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晚上七點二十，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外的廣場比白天更熱鬧。
雨後的地面還沒有完全乾，燈光落在水痕上，被拉成一條條晃動的銀線。廣場四周豎起了臨時指示牌，穿制服的工作人員引導人群排隊，安保站在圍欄邊緣，臉上帶著比白天更警惕的表情。
「舊用戶家屬說明會」幾個字，掛在一層公開大廳正門上方。
普通市民看不出這場說明會有什麼不對。
他們只會覺得體驗中心反應很快，面對最近網上流傳的舊用戶、異常舊物、召回傳言，主動開個說明會澄清。有人舉著手機直播，有媒體在門口拍攝，還有一些家屬拿著舊照片、舊卡、舊遊戲幣，在工作人員安排下排進專用通道。
這就是臨川最危險的地方。
它把異常包裝成流程。
把追索包裝成服務。
把補表包裝成登記。
林燼站在人群後方，帽檐壓低，手裡拿著那張宣傳單。
他沒有帶許小滿。
許小滿被留在老旅館，由周芮、周棠和便利店女孩看著。林長明本來也該留下，但他堅持跟來。鄒遠也來了，因為LC-ADMIN-01殘牌是打開某些內部流程的關鍵。
沈舟則不能離舊手機太遠。
他的殘餘記錄附在手機里，被林燼放在外套內袋。每當他們靠近體驗中心，手機就會變得滾燙，像裡面有一段舊視頻正被迫重播。
「安保比白天多了三倍。」林長明低聲說。
「地下入口肯定封了。」鄒遠補充，「而且他們會重點盯舊用戶憑證。」
林燼看向一層大廳。
玻璃門內，人群正被分成三條隊伍。
第一條是普通家屬諮詢。
第二條是異常舊物主動上交。
第三條是舊用戶憑證核驗。
每條隊伍前都有自助登記機。
機器屏幕上滾動著溫和的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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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保障您的權益，請完成實名信息核驗。」
「請確認您提交的舊物來源真實有效。」
「請簽署現實映射身份安全告知書。」
林燼看到「簽署」兩個字，目光微冷。
臨時附頁上的觸發條件是：進入一層，並完成一次未簽字實名校驗。
未簽字。
也就是說，他必須接近實名校驗流程，卻不能簽任何確認，也不能讓系統把第六頁複查權限轉化成臨川總表下屬子項。
這是一場在規則邊緣走鋼絲的複查。
「分開進。」林燼說。
林長明皺眉：「你一個人走舊用戶憑證核驗？」
「它就是要我走那條。」
沈舟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那條線最危險，但也最接近身份同步通道。只要你能觸發未簽字實名校驗，清單就能把一層流程納入複查。」
鄒遠問：「我們做什麼？」
林燼看向他掌心裡的LC-ADMIN-01殘牌。
「你走異常舊物上交通道。不要真的交，只提交『管理員責任爭議物需覆核』。」
鄒遠點頭。
林燼又看向林長明。
「你走普通家屬諮詢。」
林長明沉默了一下：「以什麼身份？」
「LC-BETA-000關聯家屬。」
這句話讓林長明眼神微微一動。
他的舊名、他的責任欄位、他當年把孩子藏進第六頁的行為，都還沒有真正解除。總表一定會試圖在公開流程里把他重新定義成監護人、責任人或替代承載者。
但如果他主動走普通家屬諮詢，就能把這條誘導流程暴露出來。
林長明沒有反對。
「好。」
三人分開。
林燼排進舊用戶憑證核驗隊伍。
隊伍里大多是年輕人，也有幾名中年人。有個男人拿著孩子小時候的照片，反覆問工作人員「只是查一下有沒有歷史帳號，不會有影響吧」；工作人員微笑回答：「不會的，我們只是幫您確認是否存在誤綁定記錄。」
誤綁定。
林燼聽到這個詞，眼神更冷。
臨川系統正在把「缺失映射對象」「替代承載」「刪除對象」全部換成普通人容易接受的詞。
誤綁定。
誤召回。
歷史帳號。
安全告知。
隊伍緩慢前進。
輪到林燼時，自助登記機屏幕亮起。
「請放置舊用戶憑證。」
林燼拿出舊玩家卡，放在感應區。
屏幕閃爍一瞬。
旁邊的工作人員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微笑。
「先生，您的憑證需要人工協助核驗，請到旁邊窗口。」
來了。
旁邊窗口坐著的人不是賀臨。
是一個陌生女人，三十歲左右，笑容標準，胸牌寫著：
「公開流程顧問：孟嵐。」
她看見林燼的舊玩家卡，眼神微微一頓。
「LC-BETA-017，林先生，感謝您主動到場。」
「我不是主動登記。」林燼說。
孟嵐笑容不變：「您進入核驗隊伍，即視為願意了解相關流程。請放心，今晚說明會是公開透明的，不涉及強制召回。」
「那我可以不簽。」
「當然。」孟嵐把一份電子告知書推到他面前，「您可以先閱讀。若僅做實名校驗，不簽署後續授權，也可以完成基礎查詢。」
她說得很謹慎。
基礎查詢。
林燼低頭看屏幕。
告知書標題是：
「現實映射身份安全告知書。」
正文前半部分完全正常，寫著隱私保護、數據安全、體驗風險提示。可翻到後半部分，某些字句開始變得熟悉。
「如系統檢測到歷史帳號繼承、舊物歸屬爭議、未成年人監護欄位缺失、異常舊物持有關係不明等情況，將協助用戶完成補充說明。」
補充說明。
又是補表換皮。
屏幕底部有兩個按鈕。
「確認並繼續。」
「暫不確認。」
林燼沒有點確認。
他點了「暫不確認」。
屏幕沒有退出。
反而跳出第二層提示：
「您選擇暫不確認，仍可進行非授權實名校驗。」
「請放置身份證件或輸入姓名與證件號。」
這就是未簽字實名校驗。
林燼把身份證放上去。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外套內側猛地一震。
第六頁沒有打開，臨時附頁卻自動浮現。
「公開流程複查權限觸發。」
「複查對象：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一層實名校驗流程。」
「條件：未簽署授權，仍要求現實映射身份讀取。」
「複查開始。」
孟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她顯然也看見了某種內部提示。
窗口旁的攝像頭轉向林燼。
大廳燈光沒有變化，但人群聲音突然變遠。
【神墟】
林燼坐在一張白色諮詢桌前。
桌面乾淨得過分。
對面仍是孟嵐，只是她胸牌上的「公開流程顧問」變成了：
「一層實名校驗擬態端。」
她微笑著說：「林先生，我們不會強迫您簽署任何授權。」
林燼看著她。
「但你們會在不簽授權的情況下讀取現實映射身份。」
孟嵐微笑：「這是基礎安全校驗。」
「基礎安全校驗是否接入總表？」
孟嵐沒有回答。
桌面上浮現出一張流程圖。
用戶進入。
舊物識別。
實名校驗。
現實映射身份讀取。
安全告知。
體驗資格判斷。
林燼拿起筆，在「現實映射身份讀取」旁邊畫了一道圈。
「未簽授權前，不得讀取。」
流程圖輕輕震動。
孟嵐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林先生，您不是監管人員，也不是系統審計員。」
「我是複查對象。」林燼說，「也是被你們反覆誘導簽字、補表、替代承載的人。」
舊醫院清單出現在桌面上。
臨時附頁展開，複查欄自動生成：
「問題一：公開流程是否存在未授權現實映射讀取？」
「問題二：公開流程是否以『基礎查詢』替代『授權確認』？」
「問題三：公開流程是否將舊用戶召迴風險轉移給普通家屬？」
孟嵐的表情終於變了。
她抬手按住流程圖。
「公開流程穩定性優先於個別異常。」
「這句話可以寫進複查記錄。」林燼道。
他說完，筆尖落下。
「確認存在。」
大廳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像某條被隱藏的線路斷了一下。
同一時間，另一張畫面浮現在桌面右側。
他把LC-ADMIN-01殘牌放上感應台，沒有鬆手。
工作人員讓他填寫「主動上交確認」。
鄒遠拒絕簽字，只在備註欄寫：
「管理員責任爭議物，不得作為普通異常舊物回收。」
感應台立刻彈出紅字。
「異常舊物上交流程複查觸發。」
第二個複查點亮起。
再下一刻，林長明所在的普通家屬諮詢窗口也被拉入桌面畫面。
工作人員問他：「您是否願意作為關聯家屬，協助完成歷史未成年人監護欄位確認？」
林長明平靜回答：「我只諮詢，不確認。」
工作人員繼續微笑：「只是確認曾經存在照看關係，不會產生法律責任。」
林長明看著她：「會產生總表責任嗎？」
對方笑容僵住。
舊醫院清單臨時附頁亮起第三項。
「普通家屬諮詢流程複查觸發。」
三個公開流程節點同時被舊醫院複查清單標記。
孟嵐慢慢站起。
周圍白色諮詢室開始剝落，露出下面銀白色大廳的結構。她身後的牆上，巨大的總表流程圖顯現出來，一層、三層和身份同步通道全部亮起紅光。
「LC-BETA-017，你正在破壞臨川公測前穩定校驗。」
林燼抬眼。
「我是在證明它現在不能公測。」
孟嵐的臉開始模糊。
不是像無臉網管那樣徹底失去五官，而是變成一個標準化的服務端面孔。她的聲音也從個人嗓音變成多重合成聲。
「若公開流程複查繼續，公測恢復將被推遲。」
「錯誤。」林燼說，「不是推遲，是避免錯誤表進入現實。」
「普通用戶無權獲知底層異常。」
「普通用戶更不該成為你們修表材料。」
林燼在臨時附頁上寫下：
「一層公開流程存在未授權讀取、話術誘導、家屬責任轉嫁風險。」
「建議：暫停。」
「不予接入總表公測版本。」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整個白色諮詢室轟然破碎。
【現實】
一層大廳的所有自助登記機同時黑屏。
人群發出驚呼。
工作人員試圖維持秩序，廣播卻卡頓了幾秒。
「系統維護……請稍候……」
「系統維護……請稍候……」
林燼坐在窗口前，孟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她盯著林燼，壓低聲音：「你以為停掉一層就夠了？」
林燼收起身份證和舊玩家卡。
「當然不夠。」
因為臨時附頁上，第一項已經被蓋上複查標記。
「一層實名校驗流程：暫停建議已提交。」
但下面還有一行：
「三層沉浸艙寫入流程：未複查。」
身份同步通道要完整污染公測，必須一層讀取，三層寫入。
他們只擋住了一半。
大廳另一側，鄒遠擺脫工作人員，快步走來。林長明也從家屬諮詢區撤出，臉色比剛才更沉。
「他們在引導一批已完成預約的人上三層。」林長明低聲說，「說是一層系統維護，不影響已登記用戶體驗。」
沈舟的聲音從舊手機里傳出：
「它要繞過一層，直接用已採集數據寫入。」
林燼看向大廳深處的扶梯。
扶梯口已經有安保守住。
三層沉浸艙入口正在開放，一批普通預約用戶排隊上樓。他們有說有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進入一個正在強制並表的錯誤流程。
臨時附頁自動翻動。
「公開流程複查第二階段：三層沉浸艙寫入流程。」
「觸發條件：進入三層，並阻止一次未完成複查的現實映射寫入。」
鄒遠低聲問：「怎麼上去？」
林燼看著扶梯口。
「走上去。」
林長明皺眉：「他們會攔。」
「那就讓他們攔得有記錄。」
林燼徑直走向扶梯。
安保立刻上前。
「先生，三層目前僅限已預約體驗用戶進入。」
林燼拿出舊玩家卡。
「LC-BETA-017，公開流程複查。」
安保明顯愣住。
他聽不懂後半句，卻聽懂了編號。
耳麥里很快傳來指令。
安保臉色一變：「請您跟我們到旁邊等候。」
「我拒絕。」
林燼繼續往前走。
兩個安保伸手攔住他。
就在他們接觸到林燼外套的一瞬，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自動彈開。
第六頁焦黑邊緣亮起。
「公開流程阻斷記錄生成。」
「問題：複查對象進入公開風險流程被非規則性攔截。」
「是否標記為規避複查？」
林燼低聲道：「標記。」
大廳燈光再次閃爍。
扶梯上方，三層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尖銳警報。
不是系統維護提示。
是體驗艙異常退出警報。
人群徹底亂了。
一個工作人員慌張地從樓上跑下來，喊道：
「三層有體驗者身份寫入失敗！艙門打不開！」
沈舟聲音驟冷：
「已經開始了。」
林燼推開安保，衝上扶梯。
林長明、鄒遠緊隨其後。
身後大廳廣播混亂地重複著「請保持秩序」，可在那層溫和廣播之下，林燼聽見了另一道只有舊用戶能聽見的聲音。
「強制並表第二階段啟動。」
「普通體驗者現實映射寫入中。」
「缺失欄位不足。」
「正在搜索可用替代對象。」
三層走廊盡頭，沉浸艙區的門緩緩關閉。
門縫裡透出藍白色光。
林燼握緊舊玩家卡。
卡面上，許小滿的名字微微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她已經回到現實，但總表並沒有放棄。
它只是換了一批人。
而這一次，被推上表格的，是毫無防備的普通預約用戶。
林燼衝到三層門前時，門上的電子屏跳出一行字：
「體驗進行中，請勿打擾。」
下一秒，屏幕字體扭曲，變成了另一句。
「LC-BETA-017，是否代為補全寫入失敗對象？」
林燼抬手，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按在門上。
「否。」
第六頁焦痕亮起。
三層沉浸艙區的門，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門後，幾十台體驗艙同時亮著。
每一台艙體上方，都懸浮著一張半透明表格。
姓名、身份證號、體驗編號、現實映射身份。
其中一台艙體的表格最亮。
現實映射身份欄里，正在緩慢寫入兩個字：
「空白。」
林燼的臉色沉了下去。
總表不是在補缺失欄位。
它在製造新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