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墟】
「我害怕。」
這句話像一枚真正遲到很多年的投幣聲，落進了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所有機器同時失控。
LC-DEMO-00的屏幕不再播放那個「安全引導成功」的循環視頻。明亮兒童房的牆皮一寸寸脫落，露出後面黑暗的機房線路。那隻原本完整的兔子眼睛被抹去，腹部線縫裂開，裡面不是棉花，而是一張又一張被撕碎的登記表。
表上有同一個手寫名。
苒苒。
沒有姓。
沒有完整監護人。
沒有最終離場記錄。
周芮向前一步，聲音啞得厲害。
「她到底是誰？」
許嵐也看著屏幕，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她是不是我姐姐？」
第六頁立刻浮現兩行紅字：
「警告：家屬爭奪觸發補表風險。」
「警告：不得以單一現實親屬關係完成LC-DEMO-00歸屬。」
林燼抬手攔住兩人。
「先不要問她屬於誰。」
周芮顫聲問：「那問什麼？」
林燼看向屏幕里那個終於承認害怕的小女孩。
「問誰刪了她。」
這句話讓地下二層所有警報短暫靜音。
年輕沈舟、年輕林長明、鄒啟的歷史影像全都卡在同一秒。
像複查流程無法立刻處理這個問題。
因為臨川總表從一開始就把「苒苒」包裝成缺失、拆分、監護失敗、演示優化。
它可以討論如何補。
可以討論由誰承接。
可以討論哪一個現實家庭更適合拿回安全版本。
但它最不願意討論的，是刪除本身。
屏幕上的苒苒抱緊兔子，低聲說：
「他們說，演示不能失敗。」
「誰說的？」林燼問。
苒苒抬起手，指向鄒啟。
鄒遠閉了閉眼。
他早就猜到答案，卻仍被這一指刺得臉色發青。
苒苒的手沒有停。
她又指向櫃檯後的登記電腦。
「它也說。」
最後，她指向年輕林長明胸前那枚臨時維護牌。
「還有這個名字。」
林長明整個人僵住。
林燼立刻看向第六頁。
紙面上沒有直接寫「林長明刪除」。
而是浮現出更加精確的記錄：
「刪除動作來源覆核。」
「一、鄒啟：主動發起演示優化與異常剝離。」
「二、臨川初始總表：自動要求演示成功結果。」
「三、林守安欄位：被調用為監護失敗承接位，未發生本人主動確認。」
「四、沈舟：嘗試轉入舊醫院第六頁保護，未完成。」
林長明看著第三條，聲音很輕。
「所以她記得的不是我，是那個欄位。」
林燼說：「欄位不是無辜的，但欄位也不是人。」
這句話，是給林長明聽的，也是給總表聽的。
因為下一秒，地下二層的伺服器屏幕立刻彈出新的補表窗口。
「LC-DEMO-00原始對象確認。」
「當前可恢復方案：」
「一、由周芮確認周苒為原始對象，許苒安全輸出回收。」
「二、由許嵐確認許苒為原始對象，周苒安全輸出回收。」
「三、由林長明確認林守安監護失敗，承擔原始刪除責任。」
「四、由林燼接收苒苒暫存，納入LC-BETA-017保管。」
「請選擇。」
顧青禾罵了一句。
「它還在逼你們搶。」
周芮和許嵐臉色慘白。
她們的選擇都不是救回姐姐，而是用一個版本吞掉另一個版本。
林長明的選擇則會讓剛剛拆開的責任殼重新閉合。
林燼的選項更直接。
系統想把許小滿之後的第二個暫存對象也塞給他，讓LC-BETA-017變成一個越來越沉的收容櫃。
短期看，這也許能救下苒苒。
但長期看，所有被刪除、被拆分、被補表失敗的人，都會被推到林燼身上。
他就會從複查者變成新的承接殼。
這和他們一直反對的東西沒有區別。
鄒遠咬牙問：「有第五項嗎？」
第六頁沒有反應。
林燼盯著補表窗口，忽然問屏幕里的苒苒：
「你想變成周苒，還是許苒？」
周芮和許嵐同時看向他，但沒有阻止。
苒苒抱著兔子，茫然地搖頭。
「我不知道她們是誰。」
這句話比任何證據都殘酷。
周芮眼淚掉了下來。
許嵐也捂住嘴，幾乎站不穩。
她們從安全輸出版本那裡得到了多年的家人。
而原始被刪除對象，根本不認識她們。
林燼繼續問：「那你想讓誰替你認錯？」
苒苒還是搖頭。
「我想出去。」
「以誰的身份出去？」
苒苒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識別帶。
上面只有「苒苒」。
她小聲說：
「我的。」
第六頁突然亮了。
不是紅光。
是舊醫院封存時那種冷白色的複查光。
紙面上出現第五個選項。
「五、保留苒苒原始被刪除狀態，禁止現實替代，轉入獨立姓名複查。」
「風險：原始對象暫不回歸現實家庭。」
「風險：LC-DEMO-00安全演示樣本失效。」
「風險：臨川公測宣傳素材鏈斷裂。」
「收益：避免周苒、許苒、林長明、林燼任一方被替代承接。」
林燼沒有立刻選。
他看向周芮。
「這意味著，你妹妹不一定能立刻回來。」
周芮閉上眼。
很久後，她說：「我不能再簽一次錯的。」
林燼又看向許嵐。
許嵐哭得臉上全是淚，卻咬著牙點頭。
「我也不搶。」
林長明低聲說：「我不讓林守安再替她認錯。」
鄒遠看著歷史裡的鄒啟，聲音很啞。
「我不替鄒啟刪證據。」
顧青禾舉起手機。
她知道這裡的影像未必能被現實完整保存，但她還是舉著。
「我證明，他們沒有選擇替代。」
林燼拿起筆，在第五項後寫下：
「確認。」
地下二層的補表窗口瞬間碎裂。
LC-DEMO-00的安全演示視頻徹底熄滅。
臨川體驗中心方向傳來的公測倒計時，在神墟空間裡被強行投影出來。
「47小時12分。」
下一秒，倒計時下面浮現紅色警告：
「公測素材鏈異常。」
「首個安全演示樣本失效。」
「公開說明流程需重新選取演示對象。」
林燼心中一沉。
果然。
他們拆掉了LC-DEMO-00，臨川總表不會停止公測準備，只會重新尋找可展示的安全樣本。
而在當前所有人里，誰最適合被它重新包裝？
普通體驗者。
公開口供錨。
顧青禾。
顧青禾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臉色一白，卻沒有放下手機。
「它想拿我補演示？」
「不是現在。」林燼說，「但它會開始準備。」
話音剛落，地下二層另一台街機自動啟動。
屏幕上出現顧青禾的臉。
不是現實里的她。
而是一段被剪輯過的公開採訪影像。
影像里的顧青禾笑著說：
「神墟體驗很真實，也很安全。」
真實的顧青禾渾身發冷。
「我沒說過這句話。」
屏幕下方生成編號：
LC-DEMO-01。
林燼立刻把清單壓到那台機器上。
第六頁彈出結論：
「LC-DEMO-01生成嘗試：未完成。」
「依據：本人在場否認。」
顧青禾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否認！」
屏幕里的假採訪影像猛地卡住。
編號沒有消失，但從「生成中」變成：
「待捕獲。」
這不是解除。
只是延緩。
林燼把這個狀態記住。
後續必須處理顧青禾，否則她會成為新的演示樣本。
可眼前複查還沒結束。
苒苒從屏幕里走了出來。
她仍抱著無眼兔，身體半透明。她沒有走向周芮，也沒有走向許嵐，而是站在第六頁前。
「我不能跟她們回家嗎？」
林燼沉默了一下。
「現在不能。」
苒苒低頭。
「因為我不是她們記得的姐姐？」
許嵐也搖頭。
可她們說不出更完整的話。
苒苒看了她們一會兒，忽然把懷裡的兔子放到地上。
兔子腹部裂開的線縫裡，掉出一小卷錄像帶。
錄像帶標籤泛黃，上面寫著：
「初始演示原片。」
「未剪輯。」
苒苒說：「他說，如果我出不去，就把這個給不簽字的人。」
林燼問：「誰說的？」
苒苒想了想。
「拿紙的哥哥。」
年輕沈舟。
林燼拿起錄像帶。
沈舟舊手機在這一刻自動亮起。
屏幕上跳出一條延遲很多年的消息。
發件人：沈舟。
「如果你拿到原片，說明你沒有把苒苒補給任何人。」
第二條消息緊接著出現。
「這是恢復我失聯狀態的第一把鑰匙。」
第三條：
「但原片只有一半。」
第四條：
「另一半在我失聯那天帶走了。」
第五條停頓最久。
「恢復條件：證明LC-DEMO-00被刪除，不是缺失；證明LC-BETA-014維護旁路被鄒啟占用；證明第六頁保護接口不是林守安主動開放。」
「完成三項後，LC-BETA-009可從失聯保留轉入待定位。」
林燼看向第六頁。
紙面上已經有前兩項的部分結論。
LC-DEMO-00被刪除，而非缺失。
LC-BETA-014被鄒啟占用，但原始持有人未確認。
第六頁保護接口不是林守安主動開放，還需要更多證據。
也就是說，沈舟不是馬上能回來。
但他終於不再只是失聯。
他有了定位條件。
地下二層開始塌陷。
複查場景完成了第一階段。
苒苒的身影變得更淡。
周芮忍不住喊：「苒苒！」
第六頁亮起紅字。
「警告：不得以未確認姓名強制牽連。」
周芮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回去。
苒苒卻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沒有搶我。」
周芮淚流滿面。
苒苒又看向許嵐。
「你也沒有。」
許嵐哭著點頭。
苒苒抱起兔子，走回屏幕前。
「那我先等一等。」
她的身影消失在熄滅的LC-DEMO-00屏幕里。
但這一次，屏幕沒有播放「我不害怕」。
它只留下四個字：
「我在等。」
【現實】
林燼睜開眼時，天邊已經泛出灰白。
他們仍站在長明遊戲廳門前。
捲簾門緊閉，街道安靜，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樣東西。
周芮手心裡是一根舊線頭，顏色和無眼兔耳朵上的縫補線一樣。
許嵐手裡是一枚玻璃彈珠，彈珠里有一小片藍白色光。
鄒遠手裡多了一張燒焦的半截員工牌，上面隱約能看見「鄒啟」兩個字。
林長明手中則多了一張舊維護記錄的複寫紙。
上面寫著：
「林守安欄位調用：外部操作。」
「本人確認欄：空。」
林燼手裡，是那捲「初始演示原片」。
顧青禾第一時間看向自己的手機。
她拍到的畫面大部分仍是黑屏。
但視頻最後，有一幀清晰記錄了LC-DEMO-01生成失敗的畫面。
她在畫面里親口說：
「我否認。」
顧青禾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待捕獲是什麼意思？」
林燼沒有安慰她。
「意思是它還會找機會。」
「那我要怎麼辦？」
「保持本人在場。」林燼說，「不要接受任何官方採訪、心理安撫、補錄說明，也不要單獨進體驗中心。」
顧青禾點頭，臉色仍然發白。
沈舟舊手機亮著。
消息界面停在恢復條件那幾行。
第六頁同步生成新結論：
「長明遊戲廳初始夜複查第一階段完成。」
「確認：LC-DEMO-00原始對象苒苒為當晚第一被刪除對象。」
「確認：苒苒不得由周苒、許苒、林長明、林燼任一方替代補表。」
「確認：LC-DEMO-00安全演示樣本失效。」
「風險新增：LC-DEMO-01待捕獲，關聯對象顧青禾。」
「沈舟恢復條件更新：LC-BETA-009由失聯保留轉入待定位需完成三項證明。」
「已完成證明一：LC-DEMO-00被刪除，不是缺失。」
「部分完成證明二：LC-BETA-014維護旁路被鄒啟占用，原始持有人待查。」
「部分完成證明三：林守安欄位調用存在外部操作，需確認第六頁保護接口開啟人。」
「公測倒計時：47小時。」
林燼看著最後一行。
他們拆掉一個演示樣本，爭回了一個真相，卻又讓總表開始尋找下一個演示樣本。
臨川的公測仍在倒計時。
而接下來要查的，是LC-BETA-014原始持有人，以及第六頁保護接口真正的開啟人。
鄒遠看著手裡的半截員工牌，突然說：
「我知道去哪找原始十四。」
林燼看向他。
鄒遠指向長明遊戲廳後巷。
「當年遊戲廳旁邊有個地下維修鋪，專門修街機主板。鄒啟不是一個人幹這事，他需要有人幫他換卡、改讀卡器、藏原始玩家卡。」
「那個人是誰？」顧青禾問。
鄒遠搖頭。
「我只聽過一個外號。」
「什麼？」
「卡匠。」
他話音剛落，長明遊戲廳捲簾門上忽然響起輕輕的敲擊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像有人在裡面敲門。
林燼走近。
捲簾門縫裡滑出一張很薄的維修單。
維修單上寫著：
「LC-BETA-014原卡修復。」
「取件人：沈舟。」
「未取。」
底部地址欄，是老城區一條已經拆了一半的街。
「新民巷17號，地下維修鋪。」
維修單背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手寫字：
「卡匠只認半張卡。」
林燼摸出舊玩家卡。
卡面里，許小滿暫存欄位旁邊，多出一道新的裂紋。
裂紋形狀像半張卡的斷口。
沈舟舊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次不是文字。
是一段定位。
新民巷17號。
距離長明遊戲廳，三百七十米。
公測倒計時仍在跳。
47小時。
林燼把維修單夾進清單。
「走。」
他抬頭看向天邊剛亮起的灰白色晨光。
「去找原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