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主發布廳的燈光，原本是為一場盛大的開場儀式準備的。
環形穹頂從高處垂下藍白色光帶，舞台後方的巨型屏幕循環播放著「臨川神墟公測正式開放倒計時」的宣傳片。媒體席已經坐滿，前排是被邀請來的本地平台主播、科技媒體、文旅頻道記者；後排是搶到首批資格的普通體驗用戶，很多人手裡還拿著印著神墟標誌的紀念袋。
在林燼被白光送出來之前，這裡本該響起主持人的開場詞。
「歡迎來到臨川。」
「歡迎見證下一代沉浸式現實交互體驗。」
「歡迎成為神墟公測的第一批見證者。」
可現在，開場音樂停在半截，巨型屏幕上的宣傳片被強行切斷，所有燈光同時暗了一瞬。
下一秒，屏幕中央浮現出一行不屬於官方流程的字。
「公開答辯入口已接入。」
「答辯對象：LC-BETA初始名單。」
「答辯入口：林燼。」
發布廳里先是安靜，隨後像被突然丟進一枚石子的水面，議論聲迅速擴散。
「怎麼回事？」
「這是臨時環節嗎？」
「LC-BETA是什麼？不是今天開放公測嗎？」
「林燼是誰？」
林燼站在舞台中央，手裡還拿著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他身後不遠處，沈舟的身影比在神墟里清晰了一些，但仍然不像完全現實中的人。他像是被強行投在現實光線下的一段記錄，輪廓邊緣偶爾閃動。林長明站在更靠後的暗處，面色蒼白，眼底有長時間未眠的疲憊。周芮從側門被帶進發布廳，手裡攥著一疊列印殘頁，胸牌上「現實協助人員」的灰字若隱若現。
而許小滿沒有完全出現。
她暫存在舊玩家卡里，只有當林燼低頭看向卡面時，才能看見姓名欄下方那一行極淡的小字。
「未登記玩家：暫存。」
發布廳前排，有工作人員試圖上台。
他們的耳麥里顯然同時接到了不同指令，有人想恢復活動流程，有人想切斷屏幕，有人想把林燼帶下去。可他們剛靠近舞台邊緣，地面的燈帶就亮起紅線。
紅線形成一個圓。
把舞台和觀眾席隔開。
巨型屏幕再次刷新。
「公開答辯期間，任何單位不得中斷記錄。」
「中斷記錄視為默認承認答辯內容。」
這句話一出來，那些工作人員的動作全都停住了。
不是因為他們自願遵守，而是因為他們比普通觀眾更清楚，這種提示出現時，已經不是人能簡單關掉電源解決的事故。
一個西裝男人從後台快步走出，臉色難看，手裡拿著對講機。
「各位來賓，非常抱歉，現場出現了一點技術調試異常。請大家保持安靜，我們會儘快恢復發布會流程。」
他話音剛落，屏幕上出現了他的身份信息。
「臨川體驗中心公測運營負責人：鄒遠。」
「答辯相關性：公測流程發布人。」
「是否知悉LC-BETA初始名單風險：待回答。」
觀眾席里有人笑了一聲，更多人拿起手機開始拍攝。
鄒遠臉色更僵，立刻說道：「請大家不要傳播未經核實的信息。」
屏幕同步浮現第二行。
「提示：該警告不構成事實否認。」
這一次，發布廳里的騷動更大。
林燼沒有急著開口。
他很清楚，公開答辯入口不是給他說故事的舞台，而是給系統、給體驗中心、給所有被包裝成「自願體驗」的流程一次公開暴露規則的機會。
他只要說錯，LC-SUM就會把他的陳述降級成個人情緒、體驗劇情、異常分支。
他必須讓普通人聽懂。
不能用太多只有舊用戶才懂的詞。
也不能把危險說得像恐嚇。
他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和第0頁同時浮現字跡。
「公開答辯第一項：公測是否存在歷史錯誤表繼承風險。」
「可陳述事實：舊用戶召回、缺失映射對象、現實身份確認書、歷史體驗繼承確認、替代補表。」
「禁止行為：以未知恐嚇替代事實證明。」
林燼抬頭，看向觀眾席。
他沒有隻看最前排的媒體。
第二排有個母親正把預約手環攥在手裡，旁邊坐著她十二三歲的兒子，男孩還在興奮地看舞檯燈光。
左側有個主播舉著穩定器，嘴裡一直念著「兄弟們大事件」，卻在看到協議紅框時慢慢停住。
後排還有一名中年女人，胸前掛著舊用戶家屬通行牌，她眼睛發紅，顯然比任何人都希望「補表」能帶回某個失蹤的人。
這些人不是背景。
他們才是臨川體驗中心真正要簽進去的人。
林燼甚至看見一個穿校服的男生把預約手環舉到鏡頭前，剛才還興奮地和同學說「終於搶到了資格」。
也看見一個白髮老人攥著舊用戶家屬通行牌，喃喃說如果補表能找回兒子，她願意簽。
這些人不是壞人。
他們只是都想要一個簡單、體面、官方認可的答案。
「今天的公測，不只是遊戲體驗。」
大廳里安靜了一點。
「你們剛才準備簽的確認書、電子協議、歷史體驗繼承確認，不只是普通用戶協議。它裡面有一部分條款，會允許系統把你們的現實身份、舊物關係、親屬或監護關係，和過去未完成的測試記錄進行綁定。」
觀眾席里有人立刻反駁：「這不是所有遊戲都有實名認證嗎？」
林燼看向那個人。
「實名登記只確認你是誰。」
「這裡的映射確認，是確認你可以替誰承擔記錄。」
這句話落下，巨型屏幕沒有反駁。
屏幕上反而自動調出一份被摺疊過的電子協議。
密密麻麻的小字被放大，其中幾行被紅框標出。
「本人同意在體驗過程中進行身份映射校驗。」
「本人同意系統依據歷史記錄補全體驗連續性。」
「本人同意在歷史體驗繼承場景中接受關聯身份判定。」
很多人第一次認真看這些條款。
剛才排隊時，他們只把它當成必須勾選的協議。
有人低聲說：「這也沒寫會替別人承擔啊。」
林燼說：「它不會直接寫。」
「它會寫成體驗連續性、歷史場景繼承、關聯身份判定。」
「當系統判定你和某件舊物、某個舊編號、某段歷史記錄有關時，你的確認就會被解釋成同意補全。」
鄒遠立刻上前：「這是嚴重誤導！我們的公測流程有完整的安全審查，所有用戶都可以自主選擇退出。」
屏幕上彈出答辯問題。
「請回答：用戶在進入深度體驗後，是否仍可單方面退出歷史繼承流程？」
鄒遠張了張嘴。
他看向後台方向。
後台沒有人給他答案。
巨型屏幕開始倒計時。
「10。」
「9。」
「8。」
觀眾席里徹底安靜下來。
鄒遠臉上的汗滑到下巴。
他最終說：「在特殊情況下，需要完成安全校驗後退出。」
屏幕立刻顯示：
「回答成立。」
「補充解釋：不能立即退出。」
發布廳里一片譁然。
林燼沒有給情緒發酵太久。
他知道LC-SUM正在等他把現場推向失控。
一旦公眾恐慌超過某個界限，體驗中心就可以以「突發安全事故」為名清場，公開答辯會被切斷，所有內容轉入內部覆核。
那樣就輸了。
他繼續說道：「我不是要求你們相信我。我要求的是，在你們簽字前，有權看見完整風險。」
「舊用戶召回名單不是今天才有。」
「臨川早期有一批LC-BETA編號用戶。有人失聯，有人被替換，有人的家屬關係被錯誤繼承，有人被系統要求補一個不存在名字的對象。」
「今天的公測流程，正在把這些沒有覆核完成的舊記錄，混入新用戶協議。」
屏幕上彈出反駁提示。
「警告：『失聯』為未確認狀態。」
沈舟在林燼身後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卻通過大廳音響傳遍全場。
「那就讓我來確認。」
觀眾席里所有人同時看向他。
鄒遠臉色瞬間變了。
「關閉他的投影！」
後台控制台沒有反應。
沈舟向前一步，身影閃爍，胸口位置浮現出編號。
LC-BETA-009。
巨型屏幕同步顯示：
「本人記錄發言申請。」
「狀態：覆核中。」
「是否允許發言？」
屏幕下方出現兩個選項。
「允許。」
「默認允許。」
林燼看著這兩個選項，眼神微動。
LC-SUM的手段很熟悉。
它習慣把選擇做成沒有拒絕的樣子。
可這一次，這個沒有拒絕的選項站在了他們這一邊。
因為公開答辯入口的規則是：本人能發言，就不能由系統替他發言。
林燼在清單第六頁上寫下：
「允許本人發言，不代表確認其承擔補表責任。」
字跡落下，屏幕上的選項穩定下來。
沈舟走到舞台前。
他看著那些鏡頭和手機，沉默了兩秒。
「我叫沈舟。」
「臨川LC-BETA-009。」
「如果你們今天簽下歷史體驗繼承確認，我就是你們可能繼承到的舊記錄之一。」
發布廳里沒有人再笑。
沈舟抬起手。
巨型屏幕上出現一份舊檔案。
「失聯。」
「消極配合。」
「拒絕補表。」
「異常滯留。」
沈舟一字一句說：「這些記錄都是真的。」
「但它們不是完整事實。」
「我不是玩遊戲玩到失聯，也不是不配合安全流程。」
「我拒絕的，是把一個被刪除的孩子，填進另一個活人的現實身份里。」
觀眾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發布廳燈光忽然變成柔和的藍色。
巨型屏幕自動切入另一套畫面。
歡快的音樂響起。
字幕浮現：
「神墟公測隱藏劇情演示：舊用戶的回憶。」
沈舟的聲音被壓低。
他的檔案畫面被套上一層遊戲UI，旁邊甚至出現了「劇情角色：失聯測試者」的標籤。
LC-SUM開始反擊了。
它沒有否認沈舟。
它試圖把沈舟變成劇情。
林燼一步上前，舊醫院複查清單重重按在舞台邊緣。
第0頁浮現規則：
「可拒絕包裝。」
林燼握筆寫下：
「本人記錄不得未經同意轉化為體驗劇情。」
舞檯燈光猛地閃爍。
歡快音樂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劇情角色」標籤裂開，重新變回：
「本人記錄發言。」
沈舟看了林燼一眼。
他繼續說道：「我現在不是來證明神墟有多可怕。」
「我是來證明，你們在簽字前，有權知道自己會被寫進什麼表。」
「如果你們還願意體驗，那至少應該在看清表格之後再簽。」
這句話比任何恐嚇都有效。
因為它沒有要求觀眾立刻相信異常。
它只要求他們暫停簽字。
發布廳後方，有第一個普通用戶舉起手機喊道：「我要看完整協議！」
另一個人站起來：「剛才工作人員沒說歷史繼承是什麼。」
「我已經勾了確認，現在能撤回嗎？」
「我孩子也填了監護人信息，這個會不會被繼承？」
問題越來越多。
巨型屏幕角落，公眾知情異議值開始跳動。
「17%。」
「23%。」
「31%。」
鄒遠臉色徹底白了。
林燼知道第一道口子撕開了。
但這還不夠。
LC-SUM不會讓答辯只停留在舊用戶身上。
它一定會把問題重新拉回林燼。
果然，屏幕忽然暗下。
一個溫和的聲音通過發布廳音響響起。
「公開答辯記錄已接收。」
「請答辯入口林燼回答第二項問題。」
「你是否承認，你本人攜帶未登記玩家臨時憑證，並在未經授權的情況下選擇釋放空白？」
所有鏡頭瞬間轉向林燼。
屏幕上出現舊玩家卡的放大圖。
卡面編號：LC-BETA-017。
姓名欄下方那行字被放大到所有人都能看見。
「未登記玩家：暫存。」
現場的議論聲停了一瞬，隨後變得更複雜。
有人驚疑，有人後退，有人開始用看危險物的眼神看林燼。
它說話時，發布廳所有屏幕底部的頁腳同時翻動。
沒有人看見真正的手。
可每一塊屏幕右下角，都像有一頁透明表格被掀起，又被整齊壓回。
LC-SUM不像從某個揚聲器里發聲，更像從所有表格的頁腳里同時抬頭。
LC-SUM的聲音仍然溫和。
「請公眾注意。」
「答辯入口本身即為當前最大未確認風險載體。」
「是否仍信任其陳述，請自行判斷。」
林燼低頭看了一眼舊玩家卡。
卡面微熱。
許小滿沒有說話。
但林燼能感覺到，她在害怕。
害怕再次被當成風險、當成空白、當成必須填掉的東西。
林燼抬頭，看向全場。
「我承認。」
發布廳里一片死寂。
「我攜帶這張舊卡，也選擇了空白。」
「因為當時系統給出的其他選項，是把這個孩子填進沈舟、林長明或者我自己的現實身份里。」
「我拒絕了。」
屏幕上彈出問題：
「拒絕後，未登記玩家是否仍未完成現實映射？」
林燼說：「是。」
「是否存在風險？」
「存在。」
「你是否願意承擔該風險？」
林燼停了一下。
這是陷阱。
如果他說願意，系統會把「暫存」解釋成他自願成為替代對象。
如果他說不願意，LC-SUM會藉此證明他只是把風險釋放給公眾。
林燼翻開第六頁。
紙面上浮現一句他曾在第264章確認過的階段性結論：
「空白保留不等於風險轉嫁。」
他抬頭回答：
「我願意承擔保管責任。」
「但我不接受替代責任。」
「保管，是不讓她被亂填。」
「替代，是把她塞進另一個人的人生。」
「這兩件事不一樣。」
巨型屏幕短暫卡頓。
公眾知情異議值再次跳動。
「39%。」
「44%。」
第一階段答辯進入僵持。
LC-SUM沉默了幾秒。
然後，它給出了下一項。
「請傳喚LC-BETA-012關聯記錄。」
「請現實協助人員周芮發言。」
舞台側門的紅線打開。
周芮站在門口，手裡抱著那疊被她從B2系統里列印出的殘頁。
她臉色很白，但沒有後退。
林燼看向她。
周芮深吸一口氣，走上舞台。
在她胸牌下方，灰字變得清晰：
「現實協助人員：可被追責。」
她看了一眼全場，又看了一眼屏幕。
「我叫周芮。」
「我在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B2數據校驗區工作。」
「我證明，剛才他說的舊用戶召回，不是劇情。」
發布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而屏幕右上角，答辯倒計時還剩二十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