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A1體驗艙內的鏡面沒有再恢復成設備外殼應有的反光。
那面本該映出人影、燈帶和媒體預演區背景板的屏幕，此刻像被從內側擦去了一層銀漆，露出一條狹長的舊醫院走廊。
走廊深處燈光忽明忽暗，盡頭站著一個背對眾人的人影。
那人影的肩線很像沈舟。
可在燈光閃動的間隙里，林燼又能看見另一個輪廓疊在他身上。那輪廓更沉，更舊，像一個長期撐傘站在雨里的中年男人。
A1艙外，公開試玩走廊仍處在黑屏後的死寂中。
原本用於媒體拍攝的補光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只剩地面安全指示燈發出冷綠的光。牆上的公測倒計時沒有消失，數字仍懸在黑掉的屏幕中央。
39小時。
倒計時沒有因為A1艙中斷而停止。
它只是變得更安靜，像一隻在黑暗裡閉上眼的表。
顧青禾站在林燼身後，錄音筆紅燈仍亮著。她的手指緊緊按著錄音鍵，臉色發白，卻沒有鬆開。
「我剛才錄到了。」她低聲說，「A1艙雙卡槽、反饋殼碎裂、許小滿原始憑證完整，還有那行沈舟主體坐標。」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一次沒有被改述。」
林燼點頭。
「繼續錄。」
周芮已經把胸牌重新扣回制服上，但胸牌邊緣裂開了一道細痕。那是剛才她把員工權限借給林燼時留下的代價。裂痕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從姓名欄劃到權限條碼。
她看著A1艙深處那條舊醫院走廊，聲音壓得很低：「你不能一個人進去。公開試玩系統現在還沒完全關閉，A區還有普通工作人員，媒體通道也只是暫緩。你一旦被判定為主動進入鏡像底層，外面所有人都會被歸入協助風險。」
「已經是協助風險了。」林燼說。
許嵐扶著身邊的許小滿。
準確地說，許小滿並沒有真正站在他們身邊。
孩子的狀態仍附著在那張合完整的舊玩家卡里，只是卡面浮出的淡藍影子比之前穩定了許多。許嵐能看見他半透明的輪廓，看見他抬頭望著A1艙的深處，也能聽見他偶爾從卡里傳來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不像活人。
更像一段被重新接回現實的舊錄音。
「他在害怕。」許嵐說。
林燼低頭看向舊玩家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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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面裂痕已經癒合，編號欄仍寫著LC-BETA-017，姓名欄下的「未登記玩家：暫存」比先前清晰了一點。許小滿的聲音從卡內傳出。
「哥哥，裡面有我丟掉的東西。」
「什麼東西？」林燼問。
「不是名字。」許小滿像是在努力回憶，「是……誰讓我躲起來的那一刻。」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何硯靠在檢修牆邊。他剛剛確認原始LC-BETA-014身份，整個人還沒有從邊緣化存續的狀態中完全恢復。臉上有血色，但很淡，像長時間沒有曬過太陽。
他看向A1艙下方被拆開的雙卡槽，說：「A1鏡像底層應該不是完整神墟場景，它是公開試玩系統拿來模擬真實體驗的鏡像接口。理論上，普通體驗者看到的只是處理後的副本。」
「但沈舟主體在裡面。」顧青禾說。
「所以它不再是副本。」何硯說，「至少有一部分底層記錄是真的。」
賀臨殼體被鄒遠按在地上，雙手被體驗中心的臨時束帶鎖住。那張屬於LC-BETA-014的舊編號條已經被何硯拿回，賀臨殼體失去一層合法性後，臉部輪廓變得不穩定，像一張隨時會換掉的人皮。
他聽見幾人的對話，忽然笑了。
「進去吧。」他的聲音沙啞，「你們不是一直要找沈舟嗎？找到了又怎麼樣？A1鏡像底層只認一個問題——第六頁是誰開的。你們答不上來，沈舟不會出來，許小滿也不會恢復。」
鄒遠壓著他，冷聲道：「閉嘴。」
賀臨殼體卻繼續說：「你以為第六頁真是保護？它是一把門鎖。門鎖誰開的，誰就得承擔門後所有東西。林燼，你如果替林守安洗掉責任，那就只能把責任接到自己身上。」
林燼沒有理他。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背包里輕輕震動。
林燼取出清單，翻到第六頁。
紙面上原本那行「下一項複查：第六頁是誰開的」還在，下面慢慢浮出新的複查說明：
「目標場景：公開試玩系統A1鏡像底層。」
「目標對象：LC-BETA-009沈舟主體位置。」
「複查限制：不得直接指定開啟人。」
「複查要求：核驗開啟流程。」
顧青禾看到最後一行，立刻反應過來：「它不是讓你答一個名字。」
「是流程。」林燼說。
賀臨殼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芮看向清單，眼裡亮起一點微弱的希望：「這是不是說明，如果我們能證明第六頁不是單人開啟，就能破掉系統現在強壓的責任歸屬？」
「也可能只是把更大的麻煩翻出來。」林燼合上清單，「但不翻出來，沈舟出不來，許小滿也會一直被暫存。」
許嵐低聲問：「我們能做什麼？」
林燼看向眾人。
「外面要穩住三件事。」
他指向黑屏的媒體走廊。
「第一，顧青禾繼續錄，不要讓公開反饋流程恢復成單方敘事。只要你主動記錄，系統就沒法完全把普通體驗者反饋殼重新編起來。」
顧青禾點頭。
「第二，周芮守住工作人員權限口。不要簽任何補充說明，也不要讓任何人以安全事故為由重啟A1艙。重啟就等於重新開殼。」
周芮深吸一口氣：「我明白。」
「第三，何硯看住雙卡槽和LC-BETA-014原始回執。賀臨殼體只要重新接到維護旁路，A1鏡像底層可能會被封。」
何硯沒有多說，只把那張舊編號條貼在掌心，輕輕按住檢修面板。
鄒遠問：「我呢？」
林燼看向地上的賀臨殼體。
「看住他。還有，如果鄒啟的權限再出現，不要替他認任何一句話。」
鄒遠沉默一秒，點頭。
「我不會再替他補了。」
林燼最後看向舊玩家卡。
許小滿的影子從卡面抬起頭。
「你要跟我進去？」林燼問。
許小滿小聲說：「裡面有另一半記憶。可是我不想被他們寫給別人。」
「那就記住一件事。」林燼說，「你不是表格里的空格，也不是誰的替代項。進去之後，不管它給你看什麼，都不要主動認別人給你的名字。」
許小滿點頭。
A1艙鏡面深處，那條舊醫院走廊忽然亮了一下。
走廊盡頭的背影抬起手，像是在敲一扇看不見的門。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自行翻開。
「入口時限：九十秒。」
「超時後，沈舟主體坐標轉移。」
林燼不再停留。
他一步跨入A1艙。
鏡面像水一樣從他身前分開。
【神墟】
林燼落腳時，腳下是舊醫院走廊的灰白地磚。
可他抬頭看見的卻不是舊醫院天花板。
頭頂懸掛著一排排體驗中心的拍攝燈，燈架像被強行嵌進醫院走廊，電纜從天花板裂縫裡垂下來，一直連接到牆邊的街機主板。
這裡不是單一場景。
舊醫院、長明遊戲廳、公開試玩走廊，被一層冷硬的鏡面邏輯縫在一起。
左側是舊醫院病房門，門牌寫著「第六病區」。
右側卻是一排老式街機，屏幕上循環播放臨川神墟公測宣傳片。
前方二十米外，那個背對他的人影仍站在走廊盡頭。
「沈舟。」林燼開口。
人影沒有回頭。
走廊里的擴音器先一步響起。
「LC-BETA-017已進入A1鏡像底層。」
「複查題目：第六頁是誰開的。」
「請從以下候選對象中選擇。」
牆壁上的宣傳屏全部亮起，出現四個選項。
一、林守安。
二、沈舟。
三、林燼。
四、未知管理員。
林燼看了一眼，沒有回答。
他向前走。
第一步落下，腳下地磚變成了遊戲廳黏膩的舊地毯。
第二步，空氣里出現消毒水味。
第三步，走廊兩側病房門同時打開。
門後不是病床，而是一間間公開試玩艙。
每個艙里都坐著一個無臉體驗者。
他們戴著頭顯，胸口貼著臨時編號，嘴巴同步張合。
「請確認開啟人。」
「請確認開啟人。」
「請確認開啟人。」
林燼握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清單第六頁沒有給出答案，只在紙面邊緣浮出一條細小提示：
「直接指定姓名將進入替責流程。」
果然。
系統想要的從來不是事實，而是一個可以被壓住的名字。
林燼繼續往前。
許小滿的聲音從玩家卡里傳出。
「哥哥，牆上有字。」
林燼停下，看向左側牆面。
那是一面舊醫院常見的病區公告欄，但公告欄里沒有值班表，只有一張被多次覆蓋的流程圖。
最外層寫著：
「第六頁開啟責任追溯。」
下面有四個節點。
「長明遊戲廳提交。」
「舊醫院接收。」
「未登記玩家封存。」
「現實映射待補。」
其中前三個節點被灰色遮住，只剩最後一個「現實映射待補」被加粗加紅，像有人刻意把前面所有步驟從責任鏈里抹去，只讓後來者看見需要補表的結果。
林燼伸手去碰灰色遮擋。
指尖剛碰上公告欄，走廊里的燈光猛地變紅。
「警告：LC-BETA-017試圖查看非開放流程。」
「查看該流程將繼承複查義務。」
「是否繼續？」
林燼沒有回答「是」。
他翻開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第六頁上寫下：
「複查義務已存在，不接受新增繼承。」
紅光停頓了一下。
灰色遮擋開始變淡。
公告欄下方露出第一段被遮住的記錄。
「長明遊戲廳提交端：LC-BETA-000。」
「提交內容：未登記玩家臨時轉移。」
「提交理由：現實刪除風險。」
許小滿的影子顫了一下。
「刪除……」
林燼低聲說：「你不是缺失，是被刪除。」
許小滿沒有回答。
「舊醫院接收端：第六頁。」
「接收性質：保護封存。」
「接收限制：不得補入活體替代對象。」
這一行出現時，整條走廊同時震動。
右側街機屏幕瞬間跳出大量亂碼，像某個隱藏邏輯被迫暴露。
林燼看著「不得補入活體替代對象」幾個字，神色更冷。
臨川體驗中心這麼久以來所有補表流程，正好違背了這條限制。
第三段記錄卻沒有完全顯現。
它只露出一半。
「未登記玩家封存確認：……」
後面被黑色污跡覆蓋。
污跡里傳來孩子壓抑的哭聲。
許小滿的聲音發緊：「我記不起來。」
林燼沒有強迫他。
「記不起來就先不記。」
他繞過公告欄，繼續走向盡頭的人影。
越靠近，走廊越不像走廊。
地面一半是醫院地磚，一半是遊戲廳地毯；牆面一半掛著病房門牌，一半貼著充值優惠海報；頭頂廣播一會兒播放舊醫院查房提示，一會兒播放公測體驗中心安全須知。
這不是自然融合。
這是強行拼接後的錯誤現場。
走廊盡頭的人影終於開口。
「別再往前了。」
聲音是沈舟。
但比視頻里的沈舟更疲憊，像很久沒有真正睡過。
林燼停在距離他五步的位置。
「你是主體？」
「我也希望我是。」沈舟低笑了一下，「但在這裡待久了，主體、備份、記錄、殼體，邊界都會變得很模糊。」
他慢慢轉身。
臉是沈舟的臉。
只是臉側有一道鏡面裂痕，從太陽穴一直延伸到下頜。裂痕里能看見舊街機屏幕的藍光，也能看見舊醫院病案紙的白色紋理。
林燼問：「你為什麼不能出去？」
沈舟看著他手裡的清單。
「因為我當年沒有回答完這個問題。」
「第六頁是誰開的？」
「我當時以為答案是林守安。」沈舟說，「所有檔案都這麼寫，所有提示都指向他。LC-BETA-000、長明遊戲廳提交端、未登記玩家臨時監護欄位，全都被改成了他的責任。」
「後來呢？」
「後來我查到第一條原始限制。」沈舟看向公告欄的方向，「第六頁接收端明確寫著，不得補入活體替代對象。那就說明，第六頁最開始不是為了找一個人來背鍋。」
林燼說：「是為了保護許小滿。」
沈舟的視線落到舊玩家卡上。
許小滿的影子縮了一下。
沈舟聲音放輕：「你把他的卡合上了。」
「另一半在A1雙卡槽下。」
「我知道。」沈舟苦笑，「我當年差一點拿到，可賀臨殼體先一步封了維修路徑。我只能把線索留給後面的人。」
「後面的人是我？」
「不是。」沈舟搖頭，「準確說，最開始不是你。你被拉進來，是因為舊醫院把複查清單交給了你，而臨川把那張卡送到了你手上。」
林燼看著他。
「誰送的？」
沈舟沉默了。
走廊兩側的無臉體驗者同時轉過頭。
牆上四個候選答案開始閃爍。
「請確認開啟人。」
「請確認開啟人。」
沈舟臉上的裂痕擴大了一點。
「你不能在這裡問太多。A1鏡像底層還在公開試玩系統里，它會把我們所有對話轉寫成反饋樣本。只要你說出一個可以被提取的名字，它就會拿去生成新的責任鏈。」
「那就不說名字。」林燼問，「流程里缺的第三段是什麼？」
沈舟看向許小滿。
「第三段需要他自己想起來。」
許小滿的聲音很輕：「我想不起來。」
沈舟說：「因為有人把你最後一次確認切走了。」
「誰？」
沈舟沒有回答。
他身後的牆壁忽然裂開，露出一扇病案室的門。
門牌上寫著：
「第六頁開啟人核驗室。」
沈舟後退半步。
「進去以後，你會看到很多版本的林守安，也會看到很多版本的林長明。別相信最完整的那個。越完整，越可能是系統替你拼好的答案。」
林燼皺眉：「林長明和林守安到底是什麼關係？」
沈舟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這是第二個陷阱。」他說，「系統希望你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也希望你把他們徹底分開。只要你選了其中一種，它都能繼續壓責任。」
門內傳來紙頁翻動聲。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第六頁浮出新字：
「複查階段二：舊名與責任記錄。」
「進入後，不得以單一姓名結案。」
沈舟的身體開始變淡。
「我的主體坐標只能維持到這裡。」他說，「你要把我帶出去，必須先讓第六頁從責任追溯變回保護流程。」
「怎麼變？」
沈舟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找到聯合開啟記錄。」
話音落下，沈舟的身影被鏡面裂痕吞沒。
病案室門自動打開。
門後不是房間。
是一張巨大的舊病案桌。
桌上放著兩枚印章。
一枚刻著「長明遊戲廳」。
一枚刻著「東城區舊醫院」。
兩枚印章中間，還有一塊空白的位置。
像是本該放著第三枚印章，卻被人拿走了。
許小滿忽然說：
「那裡……以前不是空的。」
林燼走進門內。
身後的走廊門無聲合上。
屏幕上的倒計時跳了一下。
38小時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