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林燼從行李寄存處的木板窗口後退出來時，舊火車站外面的廣播正在播放一條臨時通知。
「各位市民請注意，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為彌補延期給預約用戶帶來的不便，將於今日十八點開放一號展廳補償體驗通道。已預約用戶可憑簡訊、身份證件及電子授權書入場。」
「本次補償體驗名額有限，先到先得。」
「請各位用戶遵守現場秩序，不信謠，不傳謠。」
廣播聲音溫柔、標準、帶著令人放鬆的笑意。
可它落在林燼耳中，只剩下兩個字。
誘導。
體驗中心沒有拿到總管理員鑰匙。
於是它不再強行召回鑰匙，也不再立刻恢復管理員失主欄位。
它換了一個更「現實」、更容易被普通人接受的方式。
自願授權。
一份電子協議。
一個勾選框。
一句「本人已閱讀並同意」。
成千上萬普通預約用戶，將在興奮、好奇、補償體驗名額有限的催促下，主動把「必要權限」交出去。
他們不知道自己簽的不是遊戲體驗授權。
而是臨時鑰匙。
方嵐臉色很難看。
她一邊往外走，一邊快速查看周芮發來的簽署頁截圖。
「這個寫法非常陰險。」
「怎麼說？」
「它沒有寫接管現實身份，也沒有寫映射權限，只寫『體驗期間為保障服務安全與沉浸效果，用戶同意系統臨時調用必要帳戶權限、場景權限、互動權限與安全校驗權限』。」
方嵐把截圖放大。
「普通人看見只會以為是VR設備、帳號資料和安全確認。就算之後出事，現實層面也很難證明他們不是自願。」
林燼問：「能阻止簽署頁嗎？」
方嵐搖頭。
「除非能讓體驗中心內部系統暫停，或者拿到足夠強的證據證明協議存在重大風險。」
她看向手裡的失物招領回執。
「我們現在有HC-LF-0712異議存續、LC-ADMIN-01非失主確認、唐映寧有效異議人記錄。這些可以打掉總管理員鑰匙的合法移交，但未必能直接阻止普通用戶授權。」
陳硯抱著無眼兔，聲音很低：
「我姐還在鑰匙櫃裡。」
無人回答。
因為這是事實。
他們救回了唐映寧的名字，也拆開了她和鑰匙的部分綁定，但沒有把她完全帶出失物招領處。
鑰匙責任沒有轉移。
她也仍在異議存續之中。
如果18:00的一號展廳啟動自願授權替代鑰匙流程，唐映寧這份異議很可能會被系統判定為「歷史局部爭議」，繞過去。
到那時，她或許不會再被作為鑰匙附屬物移交管理員。
但她也會被永遠留在「有效異議人」的夾層里。
不能領取。
不能釋放。
不能回家。
許梔安站在陳硯旁邊，輕聲說：「她剛才讓你不要開櫃，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是鑰匙。」
陳硯點頭。
「嗯。」
「那現在要做的，就是讓更多人知道那把鑰匙也不是他們。」
陳硯怔了一下。
許梔安看向站房外，那裡有幾名年輕人正興奮地看著手機，討論補償體驗。
「如果他們都簽了，他們會不會也被寫成鑰匙？」
方嵐說：「不是每個人都會立刻出事，但主表可以利用他們的自願授權拼出一把臨時總鑰匙。」
沈舟冷笑：「眾籌管理員權限。」
這句話難聽，卻精準。
林燼走出行李寄存處。
舊火車站廣場上，人比剛才多了不少。
顯然，補償體驗通知已經開始擴散。
不少年輕人拎著包、拿著自拍杆，正在往地鐵站和網約車上車點趕。有人興奮地說終於搶到名額，有人抱怨要重新簽協議，也有人開玩笑說「這波延期補償賺了」。
沒人知道他們正在靠近什麼。
林燼手機震動。
周芮發來語音。
他點開。
周芮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滿是人聲和廣播。
「我現在在體驗中心一號展廳外。人很多，工作人員說補償體驗只開放兩個小時。協議已經強制更新，不簽不能入場。」
她停了一下。
「還有，內部系統把你們的風險等級上調了。」
「外部異常干擾人員變成了『公測安全破壞源』。」
「如果你們靠近體驗中心，安保會直接攔截。」
「林燼，你們最好別從正門來。」
語音結束。
沈舟看向林燼。
「不從正門，走哪？」
林燼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失物招領回執。
回執底部，除了「HC-LF-0712-異議存續」之外，還有一枚很淡的印章。
印章上寫著：
「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處。」
印章邊緣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本回執可用於拒絕錯誤領取。」
錯誤領取。
林燼眼神微動。
體驗中心的一號展廳現在不是普通入口。
它正在讓用戶「領取」體驗資格，同時簽署自願授權。
如果這些授權被定義為「錯誤領取」，失物招領回執或許能切進去。
但僅憑一張回執不夠。
需要把HC-LF-0712的邏輯擴展到一號展廳：用戶不是鑰匙失主，也不是管理員權限領取人，不能被系統以補償體驗名義代為領取「必要權限」。
方嵐聽完他的想法後，沉默幾秒。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一個入口。」
「什麼入口？」
「用戶協議。」方嵐說，「協議本身就是簽署入口。如果我們能拿到一份即將簽署但還沒有完成提交的協議，把失物招領異議嵌進去，就能迫使系統回答一個問題：用戶簽的到底是體驗授權，還是權限領取。」
沈舟皺眉：「這聽起來像黑系統。」
「不是黑系統。」方嵐說，「是讓它無法繼續偷換詞。」
林燼問：「誰能拿到未提交協議？」
方嵐看向舊火車站廣場。
那裡有一群剛收到補償名額的年輕人正在填手機頁面。
但讓普通人卷進來太危險。
陳硯忽然舉起手機。
「我收到了。」
幾人同時看向他。
陳硯的屏幕上，是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發來的簡訊。
「尊敬的預約用戶，您已獲得一號展廳補償體驗資格。請於17:45前完成電子授權簽署，18:00前憑碼入場。」
沈舟皺眉：「你什麼時候預約的？」
陳硯臉色發白。
「我沒預約。」
無眼兔腹部的回執微微發亮。
唐映寧的聲音沒有出現，但那枚HC-LF-0712鑰匙扣輕輕晃了一下。
方嵐臉色一沉。
「不是你預約，是系統把你標成了LC-BETA-012親屬關聯用戶。它想用你簽授權，把唐映寧的異議繞過去。」
陳硯握緊手機。
「那我不簽。」
林燼說：「不簽，它還會找別人。」
陳硯抬頭。
「那怎麼辦？」
林燼看著他的手機。
「打開協議。」
陳硯手指顫了一下。
方嵐立刻說：「只打開，不勾選，不提交。」
陳硯點開連結。
頁面加載很快。
藍白色的協議界面彈出。
標題：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一號展廳補償體驗電子授權書。」
正文很長，大量現實法務條款混雜技術術語。
方嵐快速往下翻，找到那行新增小字。
「本人自願授權系統在體驗期間臨時接管必要權限。」
這行字下方，有一個未勾選的圓框。
圓框旁邊寫著：
「我已閱讀並同意。」
陳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敢碰。
林燼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又把失物招領回執壓在第六頁上。
第六頁沒有反應。
方嵐說：「這裡是現實，協議還在手機里，缺少神墟接入。」
沈舟抬頭看向舊火車站三號候車廳。
「那就找接入點。」
林長明忽然說：「舊火車站有公測宣傳臨時登記台。」
眾人看向他。
他指向廣場另一側。
那裡果然臨時搭了一個藍白色帳篷。
幾個體驗中心工作人員正在引導預約用戶掃碼，幫助不會操作的人完成協議簽署。
帳篷旁邊立著一塊牌子：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補償體驗諮詢點。」
方嵐低聲道：「那就是現實接入點。」
沈舟看了看自己、林燼和方嵐。
「我們過去會被認出來。」
許梔安說：「我去。」
「不行。」林長明幾乎立刻開口。
許梔安轉頭看他。
林長明停住，過了一秒，重新說道：「我擔心你被他們定位。但這不是替你決定。」
許梔安看著他，語氣緩了一點。
「我不會簽。」
林燼說：「不是你一個人去。」
他看向陳硯。
「你拿協議。許梔安跟你一起。林長明保持距離，別靠近簽署台。沈舟在外圍看安保。方嵐告訴他們怎麼問。」
方嵐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諮詢，不簽署。」
她對陳硯說：「你就問工作人員，這個『臨時接管必要權限』是不是只用於體驗，是否涉及現實身份映射，是否會被用於替代其他權限。你要讓他在現實里給出解釋。」
陳硯咽了咽喉嚨。
「如果他說不會呢？」
「讓他說完整。」方嵐說，「越完整，越容易和協議實際功能衝突。」
許梔安補了一句：「如果他讓你直接勾，就說你姐姐以前也被人這樣騙過。」
陳硯看向她。
許梔安認真道：「不是裝可憐。是真的。」
幾人分散行動。
陳硯抱著無眼兔走向諮詢點，許梔安跟在他半步之後。
林燼和方嵐站在舊站房柱子陰影里，沈舟繞到另一側，林長明則停在更遠的報刊亭旁。
諮詢點前排了十幾個人。
工作人員笑容標準，不斷重複：「只是常規授權，不會影響您的現實帳號安全，請放心勾選。」
陳硯排到時，工作人員看見他懷裡的無眼兔，表情僵了一下。
顯然，系統已經識別到某些關聯。
「您好，請問需要幫助嗎？」
陳硯把手機遞過去。
「這個權限接管是什麼意思？」
工作人員笑著說：「就是為了保證您在體驗過程中順利進入場景，系統需要臨時調用一些必要功能，比如帳號、場景互動、安全校驗等。」
「會不會接管現實身份？」
工作人員笑容微微一頓。
「不會影響您的現實生活。」
方嵐在遠處低聲道：「他沒回答會不會接管。」
陳硯按照耳機里方嵐的提示繼續問：「那會不會用於替代其他人的權限？」
工作人員眉頭皺了一下。
「您為什麼會這麼問？」
陳硯低頭看兔子。
「我姐以前撿到一串鑰匙，有人說只是代領，後來她沒回來。」
工作人員臉色明顯變了。
他手邊的平板自動亮起紅框。
「關聯用戶風險提示。」
許梔安向前半步。
「他只是問清楚，不簽也不能強制吧？」
周圍幾個排隊用戶聽見，紛紛看過來。
有人也低頭看自己的協議。
「對啊，這個必要權限到底是什麼？」
「是不是所有體驗都要勾？」
「臨時接管聽著怪怪的。」
工作人員立刻提高聲音。
「請大家放心，這是正常流程，不涉及任何額外風險。」
陳硯問：「能寫進協議嗎？」
工作人員笑容僵住。
「什麼？」
「你說不涉及現實身份，也不會替代其他人的權限，那能不能寫進協議？」
周圍更安靜了。
一個準備掃碼的女生停下手。
「對啊，能不能寫清楚？」
另一個男生說：「臨時接管必要權限太籠統了。」
諮詢點後方的屏幕突然閃爍。
藍白色界面卡頓一秒，彈出一行異常提示：
「授權解釋偏離標準話術。」
工作人員臉色白了。
林燼衣袋裡的舊玩家卡開始發熱。
第六頁終於有了反應。
紙面浮現：
「檢測到現實用戶授權爭議。」
「是否接入失物招領異議？」
林燼立刻把HC-LF-0712回執壓在第六頁上。
「接入。」
【神墟】
舊火車站廣場的聲音驟然遠去。
林燼沒有移動，卻發現自己站在一號展廳入口前。
不是現實中的體驗中心。
而是神墟映出的授權大廳。
大廳極大，白得刺眼。
成千上萬份電子協議像透明紙頁一樣懸在空中，每一份下面都有一個未勾選的圓框。
圓框下方，連接著細細的藍線。
所有藍線匯向大廳中央。
那裡懸著一把由無數勾選框拼成的巨大鑰匙。
臨時總鑰匙。
林燼看著那把鑰匙，心裡一沉。
它還沒有完全成形。
但已經有不少勾選框亮起。
說明已經有人簽了。
方嵐、沈舟、陳硯、許梔安、林長明陸續出現在他身邊。
陳硯手裡仍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上的協議頁面投射到半空，變成一份待簽授權書。
授權書下方浮現出幾個身份選項。
體驗用戶。
臨時權限提供者。
安全校驗協助者。
未知權限領取人。
方嵐臉色發冷。
「它果然把體驗用戶轉換成權限領取鏈。」
大廳廣播響起：
「本授權為自願簽署。」
「用戶確認後，系統將臨時接管必要權限。」
「必要權限包括但不限於場景進入、互動確認、身份校驗、權限補足。」
「權限補足」四個字一出現，懸空協議下方的藍線立刻變粗。
林燼抬頭。
巨大鑰匙正在加速成形。
失物招領回執從第六頁上飛起，懸在半空。
回執印章亮起黃光。
「HC-LF-0712異議存續。」
「錯誤領取爭議接入。」
「請確認：用戶授權是否構成對管理員權限的領取。」
大廳廣播停頓一秒。
隨後回答：
「否。」
方嵐冷笑。
「那就刪掉權限補足。」
廣播安靜。
半空中所有協議的「權限補足」四個字開始扭曲，卻沒有消失。
廣播再次響起：
「權限補足為體驗安全必要流程。」
林燼說：「那就是領取。」
「否。」
「不是領取，就不能匯成鑰匙。」
巨大鑰匙的輪廓開始閃爍。
系統被迫在兩個說法之間切換。
如果承認用戶授權是權限領取，就必須面對「錯誤領取」異議。
如果否認授權是權限領取，就不能把授權匯成臨時總鑰匙。
這就是方嵐說的：讓它無法繼續偷換詞。
但系統沒有停。
大廳盡頭，一號展廳大門緩緩打開。
門後傳來現實用戶的喧鬧聲。
一批又一批透明人影走進來。
他們看不見林燼等人，只低頭看自己的協議，興奮地勾選。
每勾選一次，巨大鑰匙就亮一分。
方嵐臉色一變。
「它拖著不回答，繼續讓用戶簽。」
沈舟沖向最近一份協議，卻直接穿了過去。
「碰不到。」
許梔安看著那些透明人影。
「他們聽得見嗎？」
林燼看向陳硯手裡的手機協議。
陳硯這份協議是入口。
現實里，他還在諮詢點前，沒有提交。
他的問題已經引起排隊用戶注意。
如果通過他這份協議，把爭議信息反向映到現實簽署頁面上，至少能讓用戶看到風險提示。
林燼問方嵐：「能不能讓協議顯示異議？」
方嵐迅速判斷。
「用失物招領回執壓它的『已閱讀並同意』按鈕。不是替用戶拒簽，而是要求補充說明。」
林燼看向第六頁。
紙面浮現一行：
「是否對授權書添加異議提示？」
下面有警告：
「添加後，LC-BETA-017將被列為協議干預源。」
沈舟罵道：「你早就是了。」
林燼沒有猶豫。
他寫下：
「添加異議提示：本授權包含權限補足條款，可能被用於形成臨時管理員權限；用戶簽署前應確認本人並非任何鑰匙、舊物、編號或缺失對象的領取人、代領人、臨時保管人。」
方嵐立刻補充：
「如中心無法明確否認該授權構成權限領取，則用戶有權拒絕簽署且不應喪失原預約資格。」
許梔安看了一眼，輕聲說：
「再加一句。」
林燼看她。
許梔安說：「不要替別人簽字。」
林燼把這句話寫上去。
字跡完成的一瞬間，陳硯那份協議頁面發生變化。
原本藍白色的「我已閱讀並同意」按鈕上方，彈出一條黃色提示。
提示內容正是他們寫下的異議。
更重要的是，這條提示沒有隻停留在陳硯手機上。
它沿著那些藍線擴散。
一份。
十份。
百份。
一號展廳外，越來越多正在簽署的協議頁面彈出相同提示。
巨大鑰匙的成形速度驟然下降。
大廳廣播第一次出現雜音。
「外部異常干擾。」
「協議干預。」
「請用戶忽略非官方提示。」
但現實里的用戶已經看見了。
【現實】
舊火車站諮詢點前，陳硯手機屏幕亮起黃色提示。
排隊用戶中有人驚呼。
「我手機也彈了！」
「權限補足是什麼意思？」
「臨時管理員權限？這不是遊戲授權嗎？」
「為什麼不簽會喪失預約資格？他們剛才不是說只是補償體驗嗎？」
工作人員慌了。
他不斷點擊平板，想關閉提示，但提示一關又彈出來。
許梔安站在陳硯旁邊，看著那些原本準備直接勾選的人開始猶豫，忽然輕輕鬆了一口氣。
陳硯握著手機，沒有簽。
他對工作人員說：「你剛才說不涉及現實身份，也不會替代其他權限。那你現在能在這裡確認嗎？」
工作人員嘴唇發白。
他確認不了。
因為系統不允許他說謊到這個程度。
舊火車站廣場的騷動很快擴散。
有人開始拍屏幕，有人發群，有人打電話給已經在體驗中心排隊的朋友。
「別急著簽，先看協議！」
「有個權限補足條款！」
「補償體驗好像不對勁！」
林燼站在柱子陰影里，看見手機上周芮發來一連串消息。
「你們做到了？」
「一號展廳簽署頁大面積彈出異議提示。」
「很多用戶暫停簽署。」
「現場工作人員壓不住。」
「但是系統在切換備用話術。」
下一條消息隔了十秒才到。
「它把未簽用戶分流到線下紙質授權。」
方嵐看到消息，臉色一沉。
「紙質授權更麻煩。電子提示攔不住紙。」
沈舟從另一側快步回來。
「安保往這邊來了。」
舊火車站入口外，幾輛藍白色車輛停下。
穿著公測安全協助制服的人下車，目標明確地朝諮詢點走來。
林燼看向陳硯和許梔安。
「撤。」
幾人迅速離開諮詢點。
但他們剛轉入舊站房內部，廣播突然切換。
這一次不是臨川公測中心的女聲。
而是失物招領處那個年老女人的聲音。
「請注意。」
「檢測到大規模錯誤領取風險。」
「失物招領處臨時開放紙質異議回執。」
「有效異議人唐映寧，請完成最終簽名。」
陳硯猛地停住。
「我姐？」
舊站房盡頭，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門緩緩出現。
門上掛著牌子：
「紙質授權異議處。」
門縫裡透出失物招領處的黃光。
方嵐立刻明白。
「電子授權可以用頁面提示攔，紙質授權需要紙質異議。唐映寧是有效異議人，她的簽名可以讓紙質協議也必須附帶風險說明。」
陳硯呼吸急促。
「她能出來簽嗎？」
沒有人回答。
門後傳來唐映寧的聲音。
「小硯。」
陳硯走到門前。
「姐，我在。」
「我不能出來。」
唐映寧的聲音隔著門，像隔著很深的柜子。
「但我可以簽。」
門縫下滑出一張紙。
紙上已經寫好異議內容。
底部簽名欄空著。
陳硯蹲下去，手指顫抖地摸到紙邊。
「你要我替你簽？」
「不。」
唐映寧說。
「不要替我簽。」
陳硯的動作停住。
唐映寧的聲音溫柔了一點。
「把兔子放在紙上。」
陳硯照做。
無眼兔被放到紙面上。
兔子空洞的眼窩裡，那一點微光落在簽名欄。
紙面上緩慢浮現出三個字。
唐映寧。
不是陳硯寫的。
不是系統補的。
是她本人留在兔子裡的見證，終於以有效異議人的身份寫回現實。
簽名出現的一瞬間，舊站房外所有正在列印的紙質授權書上，都自動多了一頁異議附錄。
附錄標題：
「關於權限補足條款的失物招領異議說明。」
落款：
唐映寧。
有效異議人。
林燼看見陳硯低著頭，肩膀發抖。
許梔安蹲在旁邊，輕輕把無眼兔扶穩。
兔子的其中一隻眼窩裡，慢慢浮現出一枚淺色紐扣。
不是完整眼睛。
但它終於不再全盲。
唐映寧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小硯，我還不能回家。」
陳硯哽咽：「我知道。」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鑰匙。」
「那是因為什麼？」
門後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還有很多人差點替別人簽字。」
陳硯閉上眼。
「我會攔住他們。」
「不是你一個人。」
唐映寧說。
「我現在是異議人。」
「異議還在，我就還在。」
門縫裡的黃光漸漸暗下。
紙質授權異議處的門開始消失。
與此同時，舊火車站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安保已經衝進站房。
沈舟低聲道：「該走了。」
周芮的消息再次跳出。
「紙質授權也被迫附加異議頁。」
「現場大量用戶拒簽。」
「18:00一號展廳啟動人數不足。」
「但系統沒有取消開放。」
「它正在轉向內部舊用戶強制補位。」
林燼看到最後一句，眼神驟冷。
下一秒，他手機屏幕自動黑屏。
黑屏上浮現一行白字。
「臨時鑰匙不足。」
「啟動舊用戶補位。」
「優先級：LC-BETA-009，LC-BETA-017，LC-BETA-000。」
沈舟、林燼、林長明三人的編號同時發熱。
舊玩家卡邊緣亮起刺眼藍光。
林長明手背上已經暗下去的LC-BETA-000重新浮現。
沈舟的LC-BETA-009編號裂開，像被硬生生拉向某個入口。
方嵐臉色大變。
「它抓不到足夠普通用戶，就要拿你們三個舊用戶補鑰匙。」
舊火車站廣播裡，臨川體驗中心的聲音變得冰冷。
「補償體驗通道即將開啟。」
「舊用戶補位程序啟動。」
「請相關編號立即歸位。」
林燼握緊第六頁，抬頭看向舊站房出口。
外面安保堵住了路。
身後，紙質授權異議處的門已經消失。
前方，現實追捕。
內部，舊用戶補位。
他們剛剛阻止了普通人變成鑰匙。
系統就把刀口重新轉向了他們自己。
林燼低聲道：
「去體驗中心。」
沈舟看向他。
「你瘋了？它正等著我們歸位。」
林燼說：「所以不能讓它在我們不在場的時候替我們歸位。」
方嵐明白了。
「主動去，但不是進入體驗流程。」
林燼點頭。
「去一號展廳。」
「當場否認補位。」
許梔安把無眼兔還給陳硯，抬頭看向林燼。
「我也去。」
林長明剛要開口，又停住。
這一次，他問：「你確定？」
許梔安說：「確定。」
林長明點頭。
「好。」
安保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燼把失物招領回執、唐映寧簽名異議頁和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一起收好。
臨川線的戰場，從舊遊戲廳、舊醫院第六頁、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處，重新回到那個看似乾淨明亮的地方。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一號展廳。
18:00。
公測沒有被取消。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開始。
而這一次，林燼不會再從側門進入。
他要從正面走進去。
不是作為體驗者。
不是作為舊用戶。
不是作為鑰匙。
而是作為否認錯誤補位的現場複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