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許小滿站在後巷的陰影里，懷裡的兔子比她的臉色更像活物。
那隻兔子的紐扣眼睛已經回來了，兩顆黑亮的紐扣在灰天光下微微反光，像剛從深水裡撈出來。兔子舊得厲害，耳朵磨毛，肚子線縫歪歪扭扭，但它被許小滿抱住的姿勢很自然，仿佛這中間沒有隔著多年刪除、封存、補表和總表底層。
周棠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低著頭喘氣。
周芮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她看著許小滿，眼淚無聲往下掉，卻不敢貿然靠近。
林長明站在巷口，攔住外面可能經過的人。他沒有回頭，但握著傘柄的手指一直沒有鬆開。
沈舟靠牆站著，身體比剛才更淡。
從總表底層出來後，他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支撐，整個人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半透明感。舊手機屏幕還亮著，卡在那段視頻的最後一幀。
鄒遠坐在地上，掌心裡的LC-ADMIN-01殘牌黯淡了許多。
鄒啟不見了。
不是逃了。
他被時間衰減回補拖進了總表底層的清算記錄里，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再以那個不老的管理員身份出現。但林燼並不認為這就是終點。像鄒啟這種人，只要還有一條規則縫隙，就可能把自己塞回某張表格里。
而現在，最大的縫隙不是鄒啟。
是總表。
十二小時。
這比他們之前預想的二十四小時重審更糟。
臨川總表已經把林燼的第六頁臨時錨記錄成外區複查接口，並據此生成「總表修正申請」。聽起來像是系統自我糾錯，實際更像另一輪強制清場。
所謂強制並表，就是把所有還存在爭議、缺失、刪除、替代、封存的記錄，在公測恢復前一次性壓成一個能運行的版本。
如果錯誤表被壓進去，臨川公測開放時，普通體驗者進入的就不是一個乾淨系統，而是一個已經學會用現實對象填補空白的總表。
許小滿抬頭，又問了一遍：
「現在是哪一年？」
林燼回答了她。
許小滿怔在原地。
她抱緊兔子，嘴唇一點點失去血色。
這個答案對她來說，比神墟里任何警告都更殘酷。
她在長明遊戲廳的記憶還停留在被帶去地下二層那一天。她記得自己穿著藍色校服外套，記得兔子眼睛掉了，記得周棠欠她兩枚遊戲幣，記得小賣部冰櫃裡有她想喝的橘子汽水。
可現實已經過去很多年。
舊遊戲廳要拆遷，街口的小賣部換了招牌，周棠從小孩長成了少年，周芮也不再是記憶里那個會在門口等她的姐姐。
而她自己，仍舊是當年那個樣子。
「我爸媽呢？」許小滿聲音很輕。
周芮的臉色一白。
周棠猛地抬頭，又立刻低下去。
林燼沒有替他們回答。
許小滿看見他們的表情，也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緊，像怕一鬆手，自己又會被那張看不見的表格拖回去。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林燼手裡輕輕震動。
第六頁自動翻開。
焦黑邊緣內側出現新的複查記錄：
「許小滿返回原刪除地點：已完成。」
「獨立現實對象恢復：不完整。」
「現實連續性缺口：嚴重。」
「建議：建立臨時現實保護圈。」
下面還有一行紅字：
「總表強制並表倒計時內，已恢復刪除對象可能被二次回收。」
林燼把清單合上。
「不能讓她留在巷子裡。」
周芮立刻問：「帶她去哪？體驗中心肯定已經發現了。B2、B3、舊址通道全都被觸發，他們會來找人。」
沈舟低聲道：「普通地方也不安全。總表知道她已經返回原刪除地點，但還沒有建立完整現實連續性。任何需要實名、監控、登記、支付的流程，都可能暴露她。」
林長明終於回頭。
「去老城區旅館。」他說，「林燼住的地方離這裡近，現金登記，監控老舊。暫時能擋一會兒。」
林燼看向他。
林長明補了一句：「我昨晚查過周邊。你來的路線，體驗中心不會第一時間判斷你會回原住處。它會先封舊址和地鐵口。」
這不像臨時判斷。
更像林長明早就把老城區幾個可用落腳點看過一遍。
林燼沒有追問。
現在不是問林長明為什麼準備這些的時候。
他們迅速離開後巷。
許小滿走得很慢。不是身體虛弱那麼簡單，而是現實對她來說像一張剛鋪開的薄紙。每一步踩下去，她都要確認地面真的存在。路邊汽車駛過，她會下意識躲到牆邊；手機鈴聲響起，她會驚得抱緊兔子；電子GG屏切換到神墟公測宣傳時，她整個人僵在原地，眼裡露出強烈的恐懼。
周棠想去扶她，卻不敢伸手。
許小滿看了他很久，忽然說：「你長高了。」
周棠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對不起。」他說。
許小滿皺眉：「你又弄壞我兔子了？」
周棠哭得更厲害。
周芮別過臉。
林燼走在最後，時刻注意街口和頭頂監控。
沈舟跟在他旁邊，腳步沒有聲音。
「你剛才在總表底層做的事，等於向臨川系統證明，第六頁可以改寫它的流程。」沈舟說。
「不是好事。」林燼道。
「當然不是。」沈舟苦笑，「以前臨川只是想拉舊醫院離院舊物回來。現在它知道舊醫院第六頁不只是封存接口，還是複查接口。它會更想接管。」
林燼看著前方。
「接管不了，就會繞開。」
沈舟沉默片刻：「你也想到了？」
林燼點頭。
總表強制並表的目標，未必只是許小滿。
臨川系統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可以在公測前穩定運行的錯誤版本。許小滿被救出後，錯誤版本少了一個關鍵樣本。為了補回穩定性，總表要麼重新回收她，要麼尋找新的樣本。
而現在最容易被標記成新樣本的人，正是林燼。
因為他既持有舊醫院第六頁，又被列入LC-BETA-017，還剛剛完成了對總表流程的外區複查干預。
老旅館很快到了。
前台老人抬頭看見他們一行人時，明顯愣了一下。
林長明上前，用現金開了兩間相鄰房。
老人看了看許小滿，又看了看周棠，嘟囔了一句：「這年頭小孩也熬夜玩活動？」
沒人解釋。
上樓後，林燼讓許小滿、周芮、周棠待在靠里的房間，林長明和鄒遠守門，自己則和沈舟進了隔壁。
房門關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立刻自動展開。
這一次，不是第六頁。
而是清單後半部分多出了一張臨時附頁。
「臨川總表強制並表風險清單。」
項目一：許小滿二次回收。
項目二：LC-BETA-017替代標記加深。
項目三：LC-ADMIN-01殘牌當前責任失穩。
項目四：LC-BETA-009失聯狀態被重新定義。
項目五：LC-BETA-000舊名責任未解除。
項目六：公測中心公開流程錯誤表未覆核。
林燼看著第六項。
沈舟也看見了。
「果然。」沈舟說，「總表不是只在地下。它最危險的部分，是即將開放給普通人的公開流程。」
地上大廳。
預約入口。
實名登記。
現實映射身份校驗。
普通體驗艙。
那些看似正常、合法、公開的流程，一旦接入錯誤表，就會讓大量沒有任何防備的普通人進入補表體系。
林燼問：「公測中心公開流程有幾層？」
沈舟閉了閉眼，像在從殘餘記錄里搜索。
「地上五層。一層普通預約和實名登記，二層體驗準備區，三層沉浸艙，四層媒體和合作測試，五層數據演示中心。真正的錯誤入口，應該在一層實名登記和三層體驗艙之間。」
「為什麼？」
「因為現實映射身份需要在一層採集，在三層寫入。如果錯誤表要進入公測，最少要污染這兩處。」
林燼打開沈舟的舊手機。
手機沒有信號，卻自動彈出一張舊地圖。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公開導覽圖。」
一層大廳被標成藍色。
三層沉浸艙被標成紅色。
兩者之間有一條灰色連線，標註為：
「身份同步通道。」
林燼盯著這條線。
「十二小時內，要覆核公開流程。」
沈舟說：「這會很難。體驗中心現在一定已經封控地下區，同時加強地上安保。你剛把許小滿帶出來，他們會把你列為異常攜帶者。」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說話聲。
許小滿在問周芮街口的小賣部為什麼不見了。
周芮哽咽著回答她，那個老闆早就搬走了。
過了一會兒，許小滿又問自己的家還能不能回。
這次沒人馬上回答。
林燼聽了一會兒，低聲說：「所以不能只防守。」
沈舟看向他。
「總表想在公測前強制並表，那我們就讓它的公開流程無法通過複查。」林燼道，「不是破壞體驗中心，而是證明它現在不能開放。」
沈舟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他們只是躲，十二小時後錯誤表仍會被壓進公測。
如果他們能在地上公開流程里留下足夠多的複查結論，證明現實映射身份校驗存在誘導替代、錯誤表污染和舊用戶召回殘留，公測恢復就會被迫繼續暫停。
舊醫院清單翻到臨時附頁底部。
那裡浮現出新的可執行項：
「公開流程複查權限：待觸發。」
「觸發條件：LC-BETA-017進入公測中心地上一層，並完成一次未簽字實名校驗。」
未簽字實名校驗。
林燼看著這幾個字，眼裡浮出冷意。
這意味著他必須回體驗中心。
而且必須走正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不是林長明約定好的兩短一長。
而是很輕的三下。
咚。
咚。
咚。
房間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林燼把清單收起，走到門邊，沒有立刻開。
門外傳來便利店女孩的聲音。
「是我。」
林燼打開一條縫。
女孩站在門口，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宣傳單。
「體驗中心的人來了。」她急促道，「他們在舊遊戲廳那邊貼了通知，說十二小時後公測恢復前，會開放一次舊用戶家屬說明會。」
林燼接過宣傳單。
紙上印著體驗中心官方標識。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舊用戶家屬說明會。」
時間：今晚八點。
地點：體驗中心一層公開大廳。
說明內容：舊用戶召回誤解澄清、現實映射身份安全說明、異常舊物主動上交流程。
最下面一行字，讓林燼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請持有異常舊物、舊用戶憑證、未登記玩家相關物品的市民主動到場登記，逾期未登記者，後續將自動納入風險管控名單。」
沈舟低聲道：「它在釣你。」
林燼合上宣傳單。
「不。」他說，「它在釣所有還不知道自己被召回的人。」
【神墟】
同一時間，臨川總表底層深處。
一張巨大的公開流程圖正在自動生成。
一層大廳亮起。
三層沉浸艙亮起。
身份同步通道亮起。
無數普通預約用戶的灰色輪廓被排進隊列。
隊列最前端，出現一個特殊標記：
LC-BETA-017。
標記旁邊，系統給出新的判斷：
「外區複查接口不可強行接管。」
「建議：公開流程內誘導其完成實名確認。」
「實名確認後，可將第六頁複查權限轉化為臨川總表下屬覆核子項。」
「目標：回收第六頁。」
流程圖最底部，一行小字緩慢亮起。
「舊用戶家屬說明會，將作為新一輪並表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