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重審室恢復成全白色後，空氣壓抑得像被抽乾了氧氣。
沒有人立刻說話。
剛才那段源記錄太清楚了。
年輕的林守安確實刪掉了許小滿姓名欄里的顯示名，也確實因此造成了嚴重風險；但真正把她從「姓名被隱藏的臨時玩家」變成「被刪除對象」的，不是他離開櫃檯前的那一次誤刪，而是他離開後，第二終端里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
從現實顯示名刪除。
從本人記錄索引刪除。
生成缺失映射對象。
這三步，才是許小滿後來被迫變成空白、被舊醫院第六頁暫封、又被臨川系統不斷要求補表的源頭。
LC-SUM沒有立刻承認證據有效。
它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長到周棠小聲問：「是不是它也不知道怎麼編了？」
周芮立刻捂住她的嘴，卻沒有真的責備。
林燼看向橢圓桌盡頭那把空椅子。
「LC-ADMIN-01。」
椅背編號穩定亮著，後面的「現實身份待確認」仍然灰白閃爍。
鄒遠坐在旁聽席，雙手死死攥著椅子扶手。他很想表現得鎮定，可額角滲出的汗已經暴露了他的恐懼。
沈舟也看向他。
「你認識這個編號。」
鄒遠立刻否認：「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是臨川體驗中心公測運營負責人，初始名單那時候我根本沒有參與權限。這種舊檔案里的管理員編號，跟我沒有關係。」
林燼沒有接他的話。
他對LC-SUM說：「確認LC-ADMIN-01現實身份。」
房間四周響起系統音。
「管理員身份屬於總表側封存信息。」
「強制調取需滿足條件：一，LC-BETA-000提交完整責任記錄；二，LC-BETA-009提交失聯期間殘餘記錄；三，未登記玩家提交本人記錄；四，現實運營負責人接受詢問。」
鄒遠立刻抬頭：「我拒絕。」
屏幕顯示：
「拒絕詢問將導致公測運營責任無法解除。」
鄒遠咬牙：「那也不能把我和一個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編號強行綁定！」
林燼看著他。
「你剛才說，初始名單那時候你沒有參與權限。」
「對。」
「我沒問你有沒有參與。」
鄒遠表情僵住。
林燼繼續道：「你為什麼知道那時候需要權限？」
重審室安靜下來。
鄒遠的嘴唇微微發抖。
這是一個很小的漏洞，卻足夠致命。
普通運營負責人可以說不知道、不了解、沒見過；但他說的是「沒有參與權限」。這說明他知道初始名單不是普通資料，而是一個需要權限才能參與的項目。
LC-SUM沒有幫他圓過去。
它只是再次提示：
「現實運營負責人鄒遠，是否接受詢問？」
鄒遠深吸一口氣，終於坐到那把寫著「待詢問」的位置上。
椅背亮起：
「OP-REAL：鄒遠。」
「與LC-ADMIN-01關係：待核。」
林長明把那枚刻著「守安」的鑰匙放到桌上。
鑰匙一接觸桌面，投影機再次啟動，但這一次畫面沒有把眾人拉進神墟，而是在重審室的牆上展開成一組分屏。
左側是長明遊戲廳當年的櫃檯監控。
右側是初始名單後台操作日誌。
中間是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的比對記錄。
林燼很快看出問題。
櫃檯監控里，年輕的林守安離開電腦後，白手套操作持續了二十七秒。
後台日誌里，同一時間段出現了兩個記錄。
第一條：
「LC-BETA-000修改顯示名。」
第二條：
「LC-ADMIN-01執行對象回收。」
但第二條日誌後面，操作者姓名被遮蓋。
LC-SUM立刻提示：
「管理員姓名涉及總表安全，不予公開。」
沈舟冷笑了一聲。
「它又開始把責任藏進安全里。」
林燼沒有急。
他看向舊醫院清單第六頁。
第六頁上浮出一句話：
「認編號，不認名字。」
這句話周芮曾經寫在塞給他的紙條上，沈舟視頻里也提醒過。現在第六頁把它重新列出來，不是提醒，而是方法。
如果名字會被遮蓋，那就不追名字。
追編號與現實軌跡。
林燼說：「調取LC-ADMIN-01後續現實軌跡，不需要姓名。」
LC-SUM停頓。
「請求不完整。」
林燼補了一句：「以公測運營風險為範圍，核驗LC-ADMIN-01是否仍參與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這一次，LC-SUM不能拒絕。
因為公測已經暫停，運營風險正是強制重審的一部分。
屏幕閃爍數次後，彈出一條鏈路。
「LC-ADMIN-01——初始名單對象回收權限。」
「權限遷移：臨川神墟項目籌備組。」
「權限遷移：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總表維護組。」
「權限委託：公測運營流程審定。」
「當前關聯現實部門：運營發布組。」
「當前關聯現實負責人：鄒遠。」
鄒遠猛地站起來。
「這是權限鏈！不是身份鏈！負責人接手運營流程，當然會繼承歷史權限，這不能證明我是當年的LC-ADMIN-01！」
他說得很快，也很有道理。
周芮皺眉：「也就是說，他可能只是繼承了權限？」
沈舟看著鄒遠：「但他知道這條權限鏈。」
鄒遠咬牙：「我是負責人，我當然知道！」
林燼看著屏幕。
鄒遠說的並非全錯。
如果現在直接把他判定為當年刪除許小滿的人，證據鏈確實不完整。LC-SUM很可能正等著他們犯這個錯誤。一旦林燼把「權限繼承」等同於「本人操作」，系統就能反過來判定他們在公開答辯中使用了不嚴謹推論，從而降低前面全部結論的可信度。
它不是要保護鄒遠。
它是在等林燼著急。
林燼忽然問沈舟：「你失聯前，查LC-ADMIN-01查到哪裡？」
沈舟的身影閃了一下。
他閉上眼，像是在從斷裂的記錄里往外拖東西。
「我查到它不是單一人名。」
林長明抬頭。
沈舟繼續說：「LC-ADMIN-01是管理員席位，像林守安欄位一樣，最初也是責任位。不同階段可能由不同人使用。但許小滿對象回收那天，使用它的人留下了一個現實手勢。」
周棠小聲問：「什麼手勢？」
沈舟抬起自己的右手。
「白手套按確認前，先用左手摸了一下袖口。」
他看向屏幕。
「調取監控，放大白手套確認前五秒。」
畫面放大。
白手套的手確實在按下確認前停了一下。鏡頭邊緣，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摸過袖口內側。
袖口裡露出半枚小徽章。
不是神墟標誌。
是長明遊戲廳舊會員日的圓形徽章。
徽章上有一個字母。
「Z」。
鄒遠的臉色再度變了。
但林燼仍然沒有說他就是操作人。
「Z可能代表很多東西。」林燼說，「繼續。」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出現新的比對項。
「現實手勢不足。」
「需補充本人記錄或旁證舊物。」
周棠懷裡的無眼兔忽然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兔子腹部線縫裡又擠出一小片發黃布料。布料上縫著和畫面里相同的圓形徽章，只不過這枚徽章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個彎曲的邊。
周芮臉色一變。
「這是周寧源那隻兔子裡掉出來的？」
周棠搖頭：「不是我放的。」
無眼兔的腹部裂縫繼續擴大，一段非常微弱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那聲音像小女孩，又像錄壞的磁帶。
「不要讓叔叔蓋章。」
「他戴白手套。」
「他說刪掉以後，就不會有人來找我。」
周芮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是周寧源的聲音……」
LC-SUM立刻提示：
「殘缺舊物音頻，可信度不足。」
林燼說：「作為旁證，不作為定論。」
他沒有給系統抓住漏洞的機會。
第六頁記錄：
「旁證舊物有效，定性不足，支持繼續核驗。」
LC-SUM再次陷入沉默。
林長明忽然開口：「我知道那個徽章。」
所有人看向他。
林長明的聲音很啞。
「長明遊戲廳當年有三類員工徽章。普通工作人員沒有字母，安全員徽章是S，項目方來的人是Z。」
「Z代表什麼？」周芮問。
林長明看向鄒遠。
「總表。」
鄒遠猛地吼道：「你胡說！Z只是項目組代號！」
林長明沒有和他爭辯，只繼續說：「項目方的人不常來，但每次來都戴白手套。他們說遊戲廳機器舊，線路不乾淨，不想直接碰設備。兒童體驗日那天，我見過其中一個人。」
「是誰？」
林長明沉默了兩秒。
「鄒啟。」
鄒遠整個人僵住。
這個名字一出來，屏幕上「現實身份待確認」開始劇烈閃爍。
LC-SUM第一次主動發出警告。
「請勿提交未經核驗的現實姓名。」
林燼聽出了問題。
不是不能提交。
是系統害怕這個名字被提交。
「鄒啟是誰？」林燼問。
林長明說：「當年臨川神墟項目籌備組的人。也是後來總表維護組的第一任負責人。」
他看向鄒遠。
「鄒遠的父親。」
重審室里所有燈光同時閃了一下。
鄒遠站在原地，嘴唇發白。
「我父親早就不在項目里了。」
林燼問：「他人呢？」
鄒遠沒有回答。
LC-SUM代替他彈出信息：
「鄒啟：現實狀態不明。」
「關聯權限：已移交。」
「移交對象：鄒遠。」
沈舟低聲道：「所以鄒遠不一定是當年的刪除人，但他繼承了刪除人的權限和責任。」
林燼看著鄒遠。
「你知道許小滿的事。」
鄒遠的臉抽動了一下。
「我知道的是一份被整理過的運營風險報告。」他說，「報告裡說，初始名單存在一個未登記玩家，必須在公測開放前完成安全補表。否則總表側會判定臨川不具備開放資格。」
「所以你推動公測。」
「我推動的是項目開放！」鄒遠聲音變高，「我不知道你們說的這些細節！我只知道如果補表不完成，臨川這麼多年的投入都會——」
他突然停住。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林燼替他把話說完：「都會被一個被刪除的小女孩卡住。」
鄒遠沒有再說話。
重審室中央的屏幕緩緩刷新。
「LC-ADMIN-01當前責任鏈確認。」
「歷史使用者：鄒啟。」
「當前責任繼承者：鄒遠。」
「刪除對象行為未完成最終本人核驗。」
「強制重審進入第三階段：刪除人追索。」
「請當前責任繼承者提交鄒啟現實狀態。」
鄒遠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不知道。」
屏幕沒有接受這個回答。
「請提交。」
「我說了我不知道！」
鄒遠一拳砸在桌面上。
下一秒，他面前的椅背自動亮起一行字。
「檢測到隱瞞。」
「鄒啟現實狀態：疑似仍在臨川。」
林燼的眼神驟然冷下。
林長明也猛地抬頭。
沈舟舊手機同時震動，屏幕上彈出一條三個月前未發送成功的消息。
發件人：沈舟。
內容：
「我在長明遊戲廳地下三層看見了鄒啟。」
「他沒有老。」
重審室的溫度驟降。
許小滿的投影忽然縮到舊玩家卡邊緣，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是他。」
「刪掉我的人。」
她抬頭看向眾人，眼睛裡第一次不只是害怕，還有一種被壓了很多年的記憶碎片。
「他讓我不要說名字。」
「他說，名字會疼。」
LC-SUM立刻報警。
「未登記玩家本人記錄異常激活。」
「風險：刪除人反向感知。」
「建議立即中止重審。」
林燼拿起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已經自動寫出新的複查目標。
「刪除人追索對象：鄒啟。」
「當前可能位置：長明遊戲廳地下三層。」
「警告：該對象疑似長期占用LC-ADMIN-01權限，未隨現實時間正常衰減。」
重審室的圓形門緩緩打開。
門外不是他們進來時的白色通道。
而是一條向更深處延伸的舊樓梯。
樓梯牆上貼著一張早已發黃的提示牌。
「地下三層，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林燼收起清單。
二十四小時的強制重審，才剛剛過去不到一個小時。
而真正刪除許小滿的人，似乎一直藏在長明遊戲廳更深的地方，看著他們一步步把舊帳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