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源記錄沒有聲音。
只有畫面。
畫面里的長明遊戲廳地下三層，比眼前這座控制室更新一些。牆上的線纜還沒有發黑，顯示器也沒有蒙灰，地面上鋪著臨時防靜電墊，幾名穿白大褂的人在街機和伺服器之間來回走動。
年輕許多的鄒啟坐在中央終端前。
他那時約莫三十來歲，眼神明亮，動作乾淨利落，胸前掛著一張權限牌。
LC-ADMIN-01。
旁邊的屏幕顯示：
「臨川LC-BETA早期測試。」
「現實映射身份壓力測試第六輪。」
「兒童體驗日數據回收中。」
畫面另一側，許小滿坐在一台街機前，雙腳夠不著地，懷裡抱著一隻完整的兔子玩偶。
那隻兔子有眼睛。
黑色紐扣眼睛，圓圓的，亮得像兩粒玻璃珠。
周棠懷裡的無眼兔忽然劇烈抖動。
周棠幾乎抱不住它。
周芮眼眶一下紅了。
「那是源物……」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記錄繼續播放。
年輕的鄒啟發現了異常。
許小滿的信息欄中，姓名、年齡、學校、臨時聯繫人都已錄入，唯獨現實映射身份欄位不斷閃爍。
系統提示反覆彈出。
「檢測到空白回聲。」
「對象未完成現實唯一化。」
「建議：封存。」
年輕鄒啟沒有立刻執行封存。
他調出了另一套界面。
界面標題是：
「總表側現實緩存層測試。」
沈舟的投影猛地抬頭。
「他不是被動封存。」
林燼盯著屏幕：「他在做實驗。」
畫面里的鄒啟輸入了一串指令。
「將未登記空白對象接入緩存層。」
「綁定臨時責任欄位：林守安。」
「拆分顯示名與對象源。」
「生成補表缺口。」
林長明臉色慘白。
「他把林守安寫進去，不是為了救人。」
「是為了讓緩存層有合法入口。」沈舟接上。
鄒啟站在不遠處，臉色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他不再維持之前那種溫和。
「你們只看到記錄，不知道當時壓力有多大。」
林燼沒有回頭。
「記錄會說。」
源記錄繼續播放。
許小滿坐在街機前，忽然回頭看向地下三層的監控方向。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抱緊兔子，嘴巴張了張。
畫面沒有聲音。
但所有人都像聽見了那句無聲的話。
「我想回家。」
年輕鄒啟的手在鍵盤上停頓了幾秒。
隨後，他按下確認。
屏幕顯示：
「顯示名刪除。」
「對象源分離。」
「空白接口接入總表側現實緩存層。」
「現實衰減校驗樣本生成。」
最後一行字出現時，控制室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現實衰減校驗樣本。
這不是封存。
這是把許小滿的空白狀態變成實驗樣本，用來測試現實狀態是否能被緩存層重複回寫。
鄒啟不老的原因，不是後來才發生的。
從許小滿被刪除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在為「現實衰減校驗」鋪路。
沈舟聲音低得像刀口刮過鐵鏽。
「你用她測試不老。」
鄒啟冷笑。
「說得那麼難聽做什麼？現實狀態穩定，是神墟公測必須解決的問題。你以為後來那些所謂安全體驗艙、映射身份校驗、舊用戶召回流程，是憑空來的？」
他指著周圍那些屏幕。
「沒有我，臨川系統早就崩了。沒有緩存層，你們連現在站在這裡質問我的機會都沒有。」
周芮怒道：「所以你就可以刪掉一個孩子？」
「她沒有死。」鄒啟提高聲音，「她被保存在這裡！她的空白沒有擴散，她的源也沒有徹底消失。相比讓整座臨川被污染，這是最小代價。」
林燼終於回頭。
「最小代價是誰來決定的？」
鄒啟看著他。
林燼繼續問：「許小滿同意了嗎？林長明同意了嗎？沈舟同意了嗎？那些後來被召回、被補表、被替換的人同意了嗎？」
林燼抬起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源記錄仍在刷新。
「你不是在做封存。」
「你是在製造一個永遠需要補表的空白。只要許小滿保持未完成狀態，緩存層就能持續存在；只要緩存層持續存在，你就能把自己的現實狀態掛在這裡，不被正常時間帶走。」
鄒啟眼神徹底陰沉。
「你懂什麼。」
「我懂舊醫院為什麼要封第六頁了。」林燼說，「不是為了藏許小滿，是為了斷開你從臨川伸向其他節點的緩存入口。」
話音落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上的第六頁忽然浮現出一枚舊醫院封存章。
「外區異常複查結論更新。」
「臨川第六頁接口存在非法緩存占用。」
「占用人：LC-ADMIN-01歷史持有人鄒啟。」
「被占用對象：許小滿。」
「關聯受害舊用戶：LC-BETA-009沈舟，LC-BETA-012周棠，LC-BETA-017林燼，LC-BETA-000林長明。」
鄒遠站在一旁，臉色從震驚轉為慘白。
「那我呢？」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我為什麼會繼承你的權限？」
鄒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親情，只有某種評估。
「因為你最合適。」
鄒遠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鄒啟淡淡道：「你是我血緣上的後代，現實身份乾淨，後來又進入體驗中心管理層。LC-ADMIN-01需要一個檯面上的繼承人，才能讓公測中心合法接入現在的監管流程。」
「所以你讓我背鍋？」
「不是背鍋。」鄒啟糾正，「是繼承。」
鄒遠雙眼發紅：「我根本不知道！」
「知道與否不影響繼承成立。」鄒啟語氣平靜，「臨川系統只認欄位。」
林燼聽到這句話，眼神一冷。
這是神墟最常用的邏輯。
只認欄位。
只認表。
只認編號。
不問人是否知道，不問人是否同意，也不問被寫進表格的人是否還能回來。
沈舟忽然向前一步。
他的投影有些不穩，但聲音很清楚。
「我的失聯也是你做的？」
鄒啟看向他。
「你太聰明了。」
「回答。」
「是。」鄒啟承認得很乾脆，「你查到了緩存層，查到了許小滿不是缺失而是被刪除，也查到了林守安欄位被我借用。如果我不把你留在失聯狀態，你會把這套東西提前翻出來。」
沈舟笑了一下。
那個笑里沒有半點溫度。
「所以你把我的現實映射身份拆掉，讓我在地下三層當一段殘餘記錄？」
「我給過你選擇。」鄒啟說，「你可以簽補表，把許小滿填給林長明，或者填給你自己。你不簽，那就只能失聯。」
林燼看向沈舟。
之前很多線終於完整了。
沈舟不是單純失蹤。
他是在發現真相後，被鄒啟強制卡在「未完成補表」與「現實映射身份丟失」之間，成了地下三層的一段活檔案。
他沒有被完全刪除，是因為鄒啟還需要他作為壓力閥。
一旦許小滿的空白狀態不穩，沈舟這個LC-BETA-009就會被拿來承擔一部分失控風險。
周棠忽然痛呼一聲。
無眼兔的腹部裂開一道細縫，一張小小的紙片從裡面滑出。
紙片落到地上。
周芮彎腰撿起，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
紙片上寫著一行兒童筆跡：
「姐姐，我的兔子眼睛被拿走了。」
下面還有另一行更小的字：
「他說，看見的人要留下。」
周棠抬頭看向鄒啟。
「是你拿走了它的眼睛？」
鄒啟淡淡道：「視覺錨點太危險。許小滿的源物如果還能看見外界，她就有可能從緩存層里找到回來的路。」
周芮的手在發抖。
「所以你把兔子的眼睛拆了，讓她看不見路？」
「我是在防止污染外泄。」
又是這句話。
防止污染。
最小代價。
系統穩定。
公測必要。
林燼已經聽夠了。
他把舊玩家卡放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
許小滿的暫存痕跡微微亮起。
「許小滿。」
卡片裡傳來很輕的聲音。
「我在。」
「你想留下嗎？」
鄒啟臉色一變：「不要問她這種問題。她現在的自我記錄不完整，無法做出有效選擇。」
林燼沒有理他。
他只看著卡。
「你想繼續當緩存層的樣本，還是想找回自己的名字、兔子和回家的路？」
許小滿沉默了很久。
久到控制室里的屏幕開始一塊塊閃爍，久到倒計時又跳過了幾十秒。
然後，她小聲說：
「我想回家。」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出現新的結論欄。
「被占用對象本人意願：脫離緩存層。」
「是否啟動占用剝離？」
林燼握住筆。
鄒啟終於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第一次沒有笑。
「你敢寫下去，地下三層會崩。緩存層一崩，所有被它維持的現實狀態都會重新結算。」
林燼問：「包括你？」
鄒啟冷冷道：「包括沈舟，包括許小滿，包括你手裡的舊物，甚至包括林長明這些年錯位後的身份穩定。你以為剝離我一個人就結束了？」
林燼沒有立刻寫。
因為鄒啟這次說的不一定是假話。
地下三層的緩存層運行了太多年，早已不是只維持鄒啟一個人的異常。許小滿被困、沈舟失聯、周棠無眼兔、林長明/林守安欄位、鄒遠繼承責任、林燼臨時保管人，都與這裡糾纏在一起。
粗暴切斷，可能會把所有人一起撕開。
LC-SUM的聲音從屏幕角落傳來。
「檢測到占用剝離請求。」
「風險評估：極高。」
「建議：選擇替代承載對象。」
一張新表彈出。
「緩存層穩定需要現實承載。」
「候選承載對象：鄒遠。」
「候選承載對象：沈舟。」
「候選承載對象：林長明。」
「候選承載對象：林燼。」
林燼看著這張表，眼神更冷。
又是替代。
把一個人從坑裡拉出來，再推另一個人進去。
這是臨川系統最熟悉的解法。
鄒啟緩緩坐回椅子，聲音重新變得平穩。
「看見了嗎？你救不了所有人。表必須有人填，層必須有人撐。你只是不喜歡由我來選。」
林燼看著第六頁。
舊醫院複查清單沒有給出「拒絕」選項。
但它也沒有消失。
紙頁邊緣，東城區舊醫院的封存章慢慢滲出，像在等待另一種寫法。
沈舟忽然開口。
「林燼，不要選人。」
林燼看向他。
沈舟的投影已經開始出現不穩定波紋。
「緩存層需要承載，是因為鄒啟把它做成了人身占用結構。你要改的不是承載對象，是結構。」
鄒啟冷笑：「說得輕巧。你有管理員權限嗎？」
沈舟看向鄒遠。
鄒遠一怔。
他的LC-ADMIN-01繼承牌還在發光。
林燼明白了。
鄒遠不是刪除人。
但他是當前責任繼承者。
在臨川系統里，責任往往也意味著權限。
林燼轉向鄒遠。
「你要擺脫繼承責任，還是繼續讓他用你的欄位擋在檯面上？」
鄒遠臉色慘白，呼吸急促。
鄒啟輕聲道：「阿遠，別做傻事。你以為他們會放過你？你繼承了LC-ADMIN-01，這一點洗不掉。」
鄒遠看著他，眼裡有憤怒，也有多年被家族陰影壓出的恐懼。
幾秒後，他伸手摘下那枚裂開的權限牌。
「那就讓我自己決定繼承什麼。」
他把權限牌按在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
「LC-ADMIN-01當前責任繼承者申請覆核權限。」
「申請目標：解除歷史持有人鄒啟非法占用。」
第六頁劇烈震動。
清單上浮現一行新的可寫欄位。
「是否以當前責任繼承權限，改寫緩存層結構為非人身承載？」
林燼沒有猶豫。
他寫下：
「確認。」
地下三層所有燈光同時熄滅。
黑暗中，鄒啟的聲音第一次帶上怒意。
「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放開什麼！」
下一秒，控制室中央的轉椅空了。
鄒啟不見了。
只有他原本坐著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正在迅速擴大的黑色裂縫。
裂縫深處，傳來無數人同時翻動表格的聲音。
LC-SUM發出刺耳警報。
「緩存層結構改寫中。」
「歷史持有人鄒啟脫離座位。」
「警告：LC-ADMIN-01正在逃逸至總表底層。」
「警告：許小滿源物眼睛缺失，無法完成脫離路徑定位。」
周棠懷裡的無眼兔忽然抬起沒有眼睛的臉。
它腹部裂縫裡，傳出許小滿很輕的聲音。
「我的眼睛……」
「在他那裡。」
林燼看向那道黑色裂縫。
倒計時還剩二十二小時十六分。
鄒啟逃了。
而剝離許小滿的第一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