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發布廳里的混亂沒有持續太久。
不是因為人群冷靜了下來,而是因為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終於意識到,繼續讓混亂擴散,比承認事故更危險。
巨型屏幕上的「暫停開放」四個字變成深紅色後,舞台邊緣的燈帶重新亮起,一圈圈紅線像收緊的繩索,把觀眾席、媒體席和舞台劃成了三個彼此不能跨越的區域。原本還在推搡、質問、拍攝的眾人被迫停在原地。手機信號沒有斷,直播畫面也沒有被掐掉,可所有試圖刪除剛才錄像的人,屏幕上都會彈出同一句提示。
「公開答辯記錄已進入公眾見證鏈。」
「刪除本地副本不影響原始記錄保留。」
這一行字出現後,發布廳反而更安靜了。
有人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技術事故,也不是主辦方能用一句「後台調試異常」就糊弄過去的發布會翻車。那些之前搶到首批體驗資格、還興奮拍照的年輕人,開始低頭翻看自己填過的預約協議;有家長當場拽著孩子往外走,卻被紅線擋在觀眾席出口前。
也有人不願意信。一個中年男人攥著預約回執,低聲說自己排了半個月才搶到名額,不能因為幾行看不懂的代碼就白來;一個主播舉著手機,嘴裡還念著「兄弟們別走,這可能是官方隱藏劇情」,可他的聲音越說越低;還有一個舊用戶家屬盯著「補表」兩個字,眼眶發紅,像是仍然盼著那張表真的能把某個失蹤的人補回來。
這才是公開答辯真正難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想聽真相,有人想要資格,有人想要流量,有人想要親人回來。每一種想要,都可能被體驗中心重新包裝成「自願簽署」。
鄒遠站在舞台側面,臉色比屏幕上的紅光還難看。
他嘗試用對講機聯繫後台,耳麥里卻只有沙沙電流聲。幾名安保站在他身後,想上台,卻又不敢越過舞台邊緣那條紅線。
林燼站在舞台中央,沒有解釋,也沒有安撫。
解釋已經夠多了。
現在真正危險的不是現場觀眾,而是被迫暫停後的LC-SUM。
它不會因為一次公開答辯失敗就停止。公測暫停只是表層結果,初始名單強制重審才是新的戰場。二十四小時,看似給了他們緩衝,實際上是LC-SUM把所有未完成責任壓縮進了一個更小、更封閉、更容易被系統審定的範圍。
林燼低頭看了一眼舊玩家卡。
卡面上,許小滿的暫存字樣仍然很淡。
「未登記玩家:暫存。」
「姓名恢復進度:33%。」
剛才在公開答辯中,她被迫站到所有人面前,說出自己不是缺失,而是被刪除。那一刻,她的存在被現實注視,也因此得到了一部分穩定;可同樣的注視也讓她的記錄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她不是一個完整的人,也不是一段普通記錄,而是被舊遊戲廳、舊醫院第六頁、LC-BETA初始名單共同拉扯著的空白。
空白一旦被太多人看見,就會被系統要求解釋。
而LC-SUM最擅長的,就是把解釋變成表格。
沈舟走到林燼身旁。
他的狀態比剛進入發布廳時好了一些,輪廓邊緣不再頻繁閃動,臉色卻顯得更疲憊。作為LC-BETA-009,他剛剛以本人記錄證明了「失聯不是劇情」,這讓他的現實錨點重新接上了一部分,但並不等於他已經回來。
「它會把我們帶去重審室。」沈舟低聲說。
林燼看向他:「你去過?」
「去過一次。」沈舟停頓了一下,「但那時候不是現實里的重審室,是舊遊戲廳地下二層的一個小房間。牆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名單覆核』。每個人進去前都以為只是核對資料,出來後就會少掉一點東西。」
「少什麼?」
「少能證明自己沒有同意過的證據。」
林燼沒有再問。
這時,舞台後方的側門自動打開。
門後不是後台休息區,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白色通道。通道兩側沒有裝飾,只在地面貼著方向箭頭。
「初始名單重審室。」
「相關人員請進入。」
屏幕上隨即列出名單。
「LC-BETA-000:林長明。」
「LC-BETA-009:沈舟。」
「LC-BETA-017:林燼。」
「現實協助人員:周芮。」
「關聯見證人:周棠。」
「暫存未登記玩家:許小滿。」
最後還有一行灰色字。
「公測運營負責人:鄒遠,待詢問。」
鄒遠看見自己的名字,臉色瞬間一變。
他立刻向屏幕喊道:「我是運營負責人,不是初始名單成員!現場事故應由技術組處理,我沒有義務參與你們所謂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屏幕上跳出新的判定。
「拒絕進入將視為拒絕回答是否知悉LC-BETA初始名單風險。」
「拒絕回答期間,公測運營責任暫不解除。」
觀眾席里頓時響起一陣壓低的譁然。
鄒遠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繼續說下去。
周芮抱著殘頁站在台側,周棠緊緊跟在她身邊。周棠年紀不大,剛才在眾目睽睽下證明了無眼兔複製關聯物並不是所謂「劇情道具」,此刻臉色還白著,卻沒有鬆開姐姐的手。
林燼走過去,對周芮說:「你可以不進去。」
周芮搖頭。
「我已經進來了。」她聲音很輕,「周寧源的記錄還沒拿回來,周棠的兔子也還在它表里。我退不出去。」
周棠抬頭看林燼:「裡面會有很多兔子嗎?」
這個問題讓周芮的手指猛地收緊。
林燼看著周棠懷裡那隻無眼兔。
「可能會有。」他說,「但你要記住,像的不一定是真的,真的也不一定會主動叫你。」
周棠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長明一直站在舞台後方沒有說話。
從「請林長明於明日09:00前提交初始名單原始責任記錄」出現後,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層力氣。這個男人先前在長明遊戲廳舊址前出現時,還像一把撐在雨里的黑傘,沉默、危險、難以靠近;可現在,他臉上的疲憊已經蓋過了所有偽裝。
林燼走到他面前。
「你說長明遊戲廳是第一張總表的入口。」
林長明抬眼看他。
「是。」
「那你現在要說清楚,它為什麼會變成入口。」
林長明沉默了很久。
紅色倒計時在屏幕角落繼續跳動。
「23:47:12。」
「23:47:11。」
終於,林長明開口。
「進去後再說。」
他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枚很舊的金屬鑰匙。
那鑰匙不像普通門鑰匙,柄部被磨得發亮,邊緣刻著兩個字。
「守安。」
林燼的目光落在鑰匙上。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輕輕震了一下。
林長明把鑰匙攥回掌心,聲音沙啞。
「這東西一旦在公開屏幕前完全響應,LC-SUM就會把它直接收進總表。到重審室,我可以爭取讓它作為責任記錄,而不是補表材料。」
沈舟冷冷看著他。
「你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林長明沒有反駁。
幾人沿著舞台後的白色通道向下走。
通道門在身後合攏,發布廳的喧囂被瞬間隔絕,只剩下頭頂冷白燈管發出的低微嗡鳴。走廊很長,牆面光滑得沒有接縫,像一截被從現實建築里切出來的管道。
每隔十米,牆上就會出現一次提示。
「初始名單重審期間,請勿使用姓名互相擔保。」
「姓名可被繼承、替換、刪除。」
「編號優先級高于姓名。」
「本人記錄優先級高於系統整理記錄。」
這些提示越往下越冷。
周棠小聲問:「為什麼不能用名字?」
沈舟說:「因為在這裡,名字最容易騙人。」
林燼補了一句:「也最容易被拿去替別人承擔。」
通道盡頭是一扇圓形門。
屏幕提示:
「請LC-BETA-000提交原始責任記錄。」
林長明站在門前,將那枚刻著「守安」的金屬鑰匙插入讀卡器旁的機械孔。
咔噠。
圓形門緩緩打開。
門後是一間近乎全白的房間。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橢圓形長桌,桌旁有七把椅子。每把椅子背後都有一個發光編號。
LC-BETA-000。
LC-BETA-009。
LC-BETA-012。
LC-BETA-017。
REAL-AID-周芮。
WITNESS-周棠。
UNREGISTERED-許小滿。
最後一把椅子空著,椅背上沒有姓名,只有一行字。
「刪除操作人:待入席。」
看到那把椅子時,房間裡的空氣明顯冷了一分。
鄒遠被兩名工作人員從另一側通道帶了進來。他剛想開口抗議,目光卻落在最後那把椅子上,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林燼注意到了。
他沒有立刻點破。
每個人入座時,椅背編號依次亮起。周棠坐在周芮旁邊,懷裡的無眼兔被她放在膝蓋上。許小滿沒有實體,只能暫時以舊玩家卡投影的方式坐在那把「UNREGISTERED」椅子上。她的身影比在發布廳里更淡,像一團隨時會被燈光衝散的灰白影子。
林長明坐上LC-BETA-000的位置後,椅背立刻閃紅。
「身份漂移。」
「當前姓名:林長明。」
「歷史責任欄位:林守安。」
「是否承認二者關聯?」
林長明閉了閉眼。
「承認。」
房間中央的長桌裂開一道細縫,一台舊式投影機從下面升起。
投影機啟動後,沒有顯示PPT,也沒有系統界面,而是投出一間舊遊戲廳的畫面。
那是長明遊戲廳還沒廢棄前的樣子。
門口掛著彩色氣球,櫃檯上擺著一盒盒遊戲幣,牆上貼著手寫活動海報。
「兒童體驗日。」
「首次登記免費。」
「請監護人簽字。」
林燼看見「監護人簽字」幾個字時,眼神微沉。
這不是普通會員活動。
這是最早的登記入口。
LC-SUM的聲音從房間四周響起,比發布廳里更低,也更接近人聲。
「初始名單強制重審開始。」
「請LC-BETA-000提交長明遊戲廳作為第一張總表入口的原始責任記錄。」
「請說明:林守安欄位為何成為未登記玩家臨時監護欄位。」
投影畫面定格。
畫面里,一個年輕很多的林長明站在櫃檯後,低頭整理登記表。
那時候的他胸前掛著一塊舊牌子。
牌子上不是「林長明」。
而是:
「安全員:林守安。」
林長明看著畫面,聲音低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因為一開始,林守安不是一個名字。」
林燼抬眼。
林長明繼續說:
「它是我給自己掛上的責任牌。」
房間裡所有燈光同時暗了一下。
投影畫面開始播放。
而那把寫著「刪除操作人:待入席」的空椅子,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向後挪開了半寸。
像有人終於被邀請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