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第六頁病區的走廊，比林燼記憶中的舊醫院更長。
牆皮泛黃，燈管閃爍，地面上有一層洗不掉的水痕。每隔幾米，就能看見一張貼在牆上的表格。
「離院舊物登記。」
「異常複查項目。」
「未登記人員臨時安置。」
「跨區攜帶責任確認。」
這些表格林燼都見過類似版本。
但這裡的每一張，都比舊醫院裡的更舊。
像是舊醫院後來的所有流程，都從這條走廊里複製出去，再被不同節點改寫成各自需要的模樣。
沈舟跟在林燼身後，臉色蒼白。
恢復覆核狀態後，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隨時可能消失，但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尚未乾透的墨跡上，身後會留下短暫的黑色腳印，然後又被走廊吸收。
林長明走得最慢。
從進入這條走廊開始，他的表情就變得很沉。
林燼問：「你來過這裡？」
「來過一次。」林長明說，「但不是這樣。」
「那時是什麼樣？」
「只是一頁紙。」
他停在一扇病房門前。
門牌上沒有床號，只有一個數字。
「6」。
林長明看著門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把他藏進去的時候，以為這真的只是一頁紙。」
林燼握住門把手。
舊玩家卡在內袋裡突然發燙。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出來，很輕，很不安。
「裡面有我的名字嗎？」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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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後，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自己去認。」他說。
許小滿小聲問：「為什麼？」
沈舟替他回答：「因為這裡最擅長把『你覺得像』變成『你承認是』。」
林燼推門。
病房裡不是病床。
是一間舊遊戲廳。
但遊戲廳中央又擺著一張兒童病床。
病床四周堆滿街機零件、舊病例夾、會員登記本、醫院識別手環、拆下來的自助確認屏。所有東西都用紅線連著，紅線最終匯入病床上的一頁紙。
那頁紙很薄。
上面寫著：
「第六頁。」
紙頁中央有一個空白的人形輪廓。
輪廓很小，像一個孩子。
林燼走近。
舊玩家卡自動從他內袋裡滑出，懸在空中。
卡面上的「未登記玩家：暫存」閃爍起來。
病床旁的廣播響起。
「檢測到未登記玩家暫存狀態。」
「檢測到LC-BETA-017臨時保管。」
「檢測到LC-BETA-000歷史監護欄位。」
「檢測到LC-BETA-009失聯覆核中。」
「第六頁接口覆核開始。」
空白人形輪廓里慢慢浮出許小滿的身影。
他比在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時清晰了一些。
臉仍然有一部分模糊，但衣服、手指、眼睛都更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他站在病床上，低頭看著那頁紙，表情茫然又害怕。
「我以前在這裡？」
林長明閉了閉眼。
「你在這裡躲過。」
許小滿轉頭看他：「你是那個叔叔。」
林長明喉結動了一下。
「是。」
「你說，等他們不找我了，就讓我出去。」許小滿很認真地看著他，「可是我等了很久。」
林長明沒有辯解。
他低聲說：「對不起。」
病房裡的紅線忽然繃緊。
廣播繼續：
「LC-BETA-000承認隱藏未登記玩家。」
「是否確認：未登記玩家由LC-BETA-000非法轉移至第六頁，導致後續補表失敗？」
選項出現在病床上方。
「確認。」
「默認確認。」
又是這種沒有否認的選項。
林燼上前一步。
但林長明抬手攔住他。
「這一項我來。」
他走到病床邊，看著許小滿。
「我確實把你藏進第六頁。」
廣播立刻響起：
「確認開始。」
林長明卻繼續說：
「但我不是為了補表失敗，也不是為了非法轉移。」
「我把你藏進去，是因為當時系統已經開始刪除沒有現實映射身份的玩家記錄。不是等待補全，是刪除。」
病房牆面上的表格同時翻頁。
一張最早的系統日誌浮現出來。
「未登記玩家處理建議：刪除空白項。」
「刪除後，釋放編號。」
「釋放編號可用於後續測試。」
沈舟臉色一變：「他們不是想給他補身份，是想騰編號。」
林燼看著那張日誌，眼神沉下去。
這解釋了沈舟在紙條里留下的那句話。
許小滿不是缺失對象。
他是被刪除對象。
所謂補表，是後來為了給刪除行為找一個合法結果，把「被刪除」改寫成「缺失待補」。
林長明指著那張日誌。
「我發現刪除建議後，把他的卡和記錄轉入第六頁，只寫了三句話：未登記，暫不補全；不得替代；待本人恢復。」
「第六頁原本是臨時封存接口，不屬於任何節點。它的作用是記錄爭議，不是完成補表。」
「後來有人把它接到了舊醫院，又把舊醫院離院物和臨川召回綁定在一起。那不是我做的。」
廣播卡頓了一下。
「請提交反證。」
林長明抬頭看向林燼。
「反證在你那裡。」
林燼想起舊醫院清單第六頁背面的夾層。
林予安。
他取出清單。
第六頁自動展開，背面浮現出林予安留下的保護簽名殘留。
那簽名原本在海州鏡湖被完整化，現在與這裡的第六頁接口相遇，字跡變得格外清晰。
「第六頁用途：爭議封存。」
「不得用於默認補表。」
「不得將保護行為追認為替代行為。」
林予安的簽名下方，還有一行此前沒有顯現過的批註。
「若臨時保管人未提供本人恢復路徑，則該保管人責任不得免除。」
林長明看著那行字，臉色微白。
林燼明白了。
林長明確實不是提交補表的人。
但他也並非完全無責。
他把許小滿藏進第六頁，阻止了刪除，卻沒能給出恢復路徑。於是第六頁從保護變成拖延，從拖延變成接口，從接口被後來的人接入總表，最終變成今天所有補表追索的源頭之一。
林長明低聲道：「所以我說，我曾經是林守安。」
「林守安做的是保護。」
「林長明承擔的是拖延後的責任。」
許小滿看著他：「那我還能出去嗎？」
林長明沒有回答。
他看向林燼。
林燼知道，這個問題現在被遞到了他面前。
廣播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恢復路徑缺失。」
「請LC-BETA-017提交未登記玩家恢復方案。」
「可選方案一：補入LC-BETA-000監護欄位。」
「可選方案二：補入LC-BETA-009失聯欄位。」
「可選方案三：補入LC-BETA-017臨時保管欄位。」
「可選方案四：維持第六頁空白。」
林燼看著第四項。
這一次，它沒有寫「釋放」。
只是「維持第六頁空白」。
但下面有隱藏說明：
「維持空白將導致公測開表異常。」
「異常將觸發公眾體驗風險提示。」
「風險由覆核發起人承擔。」
沈舟立刻道：「它還是在逼你承擔。」
林燼沒有馬上寫字。
他看向許小滿。
「你想被誰帶出去？」
許小滿愣住。
廣播立刻刺耳起來。
「警告：未登記玩家不具備選擇資格。」
「警告：未登記玩家不具備選擇資格。」
林燼沒有理會。
他又問了一遍：「你想被誰帶出去？」
許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小，邊緣仍然有些透明。
「我不想被誰填進去。」他說。
「我想拿回我的名字。」
林燼點頭。
「那就先不恢復到任何人的欄位里。」
他拿起筆，在清單上寫：
「未登記玩家本人表達：不接受被填入他人欄位，要求找回姓名。」
廣播瘋狂報警。
「本人表達無效。」
「未登記玩家記錄不完整。」
「未登記玩家記錄不完整。」
就在這時，林燼口袋裡的舊手機震動。
沈舟舊手機屏幕亮起。
周芮發來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公眾知情異議數達到閾值。」
「歷史繼承快捷確認暫停。」
「開表前覆核輔助條件滿足。」
「LC-BETA-017臨時拒絕權限恢復一次。」
林燼看完，把手機屏幕轉向病床上方的系統提示。
「外部公開異議已接入。」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那一度暗淡的「拒絕」權限重新亮起。
林長明眼神一震。
「她真的公開了012。」
沈舟低聲道：「周芮把外面的人拉進來了。」
「不是拉進來。」林燼說，「是讓他們知道自己差點被寫進去。」
他抬筆，在第四項旁寫下：
「維持空白。」
隨後使用恢復的臨時拒絕權限，追加一行：
「拒絕將維持空白解釋為LC-BETA-017承擔風險。」
第六頁病房劇烈震動。
紅線一根根斷裂。
病床上的空白人形輪廓不再試圖把許小滿吸回紙面，而是緩慢退到紙頁邊緣，變成一塊尚未填寫的空白欄。
空白欄上出現新的標題：
「本人姓名待找回。」
許小滿低頭看著那行字，眼眶一點點紅了。
「這是不是說明，我還可以是我？」
林燼說：「至少現在，沒有人能把你寫成別人。」
話音剛落，病房最裡面的牆面裂開一道縫。
縫隙後是一間更小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本早期值班登記冊。
登記冊封面寫著：
「長明遊戲廳初始測試值班冊。」
林長明身體一僵。
「這本冊子當年不見了。」
林燼走過去，翻開。
第一頁是LC-BETA-000林守安的值守記錄。
第二頁是一些普通玩家。
第三頁被撕掉一半。
撕口處殘留著一個孩子的姓名欄。
姓名欄前兩個字仍然能辨認。
「許小——」
最後一個字被撕掉。
許小滿猛地睜大眼。
「那是我的名字？」
林燼沒有輕易確認。
他記住了沈舟的話。
這裡最擅長把「你覺得像」變成「你承認是」。
他低頭檢查紙張。
撕頁邊緣有一枚很淡的藍色手印。
這枚手印與海州許小滿本人拒絕記錄上的手印殘影相似，卻不完全一樣。
舊醫院清單自動給出複查提示：
「姓名殘頁疑似匹配。」
「匹配度不足。」
「不得直接確認。」
林燼鬆了一口氣。
還好清單也沒有急著確認。
他把值班冊合上。
「這不是最終答案，但它是找回名字的路。」
許小滿用力點頭。
病房廣播忽然變得低沉。
「第六頁接口覆核階段性結論生成。」
「未登記玩家不得轉入他人欄位。」
「LC-BETA-000責任狀態：保護成立，恢復路徑缺失，待追責。」
「LC-BETA-009狀態：覆核中，不得繼續作為失聯模板。」
「LC-BETA-017狀態：臨時保管，不得自動轉化為入口。」
「第六頁空白保留。」
這些結論一條條寫入巨大初始名單。
林燼沒有放鬆。
因為結論生成後，門外傳來了另一種聲音。
掌聲。
很慢。
很輕。
像有人在走廊盡頭等了很久，終於看見一場自己預料中的演出進入下一幕。
沈舟臉色一沉：「顧慎？」
門外的人笑了一聲。
「你們總喜歡把代理人當成本人。」
一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走廊盡頭。
他面容與海州見到的顧慎相似，卻更年輕，也更冷。
他的胸前沒有LC-BETA編號。
只有一行銀灰色標識。
LC-SUM。
林燼握緊筆。
林長明聲音沙啞：「第三簽名人。」
男人微笑。
「嚴格來說，是第三簽名人的總表側留存。」
他看向病房裡的許小滿，又看向林燼。
「你們證明了空白不能強行補全，也證明了錯誤補表不能直接開表。」
「很好。」
沈舟冷聲道：「你不像失望。」
LC-SUM笑意更深。
「我為什麼要失望？」
他抬手，走廊牆面上浮出臨川公測倒計時。
「距離公測開放：8小時47分。」
倒計時下方又出現一行新提示：
「初始名單覆核觸發總表側答辯。」
「答辯地點：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主發布廳。」
「參與對象：LC-BETA-000、LC-BETA-009、LC-BETA-017、現實協助人員周芮。」
「旁聽對象：所有已完成或嘗試完成歷史繼承確認的公眾用戶。」
林燼眼神一冷。
「你要把覆核變成發布會？」
LC-SUM平靜道：「不是我要。」
「是你們讓公眾知情異議達到了閾值。」
「既然公眾已經知情，公測就需要公開答辯。」
「如果你們答辯失敗，所有複查結論將被解釋為體驗內容，公測照常開放。」
「如果你們答辯成功——」
他停頓了一下。
「總表會承認臨川初始名單存在開表缺陷。」
沈舟問：「代價呢？」
LC-SUM看向林燼。
「答辯需要一個主持入口。」
空氣瞬間冷下來。
林燼剛剛才寫下拒絕成為總表入口。
LC-SUM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微笑道：
「放心，這一次不是強制。」
「公開答辯入口必須本人同意。」
「但如果沒人同意，答辯不成立，公測照常開放。」
病房裡的所有目光都落到林燼身上。
許小滿抓住自己的半張玩家卡，小聲說：「哥哥……」
沈舟立刻道：「這又是陷阱。」
林長明也說：「公開入口比總表入口更危險。你一旦同意，所有普通人的質疑、舊用戶的錯誤、節點之間的複查，都會通過你匯總到主發布廳。」
林燼看著LC-SUM。
他當然知道這是陷阱。
但外面的公眾已經被拉進來了。
周芮也被列入參與對象。
如果沒有答辯，體驗中心只要把一切解釋成互動事故，就能繼續開表。到那時，普通人的懷疑會被重新包裝成宣傳熱度，周寧源記錄、沈舟失聯模板、許小滿空白保留，全都會被當成「劇情素材」。
林燼翻開舊醫院清單。
第六頁上的階段性結論還在。
而第0頁原始規則浮現出一句新的提示：
「入口可拒絕替代，但不可拒絕記錄。」
林燼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公開答辯入口和總表入口有什麼區別？」
LC-SUM回答：「總表入口負責接收錯誤。」
「公開答辯入口負責陳述錯誤。」
「陳述後，公眾可以選擇是否繼續簽字。」
林燼聽懂了。
此前的黑市牆，是把爭議留在舊書街。
舊醫院的複查，是把病歷從舊醫院手裡拆開。
而現在，臨川要他做的不是替所有人接住錯誤，也不是替公眾決定去留。
是把錯誤擺到所有人能看見的地方。
公開複查者。
這四個字沒有出現在任何系統提示里，卻在這一刻落到了他身上。
林燼說：「那我有權拒絕替他們確認。」
「有。」
「有權公開所有複查風險提示。」
「有。」
「有權讓被記錄的人本人發言。」
LC-SUM笑了笑。
「如果他們還能發言。」
林燼看向沈舟、許小滿，又看向遠處紅光中隱約出現的周芮身影。
周芮不知何時被通道帶到了走廊另一端。
她胸牌上「現實協助人員」的灰字正在閃爍，臉色蒼白，卻沒有後退。
「我公開了012。」她喘著氣說，「外面已經有人不簽了。」
林燼點頭。
「那就讓他們知道為什麼不簽。」
沈舟皺眉：「林燼。」
林燼把舊醫院複查清單合上。
「我不當總表入口。」
他看向LC-SUM。
「但我同意作為公開答辯入口。」
LC-SUM抬手。
走廊盡頭的門轟然打開。
刺目的白光從門後湧入。
白光里傳來無數現實中的聲音。
質問。
議論。
哭聲。
工作人員的解釋。
孩子的喊叫。
以及臨川體驗中心主發布廳里早已布置好的開場音樂。
系統提示在林燼面前展開：
「公開答辯入口確認。」
「答辯倒計時：30分鐘。」
「若答辯失敗，公測照常開放，複查結論降級為體驗分支。」
「若答辯成功，臨川體驗中心開表暫停，初始名單進入強制重審。」
林燼邁向白光。
身後，許小滿、沈舟、林長明、周芮的影子一同被拉長。
第六頁病房裡的那塊空白欄沒有被填滿。
它安靜地留在紙上。
像一個終於被允許暫時不回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