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周芮站到舞台中央時，手指還在發抖。
她不是舊用戶。
至少在臨川體驗中心的系統記錄里，她沒有LC-BETA編號，也沒有歷史體驗身份。她只是一個現實協助人員，一個負責在B2數據校驗區接待舊用戶、掃描憑證、列印表格、引導簽字的普通工作人員。
可她比發布廳里絕大多數人更清楚，所謂「普通工作」早就不普通了。
她見過拒絕簽字的人被轉入觀察流程。
見過有人從登記窗口離開後，再也沒回到等候區。
見過抱著舊物來的家屬，在系統提示「監護關係缺失」後，被工作人員勸說完成歷史體驗繼承確認。
她也見過自己的妹妹，周寧源，被寫進一份她從沒同意過的記錄里。
巨型屏幕上出現她的身份信息。
「周芮。」
「崗位：B2數據校驗區召回登記員。」
「答辯相關性：LC-BETA-012現實關聯人。」
「風險提示：其陳述可能受親屬關係影響。」
LC-SUM很會削弱證人。
不否認她的身份，只提醒她有立場。
周芮看到這行字，反而平靜了一些。
她舉起手裡的殘頁。
「我當然受親屬關係影響。」
「因為被你們寫進LC-BETA-012的人，是我妹妹。」
她吸了一口氣，聲音比剛才更穩。
「我以前坐在窗口裡面，告訴別人這裡簽字、那裡確認、舊物放進盒子。」
「現在我站在這裡證明：那份登記是假的。」
觀眾席一片低聲驚呼。
周芮沒有看觀眾，只盯著屏幕。
「但你們不能因為我是她姐姐，就說我沒有資格證明她不是體驗素材。」
屏幕閃爍一下。
「請提交證明。」
周芮把第一張殘頁攤開。
發布廳上方的掃描設備自動捕捉紙面內容，並投放到巨型屏幕上。
那是一份舊記錄。
「LC-BETA-012。」
「關聯舊物：無眼兔。」
「歷史繼承狀態：待確認。」
「現實關聯人：周寧源。」
「備註：可作為未成年人監護繼承示範樣本。」
當「未成年人監護繼承示範樣本」幾個字被放大，觀眾席里不少家長的臉色都變了。
一個女人站起來，聲音發尖：「示範樣本是什麼意思？我剛才給孩子填了監護人信息！」
工作人員立刻過去安撫，卻被旁邊的人擋住。
「先讓她說完！」
周芮繼續說道：「我妹妹沒有參加過臨川公測，也沒有同意成為樣本。她只是小時候有一隻玩具兔，後來在長明遊戲廳舊址附近丟過。」
屏幕立刻彈出提示。
「反駁：舊物關聯不等於強制繼承。」
周芮看著那行字，聲音更穩。
「那為什麼在B2系統里，只要她的家屬點擊歷史體驗繼承確認，就會自動生成監護關係補全建議？」
她拿出第二張殘頁。
屏幕顯示：
「建議補全路徑一：由現實親屬確認舊物持有關係。」
「建議補全路徑二：由監護人確認歷史體驗繼承。」
「建議補全路徑三：由系統根據舊物相似度自動推薦。」
第三條被紅線標出。
「自動推薦。」
林燼站在一旁，注意到公眾知情異議值開始緩慢上升。
「48%。」
「51%。」
但LC-SUM沒有立刻反擊。
這不正常。
它在等。
周芮翻到第三張殘頁。
這張紙和前兩張不同，上面只有一小段記錄。
「周寧源記錄完整度：72%。」
「無眼兔源物疑似存在複製關聯。」
「若現實親屬確認，可提升至完整樣本。」
周芮的聲音有些發啞。
「我當時差點簽了。」
「因為系統提示，只要我確認，周寧源的記錄完整度就會上升，她就有機會恢復。」
「但實際上，簽了以後，她會變成示範樣本。」
「她不會恢復，她會被你們拿去證明未成年人監護繼承流程是安全的。」
屏幕終於出現新的反擊。
「提示：以上為個人推斷。」
「是否存在已完成監護繼承後恢復正常的案例？」
周芮停住。
她沒有權限調完整案例。
她知道有些人看起來恢復了，但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恢復，還是只是被系統寫成了「正常」。
LC-SUM抓住了她的空白。
「請回答。」
倒計時出現。
「10。」
「9。」
林燼剛要開口，周芮卻搖了搖頭。
她不需要林燼替她答。
她抬頭說：「我不知道。」
屏幕提示：
「證據不足。」
觀眾席里一些人開始動搖。
「那還是不確定啊。」
「會不會是內部流程被誤解了？」
「她也是聽系統提示猜的吧？」
LC-SUM的聲音適時響起。
「公開答辯應區分事實、推斷與情緒。」
「周芮陳述中，部分內容缺乏完整證據鏈。」
「是否降級為個人懷疑？」
屏幕下方出現選項。
「降級。」
「默認降級。」
周芮臉色蒼白。
就在這時，觀眾席後方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
「我能證明。」
所有人回頭。
抱著無眼兔的少年站了起來。
他臉色比之前更差，懷裡的兔子仍然沒有眼睛，腹部縫線處卻滲出一點點藍光。
周芮看到他，瞳孔一縮。
「周棠？」
少年看了她一眼，點頭。
他抱緊無眼兔，沿著過道走向舞台。
工作人員想攔，但紅線自動給他讓開一條窄路。
巨型屏幕顯示：
「LC-BETA-012關聯持物人：周棠。」
「是否允許本人關聯記錄發言？」
林燼立刻在第六頁上補了一句：
「關聯持物人發言僅用於說明舊物鏈，不構成監護繼承確認。」
屏幕停頓後，放行。
周棠走到周芮身旁。
他沒有看滿場鏡頭，只低頭看著懷裡的兔子。
「這隻兔子不是我姐姐的。」
周芮愣住。
周棠繼續說：「我以前也以為是。因為系統一直提示它和姐姐有關，說只要我抱著它完成體驗，就能幫姐姐找回記錄。」
他抬起頭。
「但我在B2等候區見過另一隻。」
林燼想起B3封存盒裡的那隻無眼兔。
周棠的聲音發抖：「那隻才是源物。這隻只是複製關聯物。它不是幫我找姐姐，它是在讓我靠近那個流程。」
屏幕彈出反駁：
「複製關聯物同樣可用於安全校驗。」
周棠忽然把無眼兔翻過來，拆開腹部縫線。
裡面掉出一小片摺疊的紙。
周芮下意識接住。
紙片展開後，上面是很小很歪的字。
「姐姐別簽。」
周芮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不是周寧源寫的。
是周棠小時候寫的字。
他當年把這張紙塞進自己那隻兔子裡，想提醒姐姐不要替他簽學校活動的家長意見表。
這隻兔子從一開始就不是周寧源的源物。
它屬於周棠。
可系統把它包裝成LC-BETA-012關聯物，把周棠的舊物拿去補周寧源的記錄，又試圖讓周芮確認監護繼承。
這就是替代。
最直觀的替代。
不用解釋複雜規則，所有人都能看懂。
巨型屏幕上的「默認降級」選項開始抖動。
周芮抬起頭，聲音哽咽卻清晰：
「你們連一隻兔子屬於誰都能寫錯。」
「憑什麼讓家屬相信你們能寫對一個人的人生？」
發布廳里徹底安靜了。
公眾知情異議值猛地跳到：
「63%。」
「67%。」
LC-SUM沉默。
但沉默只持續了三秒。
屏幕切換。
「LC-BETA-012關聯鏈存在誤差。」
「誤差不代表整體流程無效。」
「請傳喚未登記玩家暫存記錄。」
林燼心口一沉。
它要把許小滿拉出來。
舊玩家卡在他掌心發熱。
卡面下方的小字閃爍得很快。
許小滿在害怕。
沈舟低聲說：「它想讓公眾看見她不穩定。」
林長明站在陰影里，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不行。」
LC-SUM的聲音響起：
「公開答辯必須包含核心爭議對象。」
「未登記玩家為當前補表爭議源頭。」
「若拒絕發言，則視為答辯入口無法證明空白保留合理性。」
觀眾席里，剛剛被周棠打動的人再次緊張起來。
他們可以理解一隻兔子被寫錯。
可以理解沈舟拒絕替人補表。
但如果那個所謂未登記玩家真的危險，真的沒有現實身份，真的可能影響公測安全，那麼林燼選擇空白就會變成另一個問題。
林燼沒有立刻同意。
他看著舊玩家卡，低聲問：「你願意說話嗎？」
卡面沒有聲音。
只有一行極淡的字浮現：
「我怕他們又給我名字。」
林燼說：「你可以不說名字。」
「只說你不想被填給別人。」
卡面安靜了很久。
然後，那行字變成：
「那哥哥不要替我答。」
林燼點頭。
「好。」
他抬頭對屏幕說：「允許她發言。」
LC-SUM立刻顯示：
「未登記玩家暫存記錄接入。」
發布廳燈光暗下。
舊玩家卡飄起一層微弱藍光。
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舞台邊緣。
不是完整實體。
更像由許多碎紙、舊光、街機屏幕噪點拼成的孩子。
她穿著褪色的舊校服，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臉仍然模糊。
觀眾席里有人發出驚叫。
許小滿往後縮了一下。
林長明向前半步，又停住。
他不敢靠近。
許小滿看見他，身體抖得更厲害。
屏幕顯示：
「未登記玩家。」
「姓名：缺失。」
「現實映射身份：未完成。」
「風險等級：高。」
林燼立刻寫下：
「風險等級不得作為替代補表理由。」
屏幕上的「高」字暗了一點，但沒有消失。
許小滿看著滿場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LC-SUM開始倒計時。
「10。」
「9。」
「8。」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我不是缺的。」
發布廳里的議論聲停了。
許小滿抬起手，指了指屏幕上的「姓名：缺失」。
「我以前有。」
「是他們擦掉了。」
她又指向「現實映射身份：未完成」。
「我以前也有。」
「是他們刪掉了。」
最後，她看向「風險等級：高」。
「我不是因為沒有名字才危險。」
「我是因為他們一直想把我塞進別人那裡，才會壞掉。」
這句話說完，整個發布廳安靜得只能聽見設備低鳴。
許小滿轉向觀眾席。
她沒有哭。
或許她連哭的記錄都被刪除過。
她只是很認真地說：
「你們不要替我簽。」
「也不要替別人簽。」
「你們不知道表後面是誰。」
公眾知情異議值跳到：
「74%。」
「78%。」
鄒遠徹底慌了。
他對後台吼道：「斷網！切備用系統！」
後台沒有回應。
因為所有控制台上都出現同一行字。
「本人記錄不得包裝。」
沈舟看向林燼。
「快到閾值了。」
林燼卻沒有放鬆。
他知道LC-SUM還有最後一張牌。
果然，屏幕忽然熄滅。
發布廳所有燈光恢復到開場時的明亮狀態。
溫和的公測宣傳音樂重新響起。
LC-SUM的聲音不再像異常系統，反而像一個專業、冷靜、合規的主持人。
「感謝各位參與公開答辯。」
「現進入第三項：用戶自願原則核驗。」
巨型屏幕上出現全新的協議界面。
「本人已知悉歷史繼承、身份映射、舊物關聯、未登記玩家等風險。」
「本人仍自願參與臨川神墟公測。」
「本人同意自行承擔由體驗產生的一切記錄後果。」
下方是一個大大的勾選框。
「我已閱讀並同意。」
全場的手機同時震動。
每一個預約用戶的屏幕上，都彈出了相同界面。
林燼眼神沉下。
LC-SUM不再隱藏風險了。
它把風險公開出來，然後讓用戶自己勾選。
只要有人在恐懼、好奇、貪念、僥倖里繼續點下同意，它就能說：
你看，他們知道了。
他們自願。
而公測，就可以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