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三層沉浸艙區的門向內打開時，冷白色霧氣先從門縫裡涌了出來。
那不是普通冷氣。
霧氣貼著地面滑過，像從一排排艙體底部滲出的低溫消毒液。走廊里的警報聲還在響，牆上的電子屏卻沒有顯示「故障」兩個字，而是反覆播放體驗中心的宣傳語。
「安全體驗，實名映射。」
「公測版本，風險可控。」
「臨川神墟體驗中心，為每一位用戶提供可追溯身份保護。」
林燼站在門口，看著門後那幾十台同時亮起的體驗艙。
每一台艙體都像一枚被橫放的銀色膠囊，艙蓋半透明，裡面躺著普通預約用戶。有人穿著上班族的襯衫，有人還背著學生包，有人手腕上戴著親子活動的貼紙。他們不是舊用戶，不知道LC-BETA編號，不知道舊醫院第六頁，更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公測預熱活動里填下的姓名和身份證號，正在被臨川總表拿去試圖製造新的空白。
最前方那台艙體的警報最刺耳。
艙體編號：T3-019。
體驗者姓名：顧青禾。
預約類型：普通體驗。
現實映射身份：寫入中。
寫入狀態：失敗。
失敗處理建議：空白化。
林燼看到最後三個字時，手指按緊了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總表已經不再只是試圖補舊帳。
它開始主動製造可用空白。
一個穿白色技術服的工作人員衝過來，臉色發青：「這裡是封閉體驗區，非工作人員不能進入！」
林燼沒有看他：「艙門為什麼打不開？」
工作人員下意識回頭看了艙體一眼，又立刻移開目光：「系統同步延遲，正常維護流程。請您馬上離開。」
「正常維護流程會把現實映射身份寫成空白？」
工作人員的臉一下子僵住。
他聽不見那層隱藏提示。
但他看得見艙體上方半透明表格里正在變淡的人名。
顧青禾三個字像被水浸開的墨跡，筆畫一筆筆散開。她的身份證號、聯繫方式、緊急聯繫人、預約時間，都還在。唯獨現實映射身份欄里，原本應該回寫本人身份的位置，被一團灰白色字符慢慢覆蓋。
那團字符不是「缺失」。
是「待替代」。
林長明和鄒遠也衝進來了。
林長明一進門，目光先掃過整排體驗艙，臉色沉得可怕：「不是單個故障。」
鄒遠抬起手裡那枚LC-ADMIN-01殘牌。殘牌邊緣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咬牙：「我權限不夠。三層沉浸艙寫入流程被總表底層接管了，我只能看到外層日誌。」
沈舟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斷斷續續：「別讓他們按正常退出。正常退出會把失敗寫入結算表，一旦結算，普通體驗者就會被標記成『無法映射對象』。」
林燼問：「顧青禾還有多久？」
鄒遠盯著殘牌上浮出的細小數字：「四分十二秒。其他艙體也在排隊，T3-019是第一個失敗樣本。」
工作人員終於反應過來，伸手去搶鄒遠的殘牌：「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安保！三層需要支援！」
他剛喊完，沉浸艙區外的通道里傳來凌亂腳步聲。
林燼沒有時間和他們解釋。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按在T3-019艙蓋上。
第六頁自動翻開。
焦黑邊緣像被冷光點燃，浮出一條新的複查項目：
「臨川公測普通體驗者現實映射寫入異常複查。」
「對象：顧青禾。」
「身份類型：普通預約用戶。」
「異常狀態：被動空白化。」
「複查重點：該對象是否具有舊用戶債務、舊物繼承、未登記玩家補表責任。」
下面出現一行等待確認的空白。
林燼拿起筆。
筆尖剛碰到紙面，艙體上方那團灰白字符忽然猛地擴張，像是發現有人要阻斷流程。
體驗艙里的顧青禾身體輕輕抽動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艙內玻璃上敲了一下。
很輕。
像從很深的水底敲上來。
【神墟】
林燼再睜眼時，站在一片過於明亮的草地上。
天空藍得不真實，雲像宣傳片裡的素材，遠處有一座白色小鎮，門口豎著巨大的牌子。
「臨川神墟安全體驗版。」
「新用戶教學場景。」
「請按照引導完成身份綁定。」
林燼低頭看了一眼。
手裡沒有武器，只有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和那張舊玩家卡。
草地中央站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普通的淺色外套，表情茫然，手裡拿著一張體驗引導卡。她的頭頂懸浮著一張半透明表格，姓名欄寫著顧青禾，其他信息齊全，唯獨現實映射身份欄里，有一隻灰白色的手正在一筆一筆寫下「空白」。
女人面前站著一個引導員。
引導員穿著體驗中心制服，笑容標準，聲音溫和。
「顧女士，請確認您的體驗身份。」
顧青禾低頭看著引導卡：「我已經確認過了。」
「您當前身份寫入失敗，需要重新綁定。」
「怎麼重新綁定？」
「請選擇系統為您推薦的安全身份。」
引導員抬手。
顧青禾面前出現三張卡片。
第一張：臨時體驗對象。
第二張：空白體驗對象。
第三張：後續補全對象。
三張卡片看起來都很普通，下面還寫著「不會影響現實生活」。
顧青禾明顯不懂這些詞意味著什麼。她只是一個來體驗新項目的普通人，甚至可能只是被朋友拉來打卡。她看著引導員，遲疑道：「我選第一個？」
引導員笑容不變：「第一項需要系統再次讀取您的現實身份，當前讀取失敗，可能造成體驗中斷。第二項空白體驗對象可保證您繼續完成體驗。」
「那結束後呢？」
「結束後系統會為您補全。」
林燼走過去。
「別選。」
顧青禾嚇了一跳，回頭看他：「你是誰？」
引導員臉上的笑容收窄了些：「非本場景體驗者，請離開教學區域。」
林燼沒有理會它，只看著顧青禾：「你現在看到的不是普通新手教學。它讓你選的第二項，會把你現實身份寫成空白。選了之後，你可能回不到原來的生活里。」
顧青禾臉色一白：「什麼意思？這是遊戲吧？」
「不是。」
引導員的聲音變冷：「警告，LC-BETA-017干擾普通體驗流程。」
林燼抬頭。
「你認得我，說明這不是普通體驗流程。」
引導員周圍的草地開始褪色。
藍天像被撕掉的幕布，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線。白色小鎮的牆面變成了數據格，路邊花叢變成一列列用戶協議。顧青禾腳下的草地裂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灰白色通道。
通道里傳來無數人的聲音。
「我確認。」
「我同意。」
「我已閱讀。」
「我授權。」
那些聲音都是普通人。
他們在一層服務大廳，在手機預約頁面，在體驗前簽署電子協議時說過類似的話。總表把這些同意全部收集起來，拼成一條通向三層寫入流程的授權通道。
顧青禾也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我確認本人自願參加臨川神墟公測體驗。」
她後退一步：「這是我剛才簽的協議？」
林燼看向引導員。
「你們把體驗協議改成了身份替代授權。」
引導員糾正：「是風險處置授權。」
「普通人看不懂風險處置里的空白化。」
「用戶已確認。」
「確認不等於理解。」
引導員臉上的五官開始模糊，嘴角卻仍然保持上揚。
「公測流程需要足夠樣本。舊用戶召回阻斷，初始名單重審受限，系統必須建立新的安全樣本池。顧青禾符合低關聯、低追索、低記憶干擾條件。」
顧青禾聽得渾身發冷：「低什麼？」
林燼替她問：「低記憶干擾是什麼意思？」
引導員回答得很平靜：「現實連續性弱。獨居。臨時工作。近期無穩定共同居住人。親屬聯繫頻率低。被替代後短期內不易觸發大規模記憶衝突。」
顧青禾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這已經不是遊戲。
這是篩選。
篩選最容易被世界忽略的人。
林燼的聲音沉了下去：「所以你們不是隨機出錯。」
「系統從不隨機。」
「那就更該停。」
他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的複查項目跟著他一起進入了神墟場景。紙面浮出顧青禾的信息，下面的判斷欄仍然空著。
林燼寫下第一句：
「顧青禾無舊用戶債務。」
引導員抬手，周圍表格線迅速向林燼纏來。
「LC-BETA-017無權確認普通體驗對象狀態。」
林燼繼續寫：
「無舊物繼承。」
表格線纏住他的手腕，像冰冷的細繩，試圖把筆尖從紙上拖開。
舊玩家卡忽然發熱。
卡面里，許小滿的名字亮了一下。
一個很輕的孩子聲音響起。
「她不是空白。」
下一秒，無眼兔的影子從卡面後浮現出來。不是實體，只是一雙剛找回的紐扣眼睛。那雙眼睛看向顧青禾，顧青禾頭頂表格里的「空白」兩個字停頓了一瞬。
沈舟的雜音也從遠處傳來。
「寫完整。三項都要否定。」
林燼咬住牙，頂著表格線，在第三行寫下：
「無未登記玩家補表責任。」
第六頁猛地一震。
三行字合併成一道複查結論。
「普通體驗對象不得被用於補全缺失、刪除、空白、爭議映射對象。」
顧青禾頭頂那隻灰白色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引導員的笑容徹底消失。
「複查結論與公測授權協議衝突。」
林燼說：「以複查結論為準。」
「依據不足。」
林燼把清單翻到前一頁。
那裡是舊醫院封存時留下的離院複查記錄，是舊醫院複查結束後隨他離開東城區的真正憑證。舊醫院沒有給他行政權，也沒有給他系統權，但給了他一件臨川最難處理的東西。
外區異常複查結論。
它不屬於臨川總表。
也不接受臨川總表自證安全。
林燼把那一頁按在顧青禾頭頂表格上。
「依據：外區複查規則。被複查對象未明確知曉風險時，不得默認承擔異常責任。」
草地塌陷。
顧青禾尖叫一聲，被林燼一把拽住。
兩人腳下的灰白通道裂開，無數協議文本從下面翻湧上來，像一張張巨大的紙浪。
每張紙上都寫著用戶確認。
每個確認後面，都藏著一條細小的補充授權。
「體驗失敗時，同意系統進行身份保護性處置。」
「映射不穩定時，同意系統代為選擇安全方案。」
「體驗結束後，同意系統保留必要數據用於風險覆核。」
這些話看起來合規，連語氣都溫和。
但所有「保護」「安全」「必要」背後，都連著同一個出口。
空白化。
林燼拉著顧青禾向白色小鎮外跑。
引導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顧青禾，您尚未完成體驗。」
「顧青禾，提前退出將影響您的身份保護。」
「顧青禾，請選擇空白體驗對象。」
顧青禾臉色蒼白，喘得厲害：「我不選！我退出！我要退出！」
她說出「退出」的一瞬間，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門上寫著：
「正常退出。」
沈舟的聲音立刻炸響：「別走正常退出！」
林燼拽住顧青禾。
那扇門後不是現實。
門縫裡，有一張結算表正等著。
一旦顧青禾從那裡出去，她的狀態就會被寫成「體驗中斷，身份寫入失敗，待後續補全」。
總表會把失敗變成合法記錄。
林燼看向另一側。
舊醫院清單第六頁上，三行複查結論下方出現一個很淡的選項：
「非正常複查退出。」
代價欄寫著：
「需由複查發起人承擔流程阻斷記錄。」
林燼沒有猶豫。
「選這個。」
顧青禾看不見清單，只能看見林燼手指按向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腳下出現一條黑色邊框。
像舊醫院病房門的影子。
顧青禾被那道影子吞沒。
引導員尖聲道：「流程阻斷！流程阻斷！LC-BETA-017強制帶離普通體驗對象！」
林燼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塌陷的教學場景里，看見更深處有一排排懸浮表格。
每一張表格上，都寫著一個普通體驗者的名字。
有的已經被標記為「候選」。
有的正在等待寫入。
最上方有一條流程名稱。
「三層沉浸艙寫入異常備用池。」
備用池後面，連接著一個向上的箭頭。
「五層數據演示中心。」
林燼眼神微冷。
原來三層只是篩選現場。
真正要展示給外界看的安全版本，在五層。
【現實】
T3-019艙蓋猛地彈開。
顧青禾從艙里坐起來，臉色慘白，第一反應就是扯掉頭上的設備。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她的聲音在沉浸艙區里迴蕩。
旁邊幾個還沒被接入深層流程的體驗者被驚醒，紛紛敲艙蓋。工作人員慌作一團，有人試圖安撫，有人想強行關閉艙蓋。
林燼睜開眼時，手裡的清單第六頁多了一條焦黑記錄。
「普通體驗對象顧青禾：已阻斷空白化。」
「代價：LC-BETA-017新增流程阻斷記錄一條。」
「警告：三層寫入異常備用池仍在運行。」
鄒遠衝過來：「你拉回來了？」
林燼看向整排體驗艙：「只拉回一個。」
林長明已經按住一名工作人員的肩，把他從總控台前推開：「怎麼暫停所有艙體？」
工作人員嘴唇發抖：「暫停鍵灰了，系統接管了。我們只能按單艙緊急退出。」
「正常退出會結算失敗記錄。」林燼說。
工作人員愣住：「什麼失敗記錄？」
林燼沒有解釋。
他走到總控台前，看著屏幕上滾動的艙體列表。
T3-020，待寫入。
T3-021，待寫入。
T3-022，候選評估。
T3-023，低連續性匹配。
一排排普通人的名字正在向下滑動。
最上方有一個灰色按鈕。
「批量安全同步。」
按鈕旁邊顯示：
「等待五層演示中心確認。」
林燼抬頭。
天花板上方就是四層、五層。
三層在製造樣本。
五層在等樣本變成可展示的安全數據。
而公測開放倒計時，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