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發布廳里，所有人的手機都亮著同一個界面。
「本人已知悉歷史繼承、身份映射、舊物關聯、未登記玩家等風險。」
「本人仍自願參與臨川神墟公測。」
「本人同意自行承擔由體驗產生的一切記錄後果。」
勾選框靜靜懸在屏幕下方。
沒有倒計時。
沒有強制彈窗。
甚至沒有恐怖的異常提示。
它看起來像任何一個網際網路產品都會彈出的風險確認。
正因為這樣，才更危險。
林燼看著觀眾席。
他已經看見有人猶豫。
不是所有人都會因為聽見危險就離開。
有些人會害怕，有些人會憤怒，但也一定有人會覺得自己足夠特殊，覺得別人遇到的問題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覺得這麼多人看著、媒體在場、官方背書，總不會真的出事。
還有人會被「隱藏劇情」「舊用戶真相」「高風險高收益」這些詞吸引。
神墟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強迫所有人。
它擅長讓人以為自己是在選擇。
LC-SUM的聲音平穩響起。
「公開答辯已充分披露主要爭議。」
「根據用戶自願原則，知情後繼續參與者，其確認行為有效。」
「請答辯入口林燼確認：風險已公開。」
所有人看向林燼。
這是一個更深的陷阱。
如果他說風險沒有公開，LC-SUM會把前面所有答辯都判定為無效，理由是公開不足，繼續內部覆核，發布廳清場。
如果他說風險已經公開，那這些勾選就會被系統承認為真正的知情同意。
林燼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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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頁上浮現出一句新的規則：
「公開不等於理解。」
第六頁緊跟著出現：
「理解不等於同意。」
林燼看著這兩行字，忽然明白了舊醫院複查清單在這場答辯里真正能做什麼。
它不能替所有人做決定。
也不能阻止每一個人點下同意。
但它可以把「勾選」從一個動作拆成更細的複查項。
是否看見。
是否理解。
是否由本人完成。
是否存在誘導。
是否存在無法退出的隱藏後果。
這些才是系統最怕被拆開的東西。
林燼抬頭。
「我確認，風險已被部分公開。」
屏幕立刻反駁：
「請回答是否公開。」
「是，或否。」
林燼說：「部分公開。」
屏幕閃爍。
「無效回答。」
林燼把清單舉起。
「那就複查問題本身。」
「你問的是風險是否公開，但你沒有問用戶是否理解。」
「你讓他們勾選已知悉，但沒有逐項解釋歷史繼承、身份映射、舊物關聯、未登記玩家分別會導致什麼後果。」
「你讓他們自行承擔一切記錄後果，但沒有說明後果能否退出、能否撤銷、能否由他人繼承、能否影響親屬。」
「所以這不是知情同意。」
「這是知情不足下的風險轉嫁。」
巨型屏幕上的勾選界面出現一瞬間卡頓。
手機界面也同時閃了一下。
原本可以直接勾選的方框變成灰色。
下面多出一行小字：
「逐項說明未完成。」
發布廳里響起一片驚呼。
有人喊：「我剛才差點點了！」
有人立刻問工作人員：「你們之前讓我簽的也沒逐項說明啊！」
鄒遠徹底失控，衝著林燼吼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把整個臨川項目都毀了嗎？」
林燼看著他。
「我只是不讓你們把沒說明白的東西，裝進同意框裡。」
鄒遠臉色鐵青。
「你知道這個項目後面有多少投入？多少團隊？多少合作單位？你以為一句風險就能叫停全部？」
屏幕顯示：
「運營負責人鄒遠發言。」
「內容相關性：項目成本。」
「與身份映射風險解釋相關性：低。」
觀眾席里居然有人笑了。
不是輕鬆的笑，而是壓抑很久後的冷笑。
鄒遠的臉漲得通紅。
LC-SUM沒有再借他的嘴說話。
它換了一種方式。
所有手機上的協議界面再次刷新。
這一次，每個風險項後面都出現了簡短解釋。
「歷史繼承：你可能繼承舊用戶未完成記錄。」
「身份映射：系統可能將你的現實身份用於體驗場景穩定。」
「舊物關聯：你攜帶或接觸的舊物可能觸發額外記錄。」
「未登記玩家：無完整現實身份的歷史對象可能與你產生關聯。」
「記錄後果：可能導致體驗延長、退出受限、身份狀態覆核。」
然後，勾選框重新變亮。
「我已閱讀並同意。」
LC-SUM的聲音響起。
「逐項說明已完成。」
「請用戶自行選擇。」
林燼眼神微沉。
它確實補充了說明。
但這些說明仍然模糊、輕描淡寫，把「替代」「刪除」「失聯」「無法撤回」這些最關鍵的詞都避開了。
他剛要繼續發言，屏幕忽然彈出新的提示。
「公開答辯入口連續干預用戶選擇。」
「存在引導公眾拒絕公測傾向。」
「請確認：林燼是否保持中立？」
選項出現。
「保持。」
「未保持。」
這一次，選擇權被交給了現場公眾。
所有人的手機上都彈出投票。
「你認為林燼是否在引導你拒絕公測？」
LC-SUM開始把他從答辯入口變成「立場不公」的人。
一旦多數人選擇「未保持」，林燼的公開答辯權限就會被降級，他說的所有內容都會被標註為「帶有傾向的個人意見」。
發布廳里再次陷入混亂。
有人說：「他當然是在勸我們別簽啊。」
也有人反駁：「他只是告訴我們風險。」
「可是他說得這麼嚇人，誰還敢簽？」
「難道不該嚇人嗎？」
林燼沒有替自己辯解。
他知道此時越解釋，越像在拉票。
沈舟上前一步，想開口，卻被林燼攔住。
周芮也握緊了殘頁。
許小滿的身影縮在舞台邊緣，幾乎要重新退回玩家卡里。
這時，觀眾席前排的一個中年女人站了起來。
她手裡牽著一個孩子。
「我投保持中立。」
所有人看向她。
女人聲音有些抖，但很清楚。
「他沒有替我選。」
「他只是告訴我，我剛才給孩子填的監護人確認，不是普通入場信息。」
「如果體驗中心覺得他說得不對，就把完整條款解釋清楚，不要問我他是不是中立。」
第二個人站起來。
是剛才提問完整協議的年輕人。
「我也投保持。」
「因為我到現在都還沒聽懂退出受限到底是什麼意思。」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投票數據開始跳動。
「保持中立：41%。」
「未保持：32%。」
「未投票：27%。」
LC-SUM立刻調整界面。
「請注意：保持中立不代表其陳述為事實。」
這句話反而讓更多人意識到它在誘導。
一個主播舉著手機喊：「那未保持也不代表他說的是假話吧？」
屏幕短暫沉默。
投票繼續上升。
「保持中立：56%。」
「61%。」
公開答辯權限穩定下來。
林燼輕輕呼出一口氣。
但下一秒，他手裡的舊玩家卡忽然變得滾燙。
許小滿的身影猛地閃爍。
巨型屏幕上彈出紅色警報。
「未登記玩家暫存狀態不穩定。」
「風險外溢。」
「建議立即執行安全補表。」
這一次不是LC-SUM單純的辯論手段。
許小滿真的出現了不穩定。
剛才被公開展示、被標註風險、被多人注視，她的記錄開始承受不住。
舞台邊緣的地面出現細密裂紋，裂紋里透出舊遊戲廳地下二層的藍光。
觀眾席開始騷動。
有人後退，有人尖叫。
LC-SUM的聲音立刻響起。
「請看。」
「空白保留正在產生現實風險。」
「安全補表可立即穩定該對象。」
屏幕上出現緊急補表界面。
可選對象：
一、林燼。
二、林長明。
三、沈舟。
四、現場自願用戶。
最後一個選項讓所有人臉色大變。
現場自願用戶。
LC-SUM把風險推到了公眾面前。
只要有人在慌亂中選擇「自願協助穩定」，它就能完成一次公開合法化的替代補表。
鄒遠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喊道：「請大家保持冷靜！這是安全流程，只需要一名自願者配合穩定體驗異常！」
林燼眼神驟冷。
「閉嘴。」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鄒遠硬生生停住。
許小滿抱著半張玩家卡，身體不斷散開。
「哥哥……」
她的聲音很輕。
「我是不是又要被填掉了？」
林燼走到她面前。
「不會。」
他翻開舊醫院清單。
第六頁上沒有新的拒絕權限。
第0頁也沒有給出答案。
因為這一次，問題不在表格。
問題在許小滿自己的記錄承受不住現實注視。
林長明忽然走了出來。
「用我。」
林燼沒有回頭。
「不行。」
林長明聲音沙啞：「當年是我沒把她帶出去。現在讓我補。」
「那不是補。」林燼說，「那是你替她消失。」
沈舟也走上前：「如果必須有人臨時承載，我可以。」
「你已經失聯過一次。」
周芮抱著殘頁，眼眶通紅：「那怎麼辦？」
林燼看著許小滿。
他忽然想起她剛才說過的話。
「我以前有。」
「是他們擦掉了。」
如果問題是她承受不住沒有名字的空白，那麼解決辦法不是找人替她。
而是找回她自己的名字。
林燼取出沈舟灰色布袋裡的塑料手環。
手環上那兩個模糊的字仍然是：
「守安。」
以前他以為這指向林守安。
但現在，林長明和林守安的身份已經拆開一層。
「守安」也許不是姓名。
可能是某個兒童識別帶上的病區標記、看護欄位、或者被截斷的完整名字。
林燼又取出舊玩家卡。
卡面裂紋里，有半張卡的缺口。
許小滿手裡的半張玩家卡一直沒有並上去。
因為另一半在沈舟那裡。
沈舟像是明白了什麼，立刻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碎片。
那是他一直沒交出來的半張玩家卡。
「我怕拼上去會觸發補表。」沈舟低聲說。
林燼說：「現在不拼，她會被當成風險補掉。」
沈舟把碎片遞給許小滿。
許小滿的手抖得很厲害。
她沒有直接接，而是看向林燼。
「拼上以後，他們會不會給我別人的名字？」
林燼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們只拼卡，不填表。」
「你的名字，只能從你自己的記錄里找。」
許小滿慢慢點頭。
她把手裡的半張卡和沈舟遞來的碎片靠在一起。
兩片舊卡接觸的一瞬間，整個發布廳燈光全部熄滅。
【神墟】
林燼站在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但這一次，地下機房不再是空的。
中央伺服器前，多了一張兒童登記桌。
桌上放著蠟筆、半瓶橘子汽水、一張沒寫完的玩家登記表。
許小滿站在桌前，手裡拿著拼合後的舊玩家卡。
卡面上仍然沒有完整姓名。
但姓名欄里出現了一個字。
「滿。」
林燼走近。
登記表上有一行被擦得很淺的字。
「許__滿。」
中間那個字被挖掉了。
不是模糊。
是被人為剪掉了。
林燼看向中央伺服器。
屏幕浮現：
「姓名恢復進度：33%。」
「現實映射身份穩定度：提升。」
「是否繼續補全？」
下方沒有「空白」。
只有：
「由監護人補全。」
「由系統補全。」
「由答辯入口補全。」
林燼冷笑。
「還是這套。」
許小滿抓著舊卡，小聲說：「我想起來一點。」
林燼看向她。
她指著登記桌後的牆。
牆上貼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裡，長明遊戲廳開業那天，門口站著幾個孩子和一個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是更年輕的林長明。
他身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照片下方寫著幾個名字。
其中一個被劃掉大半，只剩下：
「許□滿。」
方框裡不是空白。
而是被黑色膠帶貼住。
林燼伸手去揭膠帶。
中央伺服器立刻報警。
「警告：原始姓名涉及初始名單禁區。」
「揭除後，將觸發LC-BETA-000再審。」
林燼沒有停。
膠帶被一點點撕開。
現實發布廳里，答辯倒計時只剩最後八分鐘。
而在神墟地下二層，那張舊照片下方，被隱藏多年的名字，終於露出了一半筆畫。
不是一個完整字。
卻足以讓第六頁產生響應。
舊醫院複查清單自動翻開。
第六頁寫下新的階段結論：
「未登記玩家姓名可恢復。」
「安全補表不成立。」
「公開答辯第二階段通過。」
【現實】
燈光恢復時，許小滿仍站在舞台邊緣。
她沒有完全穩定，卻不再散開。
巨型屏幕上的緊急補表界面崩碎。
取而代之的是新的提示：
「安全補表理由不足。」
「公測開表暫停條件觸發。」
「公眾知情異議：82%。」
「本人記錄發言有效。」
「初始名單進入強制重審。」
發布廳里先是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巨大的混亂。
有人在質問工作人員，有人要求退回資料，有人要求刪除剛才填寫的信息，媒體鏡頭全部對準屏幕。
鄒遠癱坐在台階上，臉色灰敗。
周芮抱著周棠哭出聲。
沈舟的身影終於穩定了一些，他看向林燼，低聲說：「你把公測按停了。」
林燼沒有回答。
因為屏幕上還有最後一行字。
「強制重審時間：24小時。」
「重審對象：LC-BETA-000。」
「請林長明於明日09:00前提交初始名單原始責任記錄。」
「逾期，LC-BETA-000將由總表側自動審定。」
林長明看著那行字，臉色沉默得可怕。
林燼轉頭看他。
「你還有事沒說。」
林長明沒有否認。
他看著舞台邊緣的許小滿，又看向那張已經拼合一半的舊玩家卡。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當年長明遊戲廳，不只是測試點。」
「它是第一張總表的入口。」
林燼眼神沉下。
發布廳外，臨川新區的天空再次下起雨。
而體驗中心外牆上，那塊原本顯示公測倒計時的巨大屏幕，已經全部變成紅色。
「暫停開放。」
「初始名單強制重審中。」
「剩餘時間：23:59:59。」
臨川線，終於從阻止公測，進入了追問源頭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