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投影畫面不是單純的視頻。
當舊投影機發出第二次咔噠聲時，林燼感覺腳下的地面輕輕一沉。白色重審室的牆壁開始褪色，燈光被拉長，長桌、椅子和眾人的影子像被捲入一張舊膠片。
下一秒，他站在了長明遊戲廳的櫃檯前。
空氣里有廉價汽水的甜味、煙味、機器散熱的塑料味，還有孩子們吵鬧的聲音。
這不是現在廢棄的長明遊戲廳。
這是它還活著的時候。
櫃檯玻璃被擦得很亮，裡面擺著一排彩色遊戲幣。牆上貼著「兒童體驗日」的海報，海報下面掛著登記板。十幾個孩子排在櫃檯前，手裡拿著臨時玩家卡，興奮地討論哪台機子的格鬥遊戲更好玩。
林燼站在人群外。
他知道這不是完整現實，而是初始名單重審調出的源記錄場景。這裡的一切都可能被系統剪裁，也可能被某段本人記錄反向糾正。
沈舟站在他左側，身體仍帶著輕微的透明感。
周芮和周棠在另一邊。周棠一進入這個場景，就把無眼兔抱得更緊。她懷裡的兔子線縫微微鼓起，像裡面有東西正試圖回應這裡的某種氣味。
許小滿沒有站在人群中。
她仍然很淡，只能出現在林燼舊玩家卡附近。可當她看到那些排隊的孩子時，眼神明顯變了。
她認得這裡。
林長明站在櫃檯後。
不，現在應該說，那是年輕時的林守安。
二十歲出頭，頭髮比現在短，眼神還沒有後來那麼沉。他穿著一件印著「長明遊戲廳」的馬甲，胸前掛著安全員牌子，正在給每個孩子發臨時卡。
一個工作人員模樣的人在旁邊催他。
「快點，登記完就開第一輪體驗。上面要看數據。」
年輕的林守安皺眉：「這些孩子監護人都沒到齊。」
那人不耐煩：「活動宣傳都發出去了，家長簽不簽不影響體驗。只是試玩，又不是正式帳號。」
「表上寫了要監護人確認。」
「那你先填臨時監護。」那人把一摞空表拍到櫃檯上，「系統需要欄位，不需要你真把每個家長都叫來。」
源記錄到這裡時，畫面輕輕卡了一下。
LC-SUM的聲音響起。
「記錄說明：LC-BETA-000在明知監護欄位缺失的情況下，使用林守安欄位為未成年人批量建立臨時記錄。」
「該行為構成初始名單風險來源之一。」
林長明站在重審場景邊緣，臉色灰白，卻沒有否認。
「是。」他說，「我填了。」
周芮猛地看向他。
「所以周寧源的記錄也是你填的？」
林長明看著她，聲音艱澀：「不是所有，但有一部分是從我這張臨時監護表複製出去的。那時候我以為只是活動當天的安全登記，等家長補簽後就能替換。」
周芮眼睛泛紅：「你以為？」
林長明沉默。
林燼沒有立刻替任何人說話。
他看著櫃檯上的表。
表頭寫著「長明遊戲廳兒童體驗日臨時玩家登記」。下面有姓名、年齡、聯繫方式、監護人確認等欄。很多孩子的監護人欄確實空著，而年輕的林守安在空欄里蓋了一個紅色小章。
小章內容不是完整名字。
只有兩個字。
「守安」。
不是簽名。
是職責章。
林燼終於明白林長明剛才為什麼說，林守安一開始不是名字。
它最初是一個責任欄位。
「守住安全」的意思。
但在系統里，欄位就是欄位。一旦被寫進表格，它就可以被繼承、複製、調用，甚至被反過來認定為真實監護關係。
沈舟低聲說：「這就是後來所有『監護關係待補』的源頭。」
林燼看向他：「你當年查到這裡了嗎？」
「查到一半。」沈舟說，「再往後，記錄被剪掉了。」
像是回應他的話，源記錄畫面忽然加速。
孩子們拿著臨時卡進入遊戲廳。老式街機一台台亮起，屏幕上的像素角色開始移動。最初一切都像普通試玩活動，孩子們笑，機器響，工作人員在旁邊記錄數據。
然後，有一台機子黑屏了。
黑屏的是角落裡一台貼著「新體驗版」的機器。
一個小女孩坐在那台機子前。
她扎著低低的馬尾，校服袖口有一塊洗不掉的墨跡。她手裡拿著半張玩家卡，因為卡片太舊，邊角已經有些捲起。
許小滿。
投影里的許小滿抬頭，看向櫃檯。
「哥哥，我這個為什麼沒有名字？」
年輕的林守安走過去，蹲下來看她的卡。
卡面上，姓名欄是空白。
林守安問：「你叫什麼？」
小女孩張了張嘴。
聲音沒有傳出來。
畫面在這一秒出現嚴重噪點。
LC-SUM立刻插入說明：
「源記錄缺失。」
「姓名欄位無法恢復。」
「未登記玩家形成。」
林燼皺眉。
不對。
剛才畫面里，小女孩明顯回答了。聲音不是沒有發生，而是被遮掉了。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行翻開。
第六頁浮出一行字：
「源記錄存在人工降噪。」
「是否申請本人記錄校正？」
許小滿的投影輕輕抖了一下。
她抬頭看林燼，似乎害怕自己一開口又會被系統拉回公開答辯時那種不穩定狀態。
林燼沒有催她。
「你只要確認，有沒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許小滿看著源記錄里的自己。
過了很久，她點頭。
「我說了。」
第六頁立刻寫下：
「本人記錄確認：姓名曾提交。」
LC-SUM的聲音隨即變冷。
「本人記錄不足以恢復被刪除欄位。」
林燼看著源記錄。
「那就繼續。」
畫面恢復流動。
年輕的林守安似乎也聽見了小女孩的名字，他在表上低頭寫了幾個字。林燼試圖看清，卻發現那一格被一團灰白色污跡覆蓋。
這不是時間磨損。
是系統遮擋。
林守安寫完後，又在監護欄位蓋上「守安」章。
這一刻，LC-SUM再次插入判定。
「LC-BETA-000確認未登記玩家臨時監護關係。」
「未登記玩家與林守安欄位建立關聯。」
林長明忽然開口：「這段判定是後來加上的。」
房間一靜。
LC-SUM沒有回答。
林長明走到源記錄中的櫃檯前，看著年輕的自己。
「我當時蓋章的意思，是活動期間由安全員負責看護。不是監護人，不是替代對象，也不是可以被系統繼承的現實身份。」
LC-SUM顯示：
「欄位語義以系統記錄為準。」
林燼冷聲道：「不，以本人記錄和簽署說明為準。」
他拿起櫃檯上的登記說明。
上面印著很小的一行字。
「安全員臨時確認僅用於現場秩序，不構成監護關係。」
這行字一出現，周芮立刻上前。
「這裡有說明！」
她的殘頁也開始響應，紙面上浮現出與登記說明相同的條款。周棠懷裡的無眼兔線縫裂開一點，一張小小的碎紙從裡面掉出來，上面同樣印著半句：
「不構成監護關係。」
周芮怔住。
周寧源的殘頁、周棠的舊物、源記錄里的登記說明，在這一刻拼成了同一條證據。
LC-SUM沉默了三秒。
然後，它改變了攻擊方向。
「即便安全員欄位不構成現實監護，LC-BETA-000仍在後續異常中主動刪除未登記玩家姓名。」
「刪除行為導致未登記玩家從普通臨時記錄轉為刪除對象。」
「請LC-BETA-000解釋。」
源記錄猛地跳轉。
遊戲廳的燈光暗了下來。
兒童體驗日不再熱鬧。外面像是已經入夜，捲簾門半關，街機大多熄屏。櫃檯後只有年輕的林守安一個人。
他坐在一台老舊電腦前，臉色蒼白，手指懸在鍵盤上。
屏幕上是一張名單。
「LC-BETA初始名單。」
其中一行正是許小滿。
姓名欄能看見第一個字。
「許」。
後面的字被灰白噪點遮住。
系統彈窗提示：
「該玩家記錄異常，是否轉入安全補表？」
年輕的林守安沒有點確認。
他先點了取消。
彈窗再次出現。
「該玩家缺少正式監護關係，是否以林守安欄位補全？」
他仍然點取消。
第三次彈窗出現。
「拒絕補全將導致該玩家記錄進入未保護狀態。」
年輕的林守安狠狠砸了一下桌面。
隨後，他打開了一個編輯界面，把許小滿姓名欄後面的字逐個刪掉。
周芮倒吸一口涼氣。
許小滿的投影明顯縮了一下。
LC-SUM聲音響起：
「證據確認：LC-BETA-000主動刪除未登記玩家姓名。」
「刪除行為成立。」
林長明的臉色沒有變化。
像是他早就知道這一幕會出現。
他低聲說：「我刪了顯示名。」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說：「因為當時系統一直彈安全補表。只要她有完整姓名，又掛在我的守安欄位下面，系統就會把她和我綁死。我以為刪掉顯示名，至少能讓她從補表隊列里掉出去。」
沈舟冷冷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當時不知道。」林長明聲音發啞，「後來知道了。」
LC-SUM立刻顯示：
「LC-BETA-000承認刪除姓名。」
「安全補表源風險責任確認。」
「建議：由LC-BETA-000承擔未登記玩家現實映射責任。」
許小滿猛地抬頭。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
這就是LC-SUM真正想要的。
它要用林長明自己的承認，把「刪除許小滿姓名」與「由林長明承擔現實映射責任」綁定起來。這樣一來，公測暫停雖然觸發了強制重審，但重審最終仍會走回補表，只是補表對象從沈舟、林燼，變成了LC-BETA-000。
林長明閉上眼，似乎準備接受。
林燼卻忽然開口：「播放繼續。」
LC-SUM回應：
「核心責任已確認，無需繼續播放。」
林燼拿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複查未結束。」
第六頁上浮現出一行字。
「刪除姓名與刪除對象是否為同一行為：待核。」
林燼盯著屏幕。
「他承認刪了顯示名，不代表他完成了刪除對象。繼續播放。」
LC-SUM沉默。
源記錄畫面卻沒有立刻繼續。
這時，沈舟把自己的舊手機放在櫃檯上。
手機屏幕自動亮起，彈出他之前未能解開的殘餘校驗值。
「LC-BETA-009殘留核驗：刪除對象操作存在第二終端。」
林長明猛地睜眼。
周芮也反應過來：「第二終端？」
林燼看向源記錄里那台電腦屏幕。
年輕的林守安刪掉顯示名後，確實離開了座位。他拿起鑰匙，沖向遊戲廳角落那台黑屏機器。
而在他離開櫃檯後，電腦屏幕並沒有熄滅。
幾秒後，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從畫面邊緣伸進來，移動滑鼠，點開了另一個隱藏窗口。
窗口標題是：
「對象回收。」
那隻手在許小滿的記錄後面，勾選了一個選項。
「從現實顯示名刪除。」
隨後又勾選第二項。
「從本人記錄索引刪除。」
第三項。
「生成缺失映射對象。」
最後，白手套按下確認。
源記錄驟然定格。
LC-SUM沒有發聲。
林燼看著那隻白手套。
「這才是刪除對象。」
白色重審室的牆壁重新浮現。
眾人從源記錄場景中退回長桌旁。
那把寫著「刪除操作人：待入席」的空椅子，椅背終於亮起一行新的編號。
「LC-ADMIN-01。」
下面緩慢浮現出第二行：
「現實身份待確認。」
鄒遠坐在旁聽席位置，臉色已經白得沒有一點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