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新民巷離長明遊戲廳很近。
近到林燼拿著那張維修單,從巷口往前走時,還能在身後看見舊遊戲廳捲簾門上斑駁的「拆遷告知」。
清晨的老城區還沒完全醒。
早點攤剛支起爐子,鐵鍋里熱油發出細小聲響,賣豆漿的老人低著頭攪著鍋,白霧從巷子裡一層層漫出來,把半拆的牆、裸露的鋼筋、掛著水珠的電線都罩得模糊。
新民巷是那種城市更新時最容易被遺忘的舊巷。
一邊已經圍起藍色擋板,擋板後是拆了一半的老樓;另一邊還剩幾間低矮門面,捲簾門鏽得發黑,門頭上的字大多掉漆,只能隱約辨認出「電器維修」「錄像帶轉錄」「遊戲機配件」之類已經過時的行業。
林燼走在最前面。
顧青禾跟在他右後方,手裡攥著自己的錄音筆。那支錄音筆昨夜起就變得不太穩定,每隔幾分鐘自動亮一下紅燈,像有什麼東西試圖借它記錄新的口供。
周芮和許嵐跟在後面。
周芮一夜沒睡,臉色很差,但她堅持要來。
許嵐則一直沉默,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始終壓著一張舊照片。那張照片上有周苒、許苒,也有那個被確認名為苒苒的原始對象。
鄒遠走在最後。
他手裡拿著半截員工牌,員工牌上屬於鄒啟的那部分編號已經被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壓過一次,邊角發黑,像被火烤過。
林長明沒有跟來。
他留在長明遊戲廳附近,說要看住捲簾門裡的通道,也要防止LC-BETA-000被總表強制召回時波及更多普通人。
臨走前,他只對林燼說了一句話。
「別相信維修鋪里任何完整的卡。」
林燼當時問:「為什麼?」
林長明看著新民巷方向,沉默了很久。
「因為卡匠修卡,從來不是把卡修完整。」
「他只把被人拿走的那一半找出來。」
現在,新民巷17號就在他們面前。
那是一間幾乎看不出門面的地下鋪子。
路邊只有一塊半埋在牆裡的舊鐵牌,上面用紅漆寫著:
「臨川電子維修。」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已經褪色得只剩筆畫:
「街機主板、讀卡器、遊戲幣識別器、會員卡補磁。」
鐵牌旁邊是向下的窄樓梯。
樓梯口掛著一串舊風鈴。
風鈴沒有風,卻輕輕響了一下。
叮。
顧青禾下意識打開錄音筆。
錄音筆屏幕上跳出一行異常提示:
「檢測到維修點舊聲源。」
「是否開始記錄?」
顧青禾沒有按確認。
她看向林燼。
林燼搖頭。
「這裡不讓我們先記錄。」
他說完,取出那張「LC-BETA-014原卡修復」的維修單。
維修單剛靠近樓梯口,風鈴又響了一下。
叮。
樓梯盡頭傳來老舊日光燈啟動的聲音。
幾人順著窄樓梯往下走。
地下維修鋪比外面看起來更深。
牆面貼著泛黃的塑料板,板縫裡有潮氣,地上堆著舊電視、拆開的街機搖杆、成箱的線路板和用牛皮紙包起來的會員卡讀寫器。
最裡面有一張很長的維修台。
台上擺著烙鐵、放大鏡、磁條清潔片、剪開的卡套,還有一本厚厚的登記簿。
登記簿旁邊立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
「取件先驗卡。」
「完整卡不修。」
「半張卡可問舊帳。」
鄒遠低聲說:「我聽我爸提過。卡匠說,完整的卡要麼沒壞,要麼已經被人補過假殼。真正壞掉的舊卡,都會少半截。」
顧青禾看向林燼外套內袋的位置。
「你的卡裂過。」
林燼取出舊玩家卡。
卡面已經重新拼合,LC-BETA-017編號穩定,但在「未登記玩家:暫存」那一行旁邊,仍有一道很細的裂紋。
裂紋不像損壞。
更像某個斷口的陰影。
林燼把維修單放在登記簿上。
登記簿自動翻頁。
紙頁停在某一張舊帳上。
日期是多年前的一個雨夜。
維修項目:LC-BETA-014原卡修復。
送修人:沈舟。
取件狀態:未取。
故障描述:讀卡權限被占,原持有人無法識別。
備註:只認半張卡。
林燼看見「原持有人無法識別」這幾個字時,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輕輕震了一下。
他把清單取出。
第六頁自動展開。
紙面上出現一行新增複查項目:
「臨川新民巷地下維修鋪異常複查。」
「目標:確認LC-BETA-014原卡持有人。」
「警告:不得以現管理殼體姓名代替原始編號。」
現管理殼體姓名。
賀臨。
周芮看清後,臉色微變。
「所以體驗中心B3那個賀臨,真的只是殼?」
林燼說:「至少不是原始十四。」
許嵐低聲問:「那原始十四還活著嗎?」
沒人回答。
因為登記簿後方,維修台下面傳出了一聲咳嗽。
幾人同時停住。
維修台後面原本沒有人。
但此刻,陰影里坐著一個老頭。
他穿著舊藍工裝,頭髮花白,臉上架著一副厚厚的放大鏡,手裡正捏著一張斷開的會員卡,用砂紙一點點磨卡邊。
他的動作很慢。
慢得像已經在這裡磨了很多年。
鄒遠臉色發白。
「卡匠……」
老頭沒有抬頭。
「誰取件?」
他的聲音很啞,像烙鐵燙過舊磁條。
林燼看著他。
「沈舟送修的LC-BETA-014原卡。」
老頭停下動作。
「沈舟沒來。」
「我替他來。」
老頭抬起頭。
放大鏡後的眼睛很渾濁,卻不像普通老人那樣遲鈍。
他看了林燼一眼,又看向林燼手裡的舊玩家卡。
「你不是取件人。」
林燼說:「但我是維修單現在指向的人。」
老頭笑了一下。
「維修單指向誰,不算數。取件只認半張卡。」
林燼把舊玩家卡放到維修台上。
卡面裂紋微微亮起。
老頭伸出手,卻沒有碰卡。
他只把手懸在裂紋上方。
下一秒,維修鋪里的燈全部暗了一半。
【神墟】
維修台變得很長。
長到盡頭看不見牆。
無數張斷卡、壞卡、褪色會員卡鋪滿台面,每一張卡旁邊都壓著一張維修單。
維修鋪外不再是新民巷,而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舊街。
街道兩側全是關閉的店鋪。
每間店鋪門口都掛著一塊小木牌。
「已取。」
「未取。」
「冒領。」
「補殼。」
「原持有人不詳。」
卡匠仍坐在維修台後。
只是他身後的影子變得很大,像一隻彎腰伏在台上的黑色鳥。
「問舊帳,要報三樣。」
卡匠開口。
「修什麼。」
「誰壞的。」
「壞在哪裡。」
顧青禾剛想說話,林燼抬手攔住她。
他看著卡匠。
「修LC-BETA-014原卡。」
卡匠問:「誰壞的?」
林燼沒有說「賀臨」,也沒有說「原始十四」。
他說:「被鄒啟占用維護旁路後壞的。」
卡匠手裡的砂紙停了。
「壞在哪裡?」
林燼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的字跡像被地下維修鋪的燈光照透,逐行浮現。
「壞在讀卡權限被拆離原持有人,卡芯被裝入管理殼體,姓名被後置生成。」
他說完,維修鋪里所有舊讀卡器同時響起。
滴。
滴。
滴。
像一排排冷冰冰的心跳。
卡匠終於伸手,拿起林燼的舊玩家卡。
他沒有刷卡,而是用一把極薄的小刀,沿著那道裂紋輕輕一挑。
卡面沒有斷。
但裂紋里浮出一片半透明的卡影。
那不是林燼的卡。
是一張更舊的、只剩左半邊的維修卡。
卡上有一串編號:
LC-BETA-014。
編號下方的姓名欄被刮掉了,只剩一個模糊的「何」字。
周芮輕聲念:「何……」
卡匠抬眼看她。
「別替卡念名字。」
周芮立刻閉嘴。
卡匠把半張卡影夾在鑷子上,放到維修台的玻璃板下。
玻璃板亮起,投出一段斷續影像。
影像里,是多年前的新民巷維修鋪。
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坐在維修台前,袖口卷到手肘,正在給一台讀卡器換線。
男孩很瘦,戴著黑框眼鏡,頭髮亂糟糟,手指上全是焊錫留下的小傷口。
卡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何硯。」
「臨川電子維修學徒。」
「LC-BETA-014原始持有人。」
「不是賀臨。」
聽到最後四個字,維修鋪外的舊街忽然颳起風。
遠處某扇店門的木牌翻了過來。
「補殼。」
影像繼續。
年輕的何硯抬頭,看向門口。
鄒啟走進維修鋪。
他比後來記錄里的樣子年輕些,穿著長明遊戲廳管理人員的夾克,手裡拿著一隻讀卡器和一張員工牌。
「幫個忙。」
鄒啟把東西放到台上。
「測試要用,臨時借一下你的維護權限。」
何硯皺眉:「我的權限只能修卡,不能改玩家檔。」
鄒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就三分鐘。你只是幫我過一下讀卡器校驗,後面的事不用你管。」
何硯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向維修鋪深處。
年輕的卡匠坐在裡面,沒有說話。
鄒啟壓低聲音:「這是體驗中心前置項目。以後臨川會有正式公測,長明遊戲廳是第一批合作點。你想一直修舊機器?還是跟著做新系統?」
何硯握著烙鐵的手鬆了松。
他太年輕。
年輕到還不知道「臨時借用」這四個字,往往就是一個人被拿走的開端。
影像里,何硯把自己的玩家卡插入讀卡器。
讀卡器亮起藍光。
鄒啟把員工牌貼了上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提示:
「維護旁路臨時開啟。」
「綁定編號:LC-BETA-014。」
「授權時長:180秒。」
林燼看著那行字。
三分鐘。
第274—276章里總表反向接入第六頁時,也曾出現三分鐘倒計時。
原來三分鐘不是偶然。
是鄒啟第一次占用維護旁路時留下的系統習慣。
影像里的何硯只離開了座位半步。
可就在他轉身去拿工具的瞬間,鄒啟把另一張空白卡貼上讀卡器。
屏幕上的授權時長沒有減少。
而是被鎖住了。
「維護旁路固化中。」
「原持有人降級。」
「管理殼體生成中。」
「殼體姓名:賀臨。」
何硯回頭時,讀卡器已經熄滅。
他愣了一下。
「怎麼這麼快?」
鄒啟若無其事地把設備收起來。
「測試結束了。」
何硯拿回自己的玩家卡。
卡面從中間裂開。
他低頭看著裂紋,臉色一點點變白。
「我的編號……」
鄒啟拍了拍他肩膀。
「別緊張,系統緩存問題。明天我讓人給你補一張。」
影像到這裡猛地中斷。
維修鋪里恢復黑暗。
卡匠把半張卡影推到林燼面前。
「這就是壞處。」
「不是卡壞了。」
「是人被從卡里取出來,殼被另一個名字穿走了。」
許嵐低聲問:「何硯後來怎麼樣了?」
卡匠慢慢轉頭,看向維修鋪外那條舊街。
舊街盡頭,有一個模糊的人影蹲在路邊,手裡拿著半張卡,不停刷一台沒有電的讀卡器。
一次。
又一次。
屏幕永遠不亮。
卡匠說:「現實里,他還在。」
「但系統里,他從那天起查無此人。」
「查無此人的舊用戶,會被當成空位。」
「空位,就能被人反覆拿來補殼。」
林燼看著遠處那個影子。
「沈舟為什麼送修他的卡?」
卡匠低頭,翻開登記簿。
紙頁嘩啦啦翻動,停在另一頁。
送修人:沈舟。
維修備註:原卡修復後,可證明LC-BETA-014維護旁路被非法占用。
取件要求:沈舟本人或持有未登記玩家半卡者。
林燼眼神微動。
「未登記玩家半卡者?」
卡匠抬頭。
「沈舟留的。」
「他說,如果他取不了件,就讓帶著那孩子半張卡的人來。」
顧青禾問:「那為什麼維修單上寫取件人是沈舟?」
卡匠看了她一眼。
「因為寫別人,別人會被系統提前找上。」
顧青禾的錄音筆忽然亮起紅燈。
屏幕上出現:
「LC-DEMO-01口供採集中。」
「請描述:卡匠維修流程安全可控。」
顧青禾臉色一變。
林燼立刻看向她。
她沒有慌,只是把錄音筆舉到嘴邊,一字一句道:
「我看到的不是安全維修流程。」
「我看到的是何硯被鄒啟占用編號,管理殼體賀臨被後置生成。」
「我拒絕作為LC-DEMO-01安全演示口供。」
錄音筆紅燈猛地熄滅。
維修鋪外舊街深處響起一聲尖銳的電流聲。
像有什麼東西沒能抓住她。
卡匠第一次正眼看向顧青禾。
「普通體驗者能這麼說,不容易。」
顧青禾臉色發白,但沒有退。
「我不是普通體驗者。」
她看向林燼。
「我是口供錨。」
林燼點了一下頭,然後把目光重新轉回卡匠。
「原卡在哪裡?」
卡匠沒有直接回答。
他從維修台下方拖出一個小小的鐵皮取件櫃。
柜子上有十四個抽屜。
前十三個抽屜都貼著「已取」。
第十四個抽屜沒有標籤,只有一道很細的縫。
卡匠把手放在抽屜上。
「取件可以。」
「但拿走原卡,就要替原持有人寫故障證明。」
鄒遠低聲問:「寫錯會怎樣?」
卡匠說:「寫成缺失,何硯會被補殼。」
「寫成死亡,何硯會被銷檔。」
「寫成自願授權,賀臨會變成合法殼體。」
林燼問:「正確寫法是什麼?」
卡匠把一張空白維修回執推過來。
「不是我告訴你。」
「是你們自己看。」
話音落下,維修鋪地面裂開一條暗線。
暗線下方,是一間更小的取件室。
室門上貼著一張紙。
「未取件影像留存。」
林燼拿起維修回執。
回執上只有一欄:
「故障性質。」
他看向那間取件室。
「沈舟在那裡留下了東西。」
卡匠繼續磨手裡的斷卡。
「他留了影像。」
「也留了一個沒簽的名字。」
林燼把舊玩家卡收回。
「走。」
幾人走向地面裂開的暗線。
身後,卡匠的聲音再次傳來。
「記住。」
「認半卡,不認整殼。」
「認故障,不認結果。」
「認原持有人,不認後來穿上去的名字。」
林燼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何硯還在現實里嗎?」
卡匠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維修鋪里的燈又閃了兩次。
「在。」
他說。
「但他不記得自己叫何硯了。」
「他現在在臨川體驗中心做設備清潔。」
「每天擦的,都是原本屬於他的讀卡器。」
林燼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就是被占用後的現實後果。
不是死。
是活著,卻被從自己的編號、姓名和責任里搬出去,變成系統邊緣一個不會被任何人懷疑的普通人。
比死亡更安靜。
也更適合被長期利用。
【現實】
維修鋪燈光恢復正常。
卡匠仍坐在台後,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幾秒鐘的走神。
但維修台上多了一張半透明的舊卡片。
LC-BETA-014。
姓名欄仍只有一個「何」字。
鐵皮取件櫃的第十四個抽屜已經彈開一條縫。
林燼沒有急著取。
他先在維修回執「故障性質」一欄寫下:
「維護旁路被非法占用,原持有人未自願授權,管理殼體後置生成。」
筆尖落下後,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同步浮現一行結論:
「LC-BETA-014原始故障證明:待影像確認。」
卡匠抬眼。
「還差沈舟那段。」
林燼看向地面盡頭。
現實中的維修鋪後牆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扇矮門。
門上貼著:
「未取件影像留存。」
門縫裡透出老式錄像機的藍光。
公測倒計時仍在舊玩家卡角落跳動。
45小時。
林燼推開那扇門。
裡面傳來沈舟的聲音。
「如果你聽到這裡,別簽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