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三層沉浸艙區的警報被人為調低了。
不是故障解除，而是有人不想讓外面的普通參觀者聽見。
門外已經聚集了安保和幾名管理人員。有人拿著對講機不斷請示，有人試圖把林燼、林長明和鄒遠隔離到角落。可顧青禾在艙里醒來後情緒崩潰，抓著工作人員的袖子反覆說「他們讓我選空白」，這句話被旁邊幾個體驗者聽見，恐慌開始擴散。
「空白是什麼意思？」
「不是說只是體驗嗎？」
「我要出去！」
「艙門為什麼打不開？」
工作人員的標準話術失效了。
普通人聽不懂LC-BETA，也看不見總表，但他們能聽懂危險。
林燼站在總控台前，快速掃過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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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層系統界面包裝得非常乾淨。
公開名稱叫「沉浸式身份保護模塊」。
裡面的欄位卻露出了真正用途。
「預約實名數據。」
「現場人臉核驗。」
「緊急聯繫人有效性。」
「近期社交交互強度。」
「共同居住關係。」
「舊用戶關聯可能性。」
「替代後衝突預測。」
每一項後面都有分值。
顧青禾之所以成為第一個失敗樣本，不是因為她系統故障，而是因為她的「替代後衝突預測」最低。
她一個人在臨川工作，剛換工作不久，租住短期公寓，緊急聯繫人是外地父母，近期沒有同住人。對總表來說，這樣的人最適合被寫成空白。
林長明看完，聲音低得像壓著火：「他們把普通人的生活關係當成替代成本。」
鄒遠咬牙：「這不是單純臨川總表自動推演。這裡有人工配置欄位。」
他把LC-ADMIN-01殘牌貼在總控台側面的維護感應區。
屏幕閃爍了一下，跳出後台日誌。
「權限不足。」
「當前LC-ADMIN-01責任繼承人不具備公測演示配置權限。」
鄒遠額角青筋跳了一下：「鄒啟把演示配置權限轉出去了。」
林燼問：「轉給誰？」
鄒遠操作幾下，日誌展開半行，又被灰條遮住。
「LC-DEMO組。」
「演示組？」林長明皺眉。
「體驗中心為了公測發布會臨時建的權限組。」鄒遠盯著屏幕，「鄒啟當年留下的舊權限被剝離後，沒有完全回到LC-ADMIN-01，而是被總表拆成了幾個公開流程權限。三層寫入、五層演示、一層實名採集，都被串起來了。」
沈舟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所以它不需要地下權限。它披上了公測合規流程的皮。」
林燼看向入口方向。
安保已經開始清場。
一個女主管快步走進來，胸牌上寫著「運營經理：孟嵐」。她看上去三十多歲，頭髮挽得整齊，臉上的表情沒有普通工作人員那種慌亂。
她先看了一眼顧青禾，又看向林燼三人。
「請三位離開控制區。體驗中心已經啟動應急處理。」
林燼問：「應急處理是繼續批量同步？」
孟嵐眼神微沉。
「您看到的是內部技術界面，不具備解釋權限。」
「那誰具備？」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運營委員會。」
林長明冷冷道：「運營委員會知道你們把普通預約用戶篩成替代對象嗎？」
孟嵐沒有回答。
她身後的兩名安保向前一步。
鄒遠忽然說：「她頭頂沒有普通工作人員標識。」
林燼看向孟嵐。
在舊玩家卡微弱藍光照射下，孟嵐胸牌後面浮出一行很淡的灰字。
「LC-DEMO-04。」
不是LC-BETA。
是演示權限組。
孟嵐察覺到林燼的目光，抬手按住胸牌。
「舊用戶不應干涉公測演示流程。」
林燼說：「普通用戶不應成為你們的樣本。」
孟嵐語氣仍然平穩：「所有參與者均簽署授權。」
顧青禾突然從艙邊站起來，聲音發抖：「我沒有授權你們把我變成空白！」
孟嵐看向她，臉上終於出現一絲不耐：「顧女士，您剛剛處於體驗應激狀態，請不要傳播未經確認的信息。我們會安排心理安撫。」
「安撫」兩個字出口，旁邊兩名工作人員就朝顧青禾走去。
林燼一步擋在顧青禾前面。
第六頁焦痕一亮。
「普通體驗對象顧青禾已處於複查保護狀態。」
「未經複查發起人確認，不得二次接觸風險流程。」
孟嵐盯著清單，眼神第一次明顯變化。
「外區複查權限不適用於臨川公測流程。」
林燼平靜道：「你說了不算。」
這句話讓沉浸艙區的空氣驟然變冷。
總控台屏幕自動跳轉。
「身份同步通道準備中。」
「一層實名採集數據：已接入。」
「三層沉浸艙候選池：已接入。」
「五層演示安全表：等待生成。」
「是否啟動批量預演？」
孟嵐沒有碰鍵盤。
按鈕卻自己亮了。
「啟動。」
鄒遠臉色一變：「不是她按的。總表在用LC-DEMO組權限。」
所有體驗艙上方的半透明表格同時亮起。
幾十個名字開始快速評估。
顧青禾只是第一個。
接下來，T3-022的表格變紅。
體驗者姓名：陳泊。
狀態：候選。
理由：現實連續性弱。
T3-025變紅。
體驗者姓名：孫微。
狀態：候選。
理由：低家庭同步。
T3-031變紅。
體驗者姓名：呂驍。
狀態：候選。
理由：舊用戶關聯可偽造。
林燼看著最後一條，眉頭一壓。
舊用戶關聯可偽造。
總表不只是在找空白。
它還在找可以被寫成「舊用戶關聯者」的普通人。
這樣一來，即使將來有人追查，這些普通體驗者的異常也會被解釋為「與舊用戶召回歷史有關」。
責任會重新推回舊用戶群體。
林燼、沈舟、林長明、鄒遠，都會變成總表公開失敗的擋箭牌。
【神墟】
林燼再次進入時，眼前不是草地，也不是舊遊戲廳。
而是一條極長的通道。
通道左側是「一層實名採集」。
右側是「三層沉浸艙寫入」。
頭頂懸著「五層演示安全表」。
無數數據線從左側牆面穿出，連接到右側一個個透明艙體，再從艙體上方匯入頭頂那張巨大的演示表。
每根線里都流動著普通用戶的信息。
姓名、證件號、手機號、照片、緊急聯繫人、家庭住址、工作單位、預約時間、體驗偏好。
這些本該用於確認本人身份的數據，被總表改造成了判斷「誰適合被替代」的材料。
林燼站在通道中央。
腳下浮出一行提示。
「LC-BETA-017進入身份同步通道。」
「請勿干擾公測樣本生成。」
前方，孟嵐的影子站在演示表下。
她在現實中沒有進入神墟，但LC-DEMO-04權限在這裡具象成一名演示管理員。她手裡拿著一份發布會流程單，流程單上寫著：
「安全演示環節：展示普通用戶體驗失敗後如何被系統保護。」
「核心賣點：身份不丟失，風險不外溢，體驗可追溯。」
林燼走近。
演示管理員抬頭：「LC-BETA-017，你的干擾已經造成一個樣本失效。」
「樣本是活人。」
「活人需要系統保護。」
「把人寫成空白不是保護。」
「空白是保護前的緩衝狀態。」
林燼看向頭頂的演示表。
表格里已經生成了幾條「成功案例」。
案例一：普通體驗者寫入失敗，系統自動轉入保護性空白，後續補全為安全身份。
案例二：舊用戶關聯者映射衝突，系統通過安全表隔離異常，避免現實污染。
案例三：未成年人體驗中斷，系統臨時託管身份，等待監護人確認。
這些案例看起來完美。
可每個案例下面，都有一行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實際對象未恢復。」
「替代對象未告知。」
「監護關係待補。」
這不是安全演示。
這是把失敗做成成功報告。
林燼翻開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顧青禾的複查結論還在，下面新增了一個項目：
「身份同步通道複查。」
「是否存在利用公開採集數據篩選替代對象行為？」
「是否存在將普通體驗失敗包裝為安全樣本行為？」
「是否存在誘導舊用戶承擔公測失敗責任行為？」
三個問題後面，全都空著。
林燼剛要寫，通道左側忽然亮起一張臉。
周芮。
不是現實里的周芮，而是她的員工檔案投影。
檔案上寫著：
姓名：周芮。
崗位：召回登記員。
舊用戶關係：無。
家屬關聯：缺失。
現實協助人員風險等級：中。
缺失項：姐妹關係未閉合。
林燼停住。
周芮的缺失項果然與許小滿有關。
但檔案下方還有一條被隱藏的同步記錄。
「周芮曾於舊用戶家屬說明會流程中提交家屬信息。」
「提交對象：周棠。」
「系統推斷：周芮可作為LC-BETA-012監護關係補全對象。」
林燼眼神一冷。
總表已經盯上周芮。
它不只是篩選普通預約用戶，也在把協助過林燼的人重新拉回補表鏈。
演示管理員輕聲道：「她主動提交了家屬信息。」
「她是為了找人。」
「系統只記錄提交行為。」
「所以你們最擅長把求救當授權。」
演示管理員沒有情緒波動。
「授權一旦生成，即可用於風險處置。」
通道右側，一台透明艙體亮起。
裡面躺著的不是普通體驗者，而是周芮的影子。
她沒有真的躺在三層艙里。
但她的身份被通道臨時模擬出來，作為「可補監護關係樣本」。
頭頂演示表生成新案例：
「家屬協助人員主動提交信息，系統成功補全未成年人監護缺失。」
備註小字：
「被補全對象原始身份仍未確認。」
林燼握筆的手背青筋浮起。
他在第六頁第一欄寫下：
「存在利用公開採集數據篩選替代對象行為。」
通道震動。
左側牆面彈出成百上千條用戶協議，試圖覆蓋這句話。
林燼繼續寫：
「存在將普通體驗失敗包裝為安全樣本行為。」
頭頂演示表開始掉落灰白色碎片。
演示管理員的聲音變得尖銳：「複查權限不得評價公測合規性。」
「我不評價合規。」林燼說，「我只記錄異常。」
第三行落下：
「存在誘導舊用戶及家屬承擔公測失敗責任行為。」
三行結論同時亮起。
身份同步通道的光猛地暗了一半。
現實中，三層總控台應該已經收到衝擊。
但還不夠。
只是記錄，不等於關閉。
沈舟的聲音從通道深處傳來：「找同步閥。三層到五層之間一定有一個閥門，用來決定哪些失敗樣本能進入演示安全表。」
林燼抬頭。
頭頂五層演示表下方，確實有一個黑色節點。
節點像一枚倒掛的眼睛，所有樣本數據都必須經過它，再匯入演示表。
節點上寫著：
「安全樣本閥。」
權限：LC-DEMO組。
當前狀態：開啟。
林燼走向節點。
演示管理員擋在他面前。
「關閉樣本閥將導致五層演示失敗。」
「那就失敗。」
「媒體已入場。」
「更該失敗。」
演示管理員臉上的皮膚開始一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由協議條款組成的骨架。
「臨川公測不能失敗。」
「普通用戶不能知道異常。」
「舊用戶召回必須提供解釋。」
「LC-BETA-017，你是最適合的解釋。」
話音落下，林燼腳下出現一張新的演示卡。
「公開風險樣本：LC-BETA-017。」
「說明：舊用戶異常干擾公測流程，導致普通體驗者退出。」
「處置：以舊用戶召回機制隔離風險。」
林燼看著那張卡，忽然明白了總表接下來的打算。
如果它無法順利製造普通人的空白，就把林燼塑造成公測異常的源頭。
到時候，體驗中心可以對外說：普通用戶本來安全，是舊用戶召回對象干擾導致異常。
舊帳繼續壓回舊用戶身上。
公測繼續。
錯誤表繼續開放。
林燼把舊玩家卡貼在演示卡上。
卡面上，許小滿名字下方那行「暫存」微微亮起。
孩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們以前也是這麼說的。」
林燼問：「以前說什麼？」
「說不是他們刪的。」
「說是玩家自己選的。」
舊玩家卡裂開一道細小光紋。
光紋里，浮出一段很短的舊畫面。
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一排孩子站在街機前。
有人把一張表遞給林守安。
表頭不是「缺失映射對象待補表」。
而是：
「自願體驗確認。」
林守安沒有簽。
他把表撕了。
下一秒，畫面斷裂。
林燼沒有追看。
他知道現在不是解林守安舊帳的時候。
他要先關掉三層到五層的樣本閥。
鄒遠的聲音從現實里擠進來：「我能給你開三秒窗口！LC-ADMIN-01殘牌還能壓一次演示組權限，但只有三秒！」
林燼抬頭。
黑色節點邊緣出現一道裂縫。
三秒。
足夠寫一句話。
林燼翻開第六頁，在身份同步通道複查結論下方寫：
「安全樣本閥暫停，待獨立複查。」
演示管理員撲過來。
林燼沒有躲。
舊醫院清單擋在身前，協議條款組成的手臂撞上第六頁，瞬間燒出一圈黑煙。
筆尖落下最後一個字。
「查。」
安全樣本閥關閉。
頭頂五層演示表失去數據來源，所有「成功案例」同時變成灰色。
通道盡頭傳來刺耳警報。
「演示數據中斷。」
「五層發布流程異常。」
「請LC-DEMO組立即啟用備用安全版本。」
備用安全版本。
林燼的心沒有放鬆。
總表早就準備了第二套東西。
【現實】
三層總控台屏幕猛地黑掉。
所有體驗艙上方的半透明表格同時消失。
艙門一台接一台彈開。
普通體驗者從裡面醒來，有人嘔吐，有人哭，有人茫然地問發生了什麼。顧青禾跌坐在地上，捂著臉發抖。
林燼扶住總控台，呼吸比剛才重了幾分。
第六頁上新增記錄：
「身份同步通道：已暫停。」
「安全樣本閥：已關閉。」
「複查狀態：臨時阻斷。」
「警告：五層備用安全版本啟動。」
鄒遠臉色蒼白，手裡的LC-ADMIN-01殘牌又碎了一角：「我撐不住第二次了。」
林長明看向天花板：「五層。」
孟嵐站在不遠處，臉色終於不再平靜。
她耳麥里傳來急促聲音，雖然很低，林燼仍然聽見了幾個詞。
「媒體到場。」
「演示不能取消。」
「啟用備用版本。」
「舊用戶風險樣本替代。」
孟嵐抬頭看向林燼。
那眼神已經不是看一個干擾者。
而是看一個即將被寫進演示里的對象。
三層門口，安保重新圍了上來。
與此同時，體驗中心廣播忽然恢復了溫和聲線。
「各位來賓請注意，五層數據演示中心將在十分鐘後進行神墟公測安全機制說明。」
「本次說明將展示系統如何識別、隔離並處置異常舊用戶風險，保障普通體驗者安全。」
林燼抬頭。
十分鐘。
五層已經準備把他變成公開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