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三層的混亂被強行壓了下去。
不是解決。
是遮蓋。
體驗中心的工作人員動作很快。普通體驗者被分批帶出沉浸艙區，有人被安撫去休息室，有人被要求籤署「體驗中斷說明」，還有人試圖拿手機拍攝，卻被工作人員以「設備區禁止拍照」為由攔下。
顧青禾沒有簽字。
她坐在牆邊，雙手還在發抖。剛才神墟里的記憶沒有完全消退，她記得那片藍得不真實的天空，記得引導員讓她選「空白體驗對象」，也記得林燼把她從正常退出門前拽開。
一個工作人員把說明書遞給她：「顧女士，只是體驗應激反應。您簽一下，我們安排您去休息。」
顧青禾看著紙上的「本人確認未遭遇異常風險」，手指僵硬。
林燼從旁邊伸手，把紙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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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人員臉色一變：「你幹什麼？」
林燼把紙放到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旁邊。
第六頁焦痕亮起。
「普通體驗對象風險告知不完整。」
「體驗中斷說明存在誘導免責內容。」
「是否納入公開流程複查？」
林燼寫下：
「納入。」
工作人員的臉白了。
他看不見第六頁上的字，卻看見那張說明書的右下角無端燒黑了一小塊。原本隱藏在細則里的補充條款浮現出來。
「用戶確認體驗中心已充分履行風險提示義務。」
「用戶確認體驗中斷與中心系統無關。」
「用戶確認不對體驗過程產生進一步異議。」
顧青禾看見這些字，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你們還要我承認沒事？」
工作人員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林長明走到出口，攔住試圖繼續帶人離開的安保：「所有簽字流程暫停。」
安保冷聲道：「你沒有這個權限。」
林長明抬起手。
他的手背上，LC-BETA-000責任欄位短暫浮現。
那不是正式權限，卻讓沉浸艙區的燈光明顯閃了一下。
「我沒有暫停公測的權限。」林長明說，「但我有被你們拿去當初始名單責任人的資格。既然你們一直追著LC-BETA-000清帳，現在我要求所有與初始名單有關的風險處置停止結算。」
安保聽不懂這句話。
系統聽得懂。
總控台彈出提示：
「LC-BETA-000提出初始名單關聯異議。」
「公開流程複查範圍擴大。」
「是否接入五層備用安全版本？」
林燼和林長明同時看向那行字。
五層備用安全版本，正在試圖把三層複查也納入它的演示解釋。
鄒遠低聲道：「不能讓它接入。接入後，三層所有異常都會被五層重寫成舊用戶風險案例。」
沈舟的聲音已經很弱，卻仍然清晰：「你們需要一個公開錨。讓普通體驗者自己說出他們沒有理解風險。只要有足夠多現實口供，五層就不能完全把失敗推給舊用戶。」
林燼看向顧青禾。
顧青禾抬起頭。
她聽不見沈舟，但她看懂了林燼的眼神。
她扶著牆站起來，聲音還抖，卻比剛才大了許多。
「我沒有被告知會變成空白。」
沉浸艙區安靜了一瞬。
顧青禾繼續說：「我簽的是體驗確認，不是身份替代授權。我沒有同意你們把我寫成什麼候選樣本。」
旁邊另一名剛從艙里醒來的男人怔了怔，也開口：「我也是。我剛才看到一個表，說我適合低家庭同步。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一個學生模樣的女孩臉色慘白：「有人問我要不要系統託管身份。我以為是遊戲裡的帳號託管。」
越來越多聲音響起。
「我沒看見過空白化說明。」
「協議里沒有人解釋這個。」
「我要求刪除我的數據。」
「我要報警。」
這些聲音很亂，不專業，也不懂神墟規則。
但它們是真實的。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一行行記錄：
「普通體驗對象口供一：未被告知空白化風險。」
「普通體驗對象口供二：未理解身份託管含義。」
「普通體驗對象口供三：未授權成為安全樣本。」
「公開流程複查現實錨生成。」
三層燈光逐漸穩定。
總控台上「接入五層備用安全版本」的提示閃爍幾次，被迫退回。
孟嵐站在門口，臉色難看。
她終於不再維持禮貌：「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在製造恐慌。」
林燼說：「恐慌來自你們做的事。」
「神墟公測是臨川級別項目，不能因為幾個體驗者應激就停。」
「那就讓所有媒體看見應激從哪裡來。」
孟嵐眼裡閃過一絲冷意。
「媒體看到的，只會是他們被允許看到的版本。」
她後退一步，按住耳麥。
「五層啟用舊用戶風險樣本替代方案。」
鄒遠臉色一變：「她要把我們直接接上演示。」
「五層備用安全版本啟動。」
「演示主題：異常舊用戶干擾公測流程處置。」
「風險樣本鎖定：LC-BETA-017。」
「輔助樣本：LC-BETA-000，LC-ADMIN-01責任繼承人，LC-BETA-009殘餘記錄。」
林燼看著自己的編號出現在屏幕上，神色沒有變化。
他早猜到會這樣。
總表無法順利製造普通空白，就把他推到台前。
【神墟】
五層備用安全版本不是一個房間。
而是一座明亮得刺眼的發布廳。
巨大的屏幕掛在正前方，台下坐著一排排看不清臉的人影。他們舉著攝像機，胸前掛著媒體證，身邊還有穿西裝的觀摩代表。
林燼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燈打在他身上。
屏幕上顯示他的編號。
「LC-BETA-017。」
「舊用戶召回異常樣本。」
「風險說明：攜帶外區異常複查清單，干擾臨川公測普通體驗流程，導致三層沉浸艙區多名用戶異常退出。」
台下響起低低議論。
沒有人問普通用戶為什麼會被寫成空白。
屏幕已經替他們給出答案。
異常舊用戶干擾。
林長明出現在舞台左側。
屏幕給他的標籤是：
「LC-BETA-000。」
「初始名單爭議源。」
鄒遠出現在右側。
標籤是：
「LC-ADMIN-01權限繼承異常。」
舞台後方，一片灰白噪點裡隱約浮現沈舟的輪廓。
標籤是：
「LC-BETA-009。」
「失聯舊用戶殘餘風險。」
總表把他們四個擺在一起，正好構成一個完美敘事。
初始名單錯誤、管理員權限異常、失聯舊用戶殘留、外區複查干擾。
所有公測問題都能推給他們。
發布廳上方響起溫和旁白：
「各位來賓，接下來您將看到臨川神墟公測安全機制如何識別並隔離舊用戶風險，保障普通體驗者安全。」
林燼抬頭。
「普通體驗者在哪裡？」
旁白停頓一瞬。
「普通體驗者已安全退出。」
「誰確認的？」
「系統確認。」
林燼笑了一下。
「又是系統確認。」
舞台地面浮出表格線，試圖固定他的腳。屏幕上的「風險說明」開始生成處置結論。
「建議：隔離LC-BETA-017。」
「建議：封存外區複查清單。」
「建議：對普通體驗異常記為舊用戶干擾。」
林燼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這次沒有立刻給出選項。
因為五層備用安全版本並不直接製造空白，而是在製造敘事。
它不寫掉某個人。
它寫掉事實。
沈舟的聲音從噪點裡傳來：「不要只反駁它。把三層現實口供接進來。發布廳是演示場景，只要有現實錨，它就必須展示。」
林燼抬手，把第六頁按向舞台地面。
「接入三層公開流程複查記錄。」
旁白立刻變冷：
「相關記錄未經審核，不適合展示。」
「你們展示我，也沒經過我審核。」
第六頁焦痕亮起。
現實里顧青禾的聲音穿透發布廳。
「我沒有被告知會變成空白。」
台下的人影微微騷動。
屏幕上的風險說明卡頓了一下。
第二個普通體驗者的聲音接入。
「我看到他們說我低家庭同步。」
第三個聲音：
「我沒有授權成為安全樣本。」
發布廳燈光閃爍。
旁白試圖覆蓋這些聲音：
「體驗者處於應激狀態，陳述不具備技術參考價值。」
林長明走上前。
他的LC-BETA-000欄位浮現在身後，像一塊沉重的舊牌。
「那我的陳述呢？」
屏幕彈出警告：
「初始名單爭議源發言風險高。」
林長明沒有停。
「臨川初始名單的錯誤，不是普通體驗者造成的，不是未登記玩家造成的，也不是後來被召回的人造成的。把錯誤包裝成風險處置，把刪除包裝成補表，把補表包裝成保護，這條鏈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屏幕瘋狂閃動，試圖給他的每一句話打上「爭議」「未證實」「舊用戶主觀陳述」的標籤。
鄒遠也抬起手中的LC-ADMIN-01殘牌。
「我提交管理員違規日誌。鄒啟曾非法占用權限，修改舊用戶補表流程，並將部分權限轉入公開演示流程。三層寫入異常不是舊用戶干擾導致，是公測流程主動調用錯誤表。」
舞台右側出現一串日誌。
「權限轉移記錄。」
「演示組接入記錄。」
「三層樣本閥開啟記錄。」
每出現一條，台下的人影就清晰一分。
原本看不清臉的媒體代表，開始露出真實輪廓。
備用安全版本正在失去對觀眾視角的完全控制。
孟嵐的聲音從發布廳後方響起。
「停止演示干擾。」
她以LC-DEMO-04的形態走上舞台，身後跟著幾道演示權限影子。
「各位來賓正在觀看的是系統壓力測試模擬，不代表真實公測風險。」
林燼看著她：「你還想把這也包裝成演示？」
孟嵐沒有看他，而是對台下說道：
「異常舊用戶會試圖通過製造矛盾證明自身合理性。這正是我們需要安全機制的原因。」
她很聰明。
只要把所有反駁都歸類為舊用戶的異常行為，備用安全版本仍然能成立。
林燼翻開第六頁。
這一次，他沒有寫「孟嵐違規」，也沒有寫「總表錯誤」。
他寫了一句更簡單的話。
「請求展示原始協議與實際執行流程差異。」
發布廳安靜了一瞬。
這不是主觀指控。
這是對照。
如果協議真能支持總表的行為，它可以展示。
如果不能，備用安全版本必須暴露縫隙。
屏幕強制分裂成左右兩半。
左側是普通用戶看到的體驗協議。
「本人自願參加臨川神墟公測體驗。」
「本人同意中心採集必要身份信息用於安全保障。」
「本人知悉體驗過程中可能出現眩暈、情緒波動等情況。」
右側是實際執行流程。
「採集身份信息用於替代成本評估。」
「體驗失敗轉入保護性空白。」
「候選對象進入安全樣本池。」
「失敗案例包裝為演示成功案例。」
台下的媒體人影徹底清晰。
有人站了起來。
「這是什麼？」
「協議里沒有空白化。」
「安全樣本池是什麼？」
「普通用戶身份數據被用於替代評估？」
旁白急促響起：
「演示數據異常。」
「請忽略右側非審核內容。」
林燼在第六頁寫下：
「公開流程複查結論：協議告知與實際執行存在重大不一致。」
舞台地面震動。
五層備用安全版本的敘事框架終於裂開。
屏幕上的「LC-BETA-017舊用戶風險樣本」字樣開始褪色，換成新的臨時結論：
「臨川公測公開流程需暫停覆核。」
「涉及一層實名採集、三層沉浸艙寫入、五層演示安全表。」
「錯誤表不得進入公測版本。」
林燼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發布廳最上方忽然亮起更高等級的紅光。
「公開演示中斷。」
「總表底層自保流程啟動。」
「轉入最終說明人。」
最終說明人？
沈舟的噪點突然劇烈扭曲。
「林燼，小心。它要放出一個能被所有人相信的人。」
發布廳後方的門緩緩打開。
一個人從門後走出來。
他穿著體驗中心的黑色正裝，臉色蒼白，眼神疲憊，卻完整、清晰、像一個剛從現實會議室里走出的活人。
台下媒體席瞬間安靜。
屏幕給出他的身份。
「臨川神墟公測安全顧問。」
「沈舟。」
林燼看向舞台後方的噪點。
真正的沈舟殘餘記錄正在碎裂。
而那個走出來的「沈舟」，抬頭看向林燼，露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笑。
「林燼。」
他說。
「你做得夠多了。」
「接下來，把複查清單交給我。」
【現實】
五層數據演示中心的直播屏幕在現實里閃爍了整整十三秒。
十三秒里，台下的媒體和觀摩代表看見了協議左右對照，看見了「空白化」「安全樣本池」「替代成本評估」這些本不該出現在公開演示里的字。
十三秒後，屏幕恢復正常。
主持人臉色慘白，卻仍強撐著說：「剛才是壓力測試畫面誤投，請各位稍候，我們將由安全顧問進行說明。」
三層，林燼睜開眼。
第六頁上多了新的結論：
「公開流程第一次複查完成。」
「一層實名採集：暫停。」
「三層沉浸艙寫入：暫停。」
「五層演示安全表：暫停。」
「錯誤表進入公測版本：暫緩。」
「警告：總表底層啟用最終說明人。」
總控台上方，五層直播畫面自動彈出。
畫面里，那個完整的沈舟站在發布台中央。
他的胸牌乾淨，身份合法，聲音平穩。
「各位來賓，我是臨川神墟公測安全顧問沈舟。剛才出現的畫面，是我們預設的極端壓力測試片段，並非真實用戶數據泄露。請大家不要誤解。」
耳機里，沈舟殘餘記錄的聲音幾乎破碎：
「那不是我。」
「那是總表用我的失聯檔案補出來的說明人。」
林燼看著屏幕。
假沈舟繼續說道：
「部分舊用戶召回對象攜帶外區異常記錄，確實會對公測流程造成影響。中心已採取隔離措施，並邀請相關對象配合覆核。」
屏幕下方彈出一行內部提示：
「LC-BETA-017，請於五分鐘內前往五層，完成公開協助說明。」
「逾期將默認拒絕配合。」
「拒絕配合後，舊用戶風險樣本說明自動生成。」
林燼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合上。
公開流程第一次複查贏下來了。
但總表把沈舟推到了台前。
一個完整、合法、能被媒體相信的假沈舟。
而真正的沈舟，只剩下一段正在崩散的殘餘記錄。
林長明站在他身旁，聲音低沉：「它要用沈舟的臉把剛才的漏洞蓋回去。」
鄒遠握緊殘牌：「五分鐘。」
顧青禾坐在牆邊，抬頭看著直播屏幕，臉上還有淚痕。
「那個安全顧問……他說的都是假的，對嗎？」
林燼看著屏幕里的沈舟。
那個假沈舟也像透過鏡頭看見了他。
兩人的視線隔著三層和五層，隔著現實與神墟的雙重表格，短暫相撞。
林燼輕聲道：
「對。」
他轉身走向門口。
「五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