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外，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
距離正式開放還剩不到十個小時，但「半開放預體驗」的消息已經在本地論壇、短視頻平台和幾個臨川大學生群里傳開。很多原本預約了第二天名額的人提前趕來，還有不少只是看熱鬧的市民被廣場上的燈光和主持音吸引，停在圍欄外拍照。
體驗中心正門上方的倒計時屏原本只顯示一句話：
「距離臨川神墟公測開放：10小時23分。」
可從幾分鐘前開始，屏幕右下角多了一塊不太顯眼的灰色區域。
灰色區域裡不斷跳出用戶編號。
普通人看不懂那些編號，只以為是內測數據展示。
周芮卻知道，那不是展示。
那是開表前採集。
她站在B2側門通道的陰影里，手裡緊緊攥著那份LC-BETA-012源記錄。周棠站在她身側，臉色發白，周蘅被她們夾在中間，懷裡那隻無眼兔已經睜開了一隻眼。
那隻眼不是玻璃，也不是紐扣。
它像一小塊嵌在布料里的屏幕，裡面倒映著廣場上的人群。
周蘅低聲問：「姐姐，外面那些人也會被登記嗎？」
周芮喉嚨發緊。
她不想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在體驗中心的提示屏上。
正門左側新增了一個「歷史體驗繼承資格快捷確認區」。
幾台臨時擺出的自助設備前排起了短隊。工作人員不斷用溫和的聲音解釋：
「只是提前確認歷史體驗資格，不影響正式公測。」
「確認後可以獲得優先入場碼。」
「如果系統檢測到您或您的家庭成員曾參與早期體驗，會自動為您匹配歷史帳號。」
「請放心，這只是普通實名校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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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棠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已經見過「家庭成員」四個字會變成什麼。
周蘅當初差點被寫進周寧的缺失項里，靠的就是這種看似合理的家庭關係、監護關係、歷史帳號繼承關係。
「不能讓他們簽。」周棠說。
周芮抬頭看了一眼廣場四周。
安保很多。
體驗中心工作人員更多。
LC-BETA-014雖然被林燼他們引入了初始名單覆核，但他留下的應急流程仍在運行。只要周芮現在衝出去喊「不要簽」，很快就會被當成擾亂秩序的內部人員帶走。
更麻煩的是，普通人未必相信她。
他們只會覺得她在破壞一個大型活動。
周芮低頭看向手裡的源記錄。
林燼離開前說過，如果他們沒出來，就把012源記錄公開給排隊的人看。
她原本以為那是最後手段。
可現在，倒計時屏上灰色區域裡的編號越來越多。
LC-PRE-10031。
LC-PRE-10032。
LC-PRE-10033。
每一個編號後面，都跟著一行小字：
「歷史繼承資格待確認。」
周芮深吸一口氣。
「周棠。」
周棠看向她。
周芮把源記錄遞給她一角：「我需要你幫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
「你還記得周寧的完整名字，生日，和她最後抱著兔子離開的那天嗎？」
周棠眼眶一下紅了。
「記得。」
「等會兒無論屏幕上出現什麼，都不要讓它把周寧寫成『關聯對象』或者『歷史成員』。你要說她是本人，是獨立的人，不是任何人的補表材料。」
周棠用力點頭。
周芮蹲下，看向周蘅。
「蘅蘅，你抱好兔子。如果它說話，你不要害怕。」
周蘅小聲說：「它剛才一直在哭。」
周芮的動作停住。
「誰在哭？」
周蘅摸了摸兔子睜開的那隻眼睛。
「周寧姐姐。」
周棠捂住嘴，差點哭出聲。
周芮沒有時間安慰她。
她起身，走向B2內部的控制台。
她不是最高權限人員，也沒有公開屏幕控制權。但作為舊用戶召回登記員，她可以上傳「召回爭議材料」。正常情況下，這些材料只會進入內部覆核系統，不會顯示在公眾區域。
可現在不同。
林燼在初始名單里觸發了「公眾知情狀態變化」。
周芮剛才親眼看見自己的內部終端上多出了一項灰色按鈕。
「開表前輔助覆核：提交公眾知情材料。」
按鈕下面有警告：
「提交後不可撤回。」
「提交人將被列為現實協助人員。」
「系統不保證安全。」
周芮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在B2見到林燼時，她胸牌下方也出現過類似提示。
現實協助人員：不保證安全。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已經被推到了表邊。
她把LC-BETA-012源記錄放到掃描區。
終端彈出確認框。
「是否公開爭議材料？」
「材料涉及未成年人、家庭關係、歷史補表、缺失映射對象。」
「公開可能導致公測信任度下降。」
周芮冷冷看著最後一行。
然後點下確認。
廣場上的倒計時屏突然黑了一下。
主持人熱情的聲音卡在半句。
「歡迎各位來到臨川神墟公測——」
屏幕重新亮起。
但出現的不是宣傳片。
而是一份舊檔案。
「LC-BETA-012源記錄。」
「原始姓名：周寧。」
「狀態：被錯誤轉入監護關係缺失補表流程。」
「關聯舊物：無眼兔。」
「風險說明：若由家庭成員確認繼承，可能導致周寧本人記錄被摺疊為他人歷史帳號附屬項。」
廣場上先是一靜。
隨後響起一片嘈雜。
「這是什麼？」
「內測劇情嗎？」
「周寧是誰？」
「未成年人補表是什麼意思？」
「屏幕壞了吧？」
工作人員最先反應過來。
幾名穿制服的人沖向控制台方向，安保開始疏散靠近側門的人群。
廣播迅速切換成溫和但僵硬的提示：
「各位來賓請勿驚慌，當前為公測前互動展示內容，不涉及真實個人信息。」
「請以現場工作人員說明為準。」
周棠聽到這句話，猛地衝到圍欄邊。
「不是真實個人信息？」
她的聲音發抖，卻很大。
「周寧是我妹妹！她不是互動內容！」
幾個工作人員立刻向她走來。
周芮擋在周棠面前，亮出自己的工牌。
「我是B2舊用戶召回登記員周芮，我提交的是內部源記錄，不是互動展示。」
人群徹底炸開。
有人開始錄像。
有人後退。
也有人把剛準備在自助設備上簽字的手縮了回來。
快捷確認區的設備開始瘋狂彈提示。
「檢測到公眾疑問。」
「歷史繼承資格確認暫停。」
「請工作人員進行解釋。」
一個中年主管模樣的人快步走來，壓著怒意低聲道：「周芮，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周芮看著他：「我在做登記員該做的事。」
「你沒有權限公開內部材料。」
「那你們有權限讓普通人簽他們看不懂的繼承確認嗎？」
主管臉色一沉。
他揮手示意安保上前。
就在這時，周蘅懷裡的兔子忽然發出聲音。
那不是玩具錄音。
是一個少女很輕的哭聲。
「我不是他的歷史帳號……」
周棠身體一僵。
「寧寧？」
兔子那隻睜開的眼睛亮起，廣場屏幕上的源記錄繼續展開。
一段被隱藏的音頻自動播放。
少女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叫周寧。」
「不要把我寫進妹妹那裡。」
「兔子是我的，不是她的錯。」
「如果我回不去，請不要讓她替我確認。」
廣場上的吵鬧聲小了下去。
再遲鈍的人也聽出來了，這不像普通宣傳活動。
一個剛剛排到自助設備前的年輕母親臉色發白，立刻把孩子從設備前拉開。
「這個確認到底是什麼？」她質問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答不上來。
更多人開始追問。
「剛才讓我勾選的歷史繼承資格裡面有沒有這種東西？」
「為什麼要讀取家庭成員？」
「公測不是遊戲嗎？」
「你們是不是在採集未成年人信息？」
安保不敢再強行帶走周芮。
因為攝像頭太多。
周芮知道這只是短暫的窗口。
她迅速把第二份材料推送到屏幕。
那是林燼在第261章奪回沈舟失聯模板時交給她的公開摘要。
不是完整檔案，只是一段複查警示。
「舊用戶召回確認書風險提示。」
「一、確認歷史帳號繼承不等同於普通遊戲登錄。」
「二、涉及舊物、家庭成員、未成年人、歷史體驗記錄時，可能觸發現實映射身份摺疊。」
「三、任何無法解釋『缺失映射對象』含義的確認流程，均不應繼續簽署。」
這段文字一出現，快捷確認區的隊伍徹底散了。
倒計時屏瘋狂閃爍。
後台系統顯然在試圖奪回控制權。
屏幕一會兒切回宣傳片，一會兒又被源記錄覆蓋。
二者交替閃爍，形成一種荒謬的畫面。
宣傳片裡，年輕體驗者戴著設備微笑。
源記錄里，周寧的名字一次次被標紅。
主持人已經不說話了。
廣場廣播裡只剩下斷續電流聲。
周芮的內部終端震動。
她低頭看見一條紅色通知：
「現實協助人員周芮，未經授權公開材料。」
「狀態：待回收。」
周棠也看見了，臉色驟變：「它要抓你？」
周芮沒有回答。
她把周蘅往周棠身邊推了推。
「帶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你呢？」
「我還要把第二隻眼睛找出來。」
周棠急道：「現在？」
周芮看向廣場屏幕。
無眼兔的源記錄公開後，屏幕右下角多了一行新的提示：
「LC-BETA-012源記錄公開，第一隻眼睛復位。」
「第二隻眼睛位置：公眾確認區下方。」
公眾確認區就是那幾台自助設備。
周芮明白了。
周寧的另一半記錄，被藏在普通用戶簽字設備下面。只要有人繼續確認歷史繼承資格，那一半記錄就會被當作示範數據悄悄併入公測開表。
「它們把寧寧當成模板。」周芮聲音發冷。
周棠握緊拳頭。
「我跟你去。」
周芮剛要拒絕，周蘅懷裡的兔子忽然開口。
「不要讓他們拿我教別人怎麼繼承。」
周棠眼淚掉了下來。
「好。」她說，「姐姐帶你出來。」
三人沖向快捷確認區。
主管立刻下令阻攔。
但人群已經亂了。
幾個剛才被工作人員催促簽字的家長主動擋住安保，質問他們為什麼不解釋屏幕內容。有人繼續直播，有人撥打投訴電話，有人拍攝設備編號。
普通人的懷疑，第一次變成了現實阻力。
周芮趁亂鑽到一台自助設備後方，掀開底部維修蓋。
裡面不是普通線路。
而是一隻布料眼睛。
那隻眼睛被細線纏在讀卡模塊上，線頭連接著一張小小的標籤。
「LC-BETA-012示範繼承樣本。」
周芮伸手去取。
終端立刻報警。
「警告：移除樣本將影響公測繼承演示。」
「是否確認移除？」
周芮沒有猶豫。
「確認。」
她扯斷細線。
同一瞬間，體驗中心地面猛地一震。
廣場大屏上，周寧源記錄的最後一欄亮起。
「本人記錄完整度：72%。」
「狀態：待本人確認。」
「不得作為繼承樣本。」
兔子第二隻眼睛睜開。
周蘅懷裡的兔子終於不再像一個被挖空的物件，而像某個遲遲沒能回來的少女，透過舊物重新看見了現實。
周寧的聲音很輕：
「謝謝。」
周棠抱著兔子哭得說不出話。
周芮卻看見更重要的東西。
倒計時屏下方出現一行新的系統提示：
「公眾知情異議數達到閾值。」
「歷史繼承快捷確認暫停。」
「開表前覆核輔助條件滿足。」
「LC-BETA-017臨時拒絕權限恢復一次。」
她立刻把這行提示拍下來，發給林燼舊手機。
消息發送成功。
下一秒，B2側門方向傳來刺耳警報。
「現實協助人員周芮，待回收。」
「LC-BETA-012源記錄脫離示範庫。」
「啟動公開區域秩序重置。」
廣場燈光同時轉紅。
那些原本被當作裝飾的體驗艙，一台接一台打開。
裡面沒有人。
卻傳出整齊的提示音：
「請體驗者入艙。」
「請體驗者入艙。」
「請體驗者入艙。」
人群驚慌後退。
周芮知道，系統在試圖把公開質疑重新拖回「體驗流程」里。
只要有人被拉進去，屏幕上的源記錄就會再次被解釋為互動內容。
她抱起周蘅，把周棠往人群方向推。
「去正門外！不要進樓！」
周棠喊：「那你呢？」
周芮回頭看向體驗中心內部。
B2深處有一條紅色指引線，正指向地下。
她的胸牌下面浮出一行灰字：
「現實協助人員，轉入輔助覆核通道。」
周芮咬了咬牙。
「我去把門撐住。」
說完，她沖向B2側門。
衝出去前，周芮忽然回頭，看向那面仍在播放012源記錄的公開屏。
她曾經在這裡替人登記，替系統把「確認」兩個字說得平穩又標準。
現在她終於把同樣平穩的一句話留給了人群：
「我以前替他們登記。」
「現在我證明，那份登記是假的。」
說出這句話時，周芮胸前那張工作證輕輕晃了一下。她沒有摘掉它，也沒有把它藏起來。她要讓所有人看見：曾經坐在窗口裡替體驗中心遞確認書的人，現在站到了確認書對面。
在門即將關閉的一瞬間，她看見廣場大屏最後閃出一條消息：
「第六頁接口覆核開始。」
「外部公開異議已接入。」
周芮不知道林燼能不能看見。
但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沒有把沉默留給系統。
她把門推開，走進紅光深處。
身後，廣場上第一次有人大聲喊：
「不要簽！」
這句話被更多人接住。
一遍又一遍。
像某種遲來的現實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