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何硯看著林燼，像聽見了一個很久沒人叫過的稱呼。
但那稱呼沒有立刻抵達他。
它像從很遠的地下維修鋪傳來，經過舊街、壞掉的讀卡器、被刮掉的姓名欄，最後才輕輕碰到他的耳膜。
「何硯。」
林燼又叫了一遍。
何硯皺了皺眉。
「我不叫這個。」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上，倒計時跳到27秒。
公開試玩走廊里，工作人員正在布置媒體機位。
有記者從遠處走來，舉著相機拍體驗艙外觀。
幾名安保站在入口處，目光掃過人群。
這裡太亮了。
亮得不像神墟。
也正因為太亮，所有異常都披上了正常流程的外衣。
林燼把半張LC-BETA-014原卡推到何硯面前。
「這是你送修前的卡。」
何硯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我只是清潔組的。」
25秒。
周芮緊張地看著走廊另一端。
許嵐握住她的手臂，壓低聲音：「別看系統屏，看他。」
顧青禾打開錄音筆，但沒有讓它進入採集狀態，只把紅燈朝下，用自己的聲音說道：
「口供錨記錄：現場對象可能存在邊緣化存續，不應被判定為陌生無關人員。」
錄音筆屏幕閃爍。
「LC-DEMO-01捕獲嘗試中。」
「請改述：公開區運行安全，無異常人員。」
顧青禾冷冷道：「拒絕改述。」
紅燈再次暗下去。
22秒。
何硯的手指落在抹布上。
他的指尖有很多舊傷。
焊錫燙過的細小圓疤，刀片划過的淺痕，還有常年接觸清潔劑留下的乾裂。
林燼忽然問：「你會修讀卡器嗎？」
何硯本能回答：「三號機的磁頭偏左，擦的時候不能用濕布壓邊，不然會讀不出半磁條。」
話說完，他自己怔住。
20秒。
林燼把維修回執攤開。
「這句話，不是清潔工會說的。」
何硯盯著回執。
上面鄒遠寫下的故障性質，在體驗中心的白光下清晰無比。
何硯本人未自願授權。
鄒啟占用維護旁路。
管理殼體賀臨後置生成。
原持有人邊緣化存續。
不得判定為缺失、死亡、自願轉讓或沈舟繼承。
何硯嘴唇動了動。
「賀臨……」
18秒。
林燼說：「那不是你。」
走廊盡頭，一名穿黑色西裝的工作人員突然轉頭。
他的胸牌一閃。
賀臨。
不。
管理殼體賀臨。
他出現得太快，像一直藏在公開區的某個攝像頭後面。
周芮臉色驟變。
「他來了。」
賀臨邁步朝這邊走來，步伐穩定，臉上帶著標準的工作人員微笑。
「各位，這裡是媒體預演區域，無關人員請離開。」
鄒遠擋到前面。
「你不是工作人員。」
賀臨看向他。
「鄒先生，請不要干擾體驗中心運營。」
鄒遠舉起半截員工牌。
「我確認：鄒啟沒有獲得何硯自願授權，LC-ADMIN-01執行端不具備合法占用LC-BETA-014維護旁路的權限。」
賀臨臉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16秒。
何硯的眼神開始變化。
他看著賀臨，又低頭看半張原卡。
「LC-BETA-014……」
林燼說：「是你的編號。」
賀臨聲音冷了下來。
「錯誤信息會導致舊用戶精神混亂。請立刻停止。」
周圍有工作人員看過來。
有媒體也注意到了這邊。
顧青禾立刻走到一台攝像機旁，像普通參觀者一樣提高聲音：
「請問公開體驗區的身份映射讀卡器，出現過維護權限被他人占用的情況嗎？」
記者本能把鏡頭轉過來。
體驗中心最怕公開區發生無法包裝的異常。
賀臨腳步停住。
他的殼體不能在媒體鏡頭前強行回收。
14秒。
卡面上「未登記玩家：暫存」一行微微發亮。
許小滿的氣息很淡，卻像在卡里睜開眼。
「看清楚。」林燼對何硯說，「完整卡不修，半張卡問舊帳。你不是清潔組無關人員，你是LC-BETA-014原始持有人。」
何硯呼吸變重。
他抬手，想碰那半張卡，又像害怕一樣停在半空。
賀臨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何硯不存在於現行人員檔案。」
何硯的手抖了一下。
倒計時：11秒。
林燼沒有反駁賀臨。
他只問何硯：
「你記得新民巷17號嗎？」
何硯瞳孔猛地一縮。
「地下維修鋪……」
「你記得卡匠嗎？」
「師傅……」
「你記得誰拿走了你的維護權限嗎？」
何硯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鄒啟。」
8秒。
走廊燈光開始閃爍。
三號體驗艙門上的宣傳屏自動切換，原本的「安全體驗，從身份映射開始」變成：
「身份衝突。」
「請工作人員處理。」
賀臨不再維持微笑。
他伸手按向胸牌。
「啟動回收。」
周芮突然上前一步，把自己的工作人員胸牌貼到旁邊的檢修口。
「召回登記員周芮申請暫停公開區設備回收，理由：媒體預演期間強制回收可能導致輿情風險。」
系統停頓。
「輿情風險評估中。」
周芮臉色蒼白。
許嵐抓住她肩膀，防止她被胸牌反向拖入系統。
6秒。
林燼把半張原卡推到何硯手邊。
「自己確認。」
何硯終於碰到了卡。
一瞬間，三號讀卡器藍光暴漲。
【神墟】
公開試玩走廊消失。
何硯站在新民巷地下維修鋪的維修台前。
他不再穿清潔服，而是穿著舊藍工裝，袖口捲起，手上還有焊錫傷痕。
年輕的他坐在台前，低頭修讀卡器。
現在的他站在旁邊，看著過去的自己把LC-BETA-014玩家卡插進讀卡器。
鄒啟從門外進來。
「借三分鐘。」
過去的何硯遲疑。
現在的何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燼站在他旁邊。
「這是確認，不是改變過去。」
何硯的眼睛通紅。
「我當時以為只是幫忙。」
「那就照事實說。」
維修鋪深處，卡匠的影子坐在那裡。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懸在維修台上，像一張等候簽字的故障單。
第六頁上寫著：
「本人確認窗口剩餘：5秒。」
何硯看著過去的鄒啟把空白卡貼上讀卡器，看著屏幕出現「殼體姓名：賀臨」，看著自己過去拿回裂開的卡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忽然伸手，按住維修台。
「我確認。」
第六頁亮起。
「確認內容。」
何硯一字一句說道：
「LC-BETA-014是我的原始編號。」
「我叫何硯。」
「我沒有自願授權鄒啟占用維護旁路。」
「賀臨不是我。」
「沈舟不是取件繼承人。」
「我不是缺失，也不是死亡。」
「我是被占用後邊緣化存續。」
最後一個字落下。
倒計時歸零。
維修鋪里的所有讀卡器同時發出清脆的識別聲。
滴——
那聲音不再像冷冰冰的心跳。
更像一扇鎖了很多年的門，被終於正確地刷開。
過去的影像定格。
鄒啟手裡的空白卡裂開。
「賀臨」兩個字從卡面剝落，像一層薄薄的假漆。
遠處，某個封存庫窗口傳來玻璃破裂聲。
管理殼體開始脫落。
何硯低下頭。
他胸前浮現出半透明編號。
LC-BETA-014。
狀態：原持有人確認。
故障性質：維護旁路非法占用。
現實狀態：邊緣化存續待恢復。
沈舟恢復條件二：完成。
林燼剛看清最後一行，維修鋪外忽然傳來沈舟的聲音。
「還差第三項。」
他回頭。
維修鋪門口站著沈舟。
不是完整的沈舟。
他的身體像一段信號不穩定的錄像，邊緣不斷閃爍，臉色比之前視頻里更蒼白。
何硯怔住。
「你是……送修的人？」
沈舟看了他一眼。
「抱歉，沒能早點讓你拿回卡。」
何硯搖頭。
「你沒有替我簽。」
沈舟笑了一下。
「那是我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林燼看著他。
「你現在在哪？」
沈舟沒有立刻回答。
維修鋪里的燈一盞盞熄滅。
他的影像也變得更淡。
「第三項證明。」
「確認林守安欄位調用存在外部操作，並找到第六頁保護接口真正開啟人。」
「做完這個，我的位置才會完全顯出來。」
林燼問：「你不是已經顯出來了嗎？」
「這只是取件影像被修復後的殘留。」
沈舟抬頭看向維修鋪天花板。
「我的主體還卡在體驗中心公開試玩系統里。」
「公開試玩？」
「是。」
沈舟的聲音變得急促。
「他們要用媒體預演開LC-DEMO-01。」
林燼看向顧青禾。
沈舟也看向她。
「顧青禾，你被選中不是因為你普通。」
顧青禾臉色微白：「那因為什麼？」
沈舟說：「因為你能把異常說成口供，也能被系統包裝成『普通體驗者反饋』。」
「LC-DEMO-01不是抓你去死。」
「是要借你的口，把錯誤表說成安全體驗。」
顧青禾握緊錄音筆。
「我不會。」
「你拒絕過兩次。」沈舟說，「第三次，它會換方式。」
話音剛落，神墟里的維修鋪牆面忽然變成一排排公開試玩艙。
每個艙門上都貼著媒體編號。
A1。
A2。
A3。
最中間的A1艙門緩緩打開。
艙內沒有座椅。
只有一面鏡子。
鏡子裡映出的不是林燼等人，而是一個正在接受採訪的顧青禾。
鏡中顧青禾面對鏡頭，微笑著說：
「我作為普通體驗者，可以確認臨川神墟公測體驗安全、真實、可控。」
現實中的顧青禾臉色徹底白了。
「那不是我。」
沈舟說：「那是LC-DEMO-01準備給你生成的公開反饋殼。」
林燼問：「怎麼中斷？」
沈舟的影像閃了閃。
「找到A1艙里我的失聯錨。」
「什麼錨？」
「我最後一次阻斷公開演示時留下的東西。」
沈舟看向林燼手裡的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舊醫院離院舊物袋只是鑰匙，不是答案。」
「真正的失聯錨，在A1艙讀卡器下面。」
「那是我沒取走的另一半。」
林燼立刻想到許小滿給他的半張玩家卡。
「未登記玩家的另一半？」
沈舟點頭。
「我當年拿到過，但沒敢合上。」
「為什麼？」
「合上之後，未登記玩家會完整醒來。」
何硯臉色變了：「完整醒來會怎樣？」
沈舟看向林燼。
「系統說會失控。」
「但系統說的話，你現在應該知道不能全信。」
維修鋪開始崩塌。
沈舟的影像被拉向A1艙鏡子。
「林燼，別讓顧青禾進A1。」
「也別讓他們替她生成反饋殼。」
「還有——」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如果你看到林守安，不要問他是不是林守安。」
林燼皺眉。
「那問什麼？」
沈舟的影像幾乎透明。
「問他，第六頁是誰開的。」
白光淹沒維修鋪。
【現實】
林燼重新站在體驗中心A區公開試玩走廊。
時間像只過去了一瞬。
何硯還蹲在三號讀卡器前，手裡握著半張LC-BETA-014原卡。
他的清潔服胸牌正在變化。
原本沒有姓名的後勤編號下面，緩慢浮現出兩個字：
何硯。
賀臨站在不遠處，臉上的表情像被某種力量撕開。
他的胸牌裂了。
「賀臨」兩個字從中間斷開，露出底下一串灰色系統碼。
「管理殼體異常。」
「原卡確認導致殼體合法性下降。」
「B3覆核員權限回收中。」
賀臨抬頭看向林燼。
他的聲音不再平穩，而是帶著明顯的電子雜音。
「你以為拆掉我，就能找到沈舟？」
林燼收起半卡。
「至少你擋不住第二項了。」
賀臨冷笑。
「沈舟的第三項在A1。」
「而A1十分鐘後公開啟用。」
周芮猛地看向大廳屏幕。
媒體預演流程已經開始滾動。
「10:00 A區公開體驗演示。」
「首位普通體驗者反饋採集。」
「體驗艙：A1。」
「體驗者：顧青禾。」
顧青禾低頭。
她手機收到一條官方簡訊。
「恭喜您獲得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媒體預演普通體驗者資格，請於10:00前往A1體驗艙。」
她沒有報名。
也沒有預約。
LC-DEMO-01開始第三次捕獲。
許嵐低聲罵了一句。
周芮立刻說：「我去後台取消資格。」
林燼搖頭。
「來不及。系統要的不是她真的預約，而是公開流程里出現她的名字。」
鄒遠看向賀臨：「那就讓媒體看到異常。」
顧青禾握著錄音筆，臉色雖然白，眼神卻很穩。
「我可以不進去。」
「你不進去，它會生成反饋殼。」林燼說，「沈舟剛才說過。」
顧青禾一怔。
林燼看向A1艙。
艙門現在關閉，表面光潔得像一面銀白色的牆。
但在林燼眼裡，A1讀卡器下方有一條細細的藍線。
那條線的形狀，像半張卡的斷口。
舊玩家卡在他掌心發熱。
卡內暫存的許小滿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也感應到了另一半。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自動展開。
「沈舟恢復條件二：完成。」
「沈舟恢復條件三：待開啟。」
「目標：確認第六頁保護接口開啟人。」
「關聯錨點：A1體驗艙讀卡器下方半卡。」
「警告：LC-DEMO-01公開反饋殼生成倒計時。」
倒計時：9分42秒。
何硯扶著讀卡器站起來。
他像還沒有完全適應自己的名字，聲音很啞。
「A1艙的讀卡器……不是公開區原裝。」
林燼看向他。
何硯盯著A1艙。
「那台是從長明遊戲廳拆來的老讀卡器，外面包了新殼。」
「我以前修過。」
「它下面有雙卡槽。」
「一個給體驗者。」
「一個給演示樣本。」
顧青禾臉色一沉。
「所以我進去刷卡，另一個卡槽會同時接入LC-DEMO-01？」
何硯點頭。
「如果下面那半張卡還在，它可能就是演示樣本的源卡。」
林燼說：「我要拿出來。」
賀臨的殼體發出刺耳笑聲。
「公開艙即將啟用，你現在拆設備？」
他看向不遠處的安保和媒體。
「你可以試試。」
周圍工作人員已經注意到三號讀卡器的異常，幾名安保正向這邊走來。
周芮深吸一口氣，把胸牌摘下來遞給林燼。
「用這個進檢修模式。」
林燼沒有接。
「你會被追責。」
周芮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憊。
「我早就被追責了。」
許嵐站到她身邊。
「我給你作證。」
鄒遠也舉起半截員工牌。
「我確認設備異常與鄒啟舊權限有關。」
顧青禾按下錄音筆錄製鍵。
這一次，她主動記錄。
「口供錨記錄：A1體驗艙疑似存在雙卡槽，公開反饋流程可能誘導普通體驗者成為LC-DEMO-01殼體。」
錄音筆紅燈穩定亮起。
沒有熄滅。
也沒有跳出改述提示。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被系統要求說話。
她是自己選擇記錄。
林燼接過周芮胸牌，走向A1艙。
賀臨想攔。
何硯忽然伸手，按住三號讀卡器。
「LC-BETA-014原持有人申請維修關聯設備。」
走廊燈光一閃。
A1艙外殼彈出一條細縫。
賀臨臉色驟變。
「何硯！」
何硯看著他。
「賀臨不是我。」
這句話落下，A1艙檢修面板打開。
林燼蹲下，伸手探入讀卡器下方。
指尖碰到一片冰冷的卡邊。
與此同時，大廳廣播響起：
「媒體預演倒計時開始。」
「十。」
「九。」
「八。」
林燼扣住那半張卡。
舊玩家卡在另一隻手裡劇烈發熱。
許小滿暫存欄位閃爍。
「七。」
「六。」
賀臨殼體嘶聲道：
「合卡之後，你們誰都不知道他會變成什麼！」
「系統不知道。」林燼冷聲說，「不代表他不能知道自己是誰。」
「五。」
「四。」
他用力拔出讀卡器下方的半張卡。
那半張卡離開卡槽的一瞬間，A1艙門自動打開。
裡面的鏡面屏幕亮起，映出一個沒有五官的「顧青禾反饋殼」。
反饋殼張口，準備對媒體鏡頭說出第一句話。
林燼把兩半玩家卡靠在一起。
「三。」
「二。」
許小滿的聲音從卡里傳出，很輕，卻清晰。
「哥哥。」
「我想起來一點了。」
「一。」
兩半卡合攏。
A1艙內的反饋殼無聲碎裂。
整個公開試玩走廊的所有屏幕同時黑屏。
隨後，一行只有林燼能看見的字浮現在A1艙鏡面上：
「未登記玩家原始憑證完整。」
「許小滿暫存狀態更新。」
「風險：姓名恢復將觸發第六頁開啟人追索。」
「沈舟待定位坐標生成中。」
屏幕閃爍三次。
最後出現一行新坐標：
「LC-BETA-009沈舟主體位置：公開試玩系統A1鏡像底層。」
「進入條件：確認第六頁保護接口開啟人。」
公測倒計時同步跳出。
39小時。
林燼站起身，看向A1艙深處。
鏡面已經不再映出顧青禾。
裡面是一條通往更深處的舊醫院走廊。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影背對著他。
像沈舟。
也像林守安。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緩緩浮現下一行字：
「下一項複查：第六頁是誰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