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矮門後面不是房間。
至少不完全是現實意義上的房間。
它只有兩米見方，牆上貼滿了舊維修單和發霉的隔音棉，中間擺著一台老式錄像機，錄像機上方架著一台小電視。
電視屏幕是藍的。
藍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把他們的表情映得像舊照片裡的殘影。
林燼最後一個進門。
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外面維修鋪的聲音被隔絕了。
周芮試著拉了一下門把手，沒拉開。
「只能看完？」
林燼說：「可能還要看對。」
小電視下面貼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沈舟的筆跡。
「未取件影像不證明結果，只證明過程。」
「不要替我簽收。」
「不要替何硯簽收。」
「看完後，把故障性質寫回維修回執。」
顧青禾看著紙條，低聲說：「沈舟一直在防止別人替他承擔。」
「他知道系統喜歡把未完成責任轉給後來者。」
林燼把維修回執放到錄像機旁邊。
錄像機自動吞入一盤黑色磁帶。
屏幕抖動。
雪花點鋪滿畫面。
幾秒後，影像出現。
畫面里仍是新民巷地下維修鋪，但時間明顯比剛才那段影像晚。
店裡燈光更暗。
外面下著大雨。
年輕的沈舟推門進來，渾身濕透，手裡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露出半張斷卡。
卡匠坐在維修台後，看著他。
「你又來？」
沈舟把紙袋放下。
「LC-BETA-014原卡，能不能修？」
卡匠沒有碰紙袋。
「原持有人呢？」
沈舟沉默了一下。
「找不到。」
「找不到就不能修。」
「不是死亡，不是註銷，不是自願轉讓。」沈舟說，「是被占用。」
卡匠抬起頭。
那時候的他比現在年輕一些，但眼神同樣渾濁鋒利。
「誰教你這麼說的？」
沈舟說：「我查到的。」
「從哪查的？」
沈舟沒有回答。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
紙邊有舊醫院的紅章殘痕。
林燼看見那張紙，背包里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立刻震動。
影像里的沈舟把紙推給卡匠。
「第六頁接口記錄。」
「當年長明遊戲廳初始夜，有人用第六頁攔過一次刪除流程。」
「但攔截之後，系統把部分維護權限轉移到LC-BETA-014。」
「何硯的卡，就是那個時候被鄒啟盯上的。」
周芮呼吸一滯。
許嵐攥緊照片。
鄒遠低著頭，臉色難看到極點。
屏幕里的卡匠看完紙，問沈舟：「你想修回何硯？」
沈舟搖頭。
「我想證明賀臨不是合法殼體。」
卡匠笑了一聲。
「證明了又怎樣？體驗中心現在用的就是這個殼。B3覆核員、舊用戶召回窗口、封存庫調檔權限，全都掛在賀臨名下。」
「所以要拆掉。」
「拆掉賀臨，何硯也不一定回得來。」
沈舟沉默幾秒。
「至少不能讓何硯繼續被當成空位。」
小電視的聲音忽然變低。
屏幕角落浮現一行系統字幕：
「歷史影像涉及非法覆核。」
「是否跳過？」
下面出現兩個選項。
「跳過。」
「繼續觀看。」
林燼直接按下「繼續觀看」。
屏幕暗了一瞬。
再亮起時，影像里的卡匠已經打開LC-BETA-014斷卡。
斷卡內部不是普通磁條，而是一片極薄的黑色晶片。
晶片上有兩道燒痕。
卡匠指著第一道燒痕。
「這是維護旁路開啟時留下的。」
又指向第二道。
「這是固化殼體時留下的。」
沈舟問：「能反推操作端嗎？」
卡匠說：「能。」
他把斷卡接入一台舊讀卡器。
屏幕上跳出一串數據。
操作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臨時授權編號：LC-BETA-014。
固化執行端：LC-ADMIN-01。
殼體姓名：賀臨。
原持有人姓名：何硯。
現實狀態：邊緣化存續。
「邊緣化存續……」顧青禾低聲重複。
周芮問：「這是什麼狀態？」
林燼看著屏幕。
「活著，但被系統排除出主要身份關係。」
許嵐聲音很輕：「像一個人明明在現實里，卻沒人會把他和這些事聯繫起來。」
「對。」林燼說，「系統最喜歡這種狀態。既不需要承擔死亡風險，也不用恢復身份，只要把他放在邊緣，就能長期使用他的空位。」
屏幕里的沈舟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卡匠回答得更直接。
「他會活成一個沒人在意的人。」
「做最底層的工作，擦設備、搬箱子、清庫存。」
「每天離自己的編號很近，卻永遠碰不到。」
沈舟的臉色變了。
「他在哪？」
卡匠說：「臨川體驗中心設備清潔組。」
沈舟站起來就要走。
卡匠叫住他。
「你現在去找他，系統會把你判成替何硯補表。」
沈舟停住。
「為什麼？」
「因為你是取件人。」
卡匠把斷卡推回牛皮紙袋。
「你拿走它，就等於簽收LC-BETA-014原卡修復。系統會問你：是否繼承何硯未完成故障？」
沈舟問：「我不簽呢？」
「那就留在這裡。」
「留給誰？」
卡匠抬頭看向監控鏡頭。
這一個動作，讓現實中看影像的所有人都覺得他在看他們。
「留給不會把缺失寫成替代的人。」
沈舟沉默了很久。
雨聲從影像外傳進來。
他把牛皮紙袋重新封好，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小紙條，塞進袋子下面。
「那我不取。」
卡匠說：「不取，賀臨繼續用殼。」
「我會找別的方式拖住他。」
「你會失聯。」
沈舟笑了一下。
「我已經在失聯邊緣了。」
他拿起筆，在維修單上寫下取件人：沈舟。
但沒有簽名。
只寫了四個字。
「待後續取。」
小電視屏幕上出現暫停標識。
錄像機旁邊的維修回執自動亮起。
「請填寫故障性質。」
房間裡很安靜。
周芮先開口：「不能寫何硯缺失。」
許嵐說：「也不能寫沈舟繼承。」
顧青禾看著林燼：「更不能寫賀臨合法。」
鄒遠的聲音很低：「要寫鄒啟占用。」
他抬起頭，眼睛發紅。
「我來寫可以嗎？」
林燼看向他。
鄒遠握緊半截員工牌。
「鄒啟是我爸。這件事我不能一直站在旁邊看你們寫。」
周芮有些擔心：「系統會不會把你判成家屬替責？」
鄒遠搖頭。
「他不是被刪除對象，他是操作人。」
「我是他的現實親屬，但不是他的責任殼。」
「我只確認我看到的操作，不替他贖，也不替他逃。」
林燼看了他幾秒，把維修回執推過去。
「按事實寫。」
鄒遠接過筆。
他的手在抖。
但字寫得很清楚。
「LC-BETA-014原卡故障性質：何硯本人未自願授權；鄒啟以LC-ADMIN-01執行端占用其維護旁路；後置生成管理殼體『賀臨』；原持有人被邊緣化存續，不得判定為缺失、死亡、自願轉讓或沈舟繼承。」
最後一筆落下。
小電視屏幕猛地黑掉。
錄像機發出倒帶聲。
房間牆上所有維修單同時翻起，背面浮現同一個名字：
何硯。
何硯。
何硯。
被刮掉的姓名像從牆縫裡長回來。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隨之翻開。
「證明二更新。」
「LC-BETA-014維護旁路被鄒啟占用，原始持有人何硯已確認。」
「管理殼體『賀臨』合法性下降。」
「沈舟恢復條件二：完成度70%。」
顧青禾皺眉：「為什麼只有70%？」
林燼看向錄像機。
錄像帶已經退出來。
帶盒上貼著另一張標籤。
「簽收影像缺失。」
周芮立刻反應過來：「沈舟沒有簽收，所以原卡還沒真正歸位。」
許嵐問：「要找到何硯本人？」
林燼點頭。
「至少要讓原持有人知道這張卡還在。」
鄒遠低聲說：「卡匠說他在體驗中心設備清潔組。」
顧青禾看了一眼錄音筆。
屏幕上原本熄滅的LC-DEMO-01提示再次浮現，只是這次更淡。
「體驗中心公開試玩區今天會有媒體預演。」
周芮臉色一變。
「公開試玩區的設備清潔組會提前進場。」
林燼看向她。
「你能帶我們進去嗎？」
周芮沉默了幾秒。
「B2權限我還有一部分，但B3之後我的帳號可能被標記了。」
「公開區呢？」
「公開區反而好進。」周芮說，「今天所有工作人員都忙著準備媒體預演，普通訪客只要有預約碼就能進大廳。」
林燼問：「何硯會在哪裡？」
周芮想了想。
「A區體驗艙走廊。公開試玩前，清潔組會擦艙體外殼和讀卡器。」
讀卡器。
每天擦的，都是原本屬於他的讀卡器。
林燼把維修回執收好。
「先取原卡。」
房間門自動打開。
外面的維修鋪重新出現。
卡匠坐在台後，鐵皮取件櫃第十四個抽屜已經完全彈開。
抽屜里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袋口沒有封死。
林燼沒有直接拿。
他把鄒遠寫好的維修回執放進抽屜。
抽屜內部亮起一道微弱藍光。
「故障性質確認。」
「簽收條件變更：需原持有人現場確認。」
「臨時保管人：LC-BETA-017。」
牛皮紙袋這才滑到林燼面前。
林燼拿起紙袋。
裡面很輕。
只有半張卡。
LC-BETA-014。
姓名欄這一次清晰了許多。
何硯。
但何硯後面還有一行狀態：
「待本人確認。」
卡匠說：「你拿著它，賀臨會知道。」
「他已經知道很多次了。」林燼說。
卡匠搖頭。
「這次不一樣。」
「殼體一旦察覺原卡回到現實，會主動回收原持有人。」
周芮臉色一白：「回收何硯？」
「或者回收臨時保管人。」
卡匠看向林燼。
「你身上暫存的東西太多。」
「舊醫院清單、未登記玩家、沈舟最後接觸物、現在又多了何硯半卡。」
「你再往前走，會越來越像一張臨時總表。」
林燼把牛皮紙袋放進背包最內層。
「我不會讓它們變成補表對象。」
卡匠低頭繼續磨卡。
「很多人一開始都這麼說。」
他把一張新的小紙條推過來。
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A區公開試玩走廊 3號讀卡器。」
下面還有一句話：
「何硯只會在擦到自己的讀卡器時短暫想起。」
顧青禾低聲問：「短暫是多久？」
卡匠說：「一次擦拭。」
「多久？」
「三十秒。」
房間裡的空氣沉了一下。
三十秒，要讓一個被邊緣化存續多年的人確認自己的原卡。
而體驗中心公開區人流混雜，系統監控完整，LC-DEMO-01還在試圖捕獲顧青禾，賀臨殼體也一定會追來。
林燼把紙條夾進清單。
第六頁浮現新的行動提示：
「何硯本人確認窗口：30秒。」
「失敗後，LC-BETA-014原卡將被管理殼體回收。」
「回收後，沈舟恢復條件二歸零。」
鄒遠臉色發白：「那我們現在就去。」
周芮看了眼時間。
「媒體預演十點開始，清潔組九點四十進場。」
現在九點二十七。
十三分鐘。
從新民巷到體驗中心，正常路程至少二十分鐘。
許嵐立刻說：「打車來不及。」
顧青禾拿出手機：「地鐵也不夠。」
林燼沒有看手機。
他看向維修鋪外。
現實中的樓梯口，風鈴又響了一下。
叮。
樓梯上方的出口不再是新民巷。
而是一條明亮、乾淨、鋪著白色地磚的走廊。
走廊盡頭，能聽見體驗中心大廳的廣播。
「各位媒體朋友，請於十點前往A區公開試玩走廊集合。」
周芮愣住。
「這是體驗中心？」
卡匠頭也不抬。
「舊維修鋪修過那裡的第一批讀卡器。」
「欠帳沒清之前，路還連著。」
林燼邁上樓梯。
「走。」
【神墟】
他們穿過樓梯口。
腳下的舊水泥台階一層層變成白色地磚。
頭頂的低矮天花板升高，發黃燈管變成明亮柔和的商場式照明。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的公開區，在這一刻從神墟和現實之間重疊出來。
廣播聲清晰。
工作人員腳步聲清晰。
媒體設備搬運聲清晰。
可林燼能看見，每一個讀卡器背後，都拖著一條細細的暗線。
那些暗線向地下延伸，最終連回新民巷地下維修鋪。
這是舊帳留下的線路。
周芮的胸牌重新亮起，但上面的「召回登記員」四個字閃了幾次，變成了：
「臨時協助人員。」
顧青禾的錄音筆則顯示：
「LC-DEMO-01捕獲距離：近。」
許嵐把周苒和許苒的舊照片收進衣袋，低聲說：「我能做什麼？」
林燼說：「看住周芮。」
周芮一怔。
林燼沒有解釋。
體驗中心會利用每個人的缺失項。
許嵐和周芮在苒苒事件里已經證明過，她們彼此之間的家屬關係很容易被總表拿來誘導補表。現在進入公開區，系統未必只針對何硯。
鄒遠問：「我呢？」
林燼看向他手裡的半截員工牌。
「如果賀臨殼體出現，你負責確認鄒啟不是合法授權人。」
鄒遠點頭。
幾人走到A區公開試玩走廊入口。
入口處掛著嶄新的宣傳板。
「安全體驗，從身份映射開始。」
宣傳板旁邊，是一排銀白色體驗艙。
每個體驗艙門口都有讀卡器。
第三個讀卡器前，一個穿灰色清潔服的男人正蹲在那裡，用抹布一點點擦拭讀卡面板。
男人大約三十出頭，皮膚偏白，眼神木然，胸牌上只有後勤編號，沒有姓名。
他動作很熟練。
擦拭。
停頓。
換布。
再擦拭。
像每天都在重複同一件事。
周芮低聲說：「他應該就是何硯。」
林燼看著男人。
男人擦到讀卡器邊緣時，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三號讀卡器亮起微弱藍光。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同時浮現：
「本人確認窗口開啟。」
「剩餘時間：30秒。」
林燼沒有猶豫，快步走上前。
他把牛皮紙袋裡的半張LC-BETA-014原卡放在讀卡器旁。
「何硯。」
清潔服男人抬頭。
眼神茫然。
「你叫我？」
倒計時開始。
29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