流程的一部分。」
林燼翻開清單。
沈舟失聯模板浮出內容：
「舊用戶拒絕提交缺失映射對象。」
「系統代為封存。」
「可作為後續拒簽用戶風險展示案例。」
最後一欄是空的。
「本人確認。」
沈舟從未確認。
這份模板卻準備在公測中使用。
林燼拿筆寫下：
「本人未確認，不得作為風險展示案例。」
清單震動。
燈箱裡的所有燈管同時爆亮。
外面體驗中心正門大廳傳來系統廣播：
「半開放預體驗出現異常異議。」
「請應急協調員處理。」
LC-BETA-014一步步走進來。
「你以為所有東西都能靠一句異議停下？」
「不能。」林燼合上清單，「所以我才要去找初始名單。」
LC-BETA-014笑了。
「初始名單就在正門後面。可惜，只有LC-BETA-000能開。」
話音剛落，燈箱後方的牆面緩緩裂開。
一條通道出現。
通道盡頭站著一個撐黑傘的男人。
林長明。
或者林守安。
他看著林燼，平靜說道：
「讓他過來。」
LC-BETA-014臉色一變：「000，你不能私自放行！」
男人沒有看他。
「我不是私自。」
他抬手，牆面上浮現出一張古舊錶格。
「初始名單覆核人已到場。」
「LC-BETA-017，持舊醫院複查清單、海州複查證據、012源記錄、009失聯模板。」
「滿足開表前覆核條件。」
LC-BETA-014怒道：「他會毀了公測！」
男人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如果公測必須靠錯表維持，那它本來就該被毀掉。」
這一句話落下，遊戲廳所有街機同時黑屏。
門外普通體驗用戶的歡呼聲被隔絕。
林燼看向男人。
「你是林守安嗎？」
男人沉默。
很久後，他說：
「我曾經是。」
「現在呢？」
「現在表里叫我林長明。」
「那我該信哪個？」
男人看著他手裡的玩家卡。
「都不要信。」他說，「信編號背後的責任。」
林燼沒有立刻進入通道。
他看向周芮：「帶周蘅和周棠從舊管道離開。012源記錄不要離身。」
周芮咬牙：「你一個人進去？」
沈舟向前一步：「還有我。」
林燼皺眉。
沈舟看著他：「我的模板在裡面。如果我不去，它會繼續把我寫成失聯。」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清邊緣。
可他的眼神很穩。
林燼點頭。
「跟緊。」
周芮抱緊源記錄，低聲說：「明天九點前，如果你們沒出來……」
「那就把012源記錄公開給排隊的人看。」林燼說，「讓他們知道，所謂確認書背後會寫什麼。」
周芮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林燼和沈舟走向牆後通道。
林長明轉身引路。
通道里沒有燈，卻能看見盡頭懸著一張巨大的表。
表格上方寫著：
「LC-BETA初始名單。」
名單前三行已經亮起。
LC-BETA-000：林長明。
LC-BETA-009：沈舟。
LC-BETA-017：林燼。
林燼看見自己的名字後面，備註欄正在自動生成。
「當前風險：試圖阻止公測開表。」
他拿起筆，在備註後面補了一句：
「當前複查：確認開表前存在錯誤。」
整張初始名單劇烈震動。
體驗中心外，倒計時屏閃爍了一下。
「距離公測開放：10小時59分。」
臨川的最終覆核，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