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舊火車站的候車廳出口被安保堵住時，林燼反而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第一時間衝出去。
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從兩側通道壓進來，耳麥里不斷響著調度聲，鞋底踩過積水和碎玻璃，聲音在空曠站房裡被放大成一片沉悶迴響。
「目標確認。」
「外部異常干擾人員五名。」
「攜帶未授權舊物。」
「阻止離開。」
林燼聽著那些詞，表情沒有變化。
他們說的是「外部異常干擾人員」，不是「嫌疑人」，也不是「闖入者」。這說明體驗中心還不敢把這件事完全納入現實執法口徑，它仍在用神墟內部定義包裹現實行動。
方嵐也聽出來了。
她低聲道：「他們不敢報警。」
沈舟笑了一聲，笑意發冷：「當然不敢。報警就要解釋我們到底干擾了什麼，也要解釋為什麼一個商業體驗活動能在公共車站調安保抓人。」
許梔安站在林長明身側，手裡還握著那張從失物招領處帶出的臨時見證回執。她的臉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穩。
陳硯抱著無眼兔，站在便利店女孩身前。那隻兔子的一個眼窩裡已經長出淺色紐扣，另一個眼窩仍舊空著，像一處還沒有被承認的證詞。
安保隊長向前一步。
「林燼先生，方嵐女士，沈舟先生，林長明先生，許梔安女士，請配合我們返回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你們涉嫌破壞公測秩序，干擾用戶授權流程，並非法帶離中心封存物。」
方嵐立刻開口：「出示書面依據。」
安保隊長面無表情：「現場處置，無需——」
「你們不是公安，也不是行政機關。」方嵐打斷他，「如果是體驗中心內部安保，最多有權請求我們離開體驗中心場地。這裡是舊火車站，不是你們的封閉管理區。你們要麼報警，要麼讓開。」
安保隊長的耳麥里傳來急促雜音。
他顯然收到了新的指令。
幾秒後，他換了一套說辭：「各位已被舊用戶補位程序列為優先關聯對象。根據此前簽署的體驗服務條款——」
林燼抬眼。
「我沒簽。」
沈舟跟著說：「我也沒簽。」
林長明低聲道：「我簽過的那份，不是現在這份。」
許梔安看向安保隊長：「我不是舊用戶。」
方嵐冷冷補了一句：「所以你們現在不是執行協議，而是在現場追認協議。」
候車廳里的空氣微微一滯。
舊站房上方那隻壞掉的電子鐘忽然亮了一下。
原本停在十七點二十一分的數字閃爍後，變成了：
17:42。
距離一號展廳十八點開放，只剩十八分鐘。
林燼看向安保隊長身後的門。
門外停著幾輛黑色商務車。
體驗中心想把他們帶回去。
系統也想讓他們歸位。
如果他們被押回去，所有動作都會被定義為「配合舊用戶補位程序」；如果他們逃走，系統可以直接判定「舊用戶拒不到場」，再用代歸位方式從編號里抽取權限。
兩邊都是陷阱。
所以林燼只剩下一條路。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們去體驗中心。」
沈舟看向他：「你真要自己走進去？」
「不是被帶回去。」林燼說，「是主動到場。」
方嵐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接上：「到場目的為現場異議與補位否認。安保不得限制人身，不得扣押舊物，不得阻止我們錄音錄像，不得將主動到場解釋為體驗同意。」
安保隊長皺眉：「這些不是你們說了算。」
林燼從背包里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自動翻開。
紙面上浮現出一行字：
「舊用戶補位程序：待現場複查。」
「到場性質：可確認。」
下面有兩個選項。
「歸位。」
「異議到場。」
林燼拿出筆，寫下第二項。
「異議到場。」
筆尖落下的瞬間，舊站房廣播突然響起一陣刺耳電流聲。
「LC-BETA-017到場性質變更。」
「歸位判定延遲。」
「現場複查人身份臨時保留。」
安保隊長的臉色終於變了。
林燼收起清單。
「現在帶路。」
這句話不是妥協。
是反向確認。
安保隊長沉著臉讓開半步。
他們走出舊火車站。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陰下去，雨雲壓在臨川新區方向，像一塊即將落下的鐵板。幾輛商務車停在路邊，車窗貼著深色膜，車門一打開，裡面的冷氣撲面而來。
林燼沒有坐第一輛。
他看了一眼車內座椅。
每個座椅靠背上都貼著臨時二維碼，二維碼下方寫著：
「補償體驗接駁車。」
方嵐冷笑：「連車都算體驗流程？」
安保隊長說：「只是接駁。」
林燼直接退開。
「我們打車。」
安保隊長臉色陰沉：「時間來不及。」
沈舟攤手：「你急什麼？不是我們要開放公測。」
方嵐拿出手機，叫了一輛普通網約車。定位發送後，她特意打開錄音，清晰說道：「我們現在前往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一號展廳，目的為現場異議與補位否認。我們不接受任何接駁車、二維碼、補償體驗、默認授權或歸位解釋。」
第六頁微微發熱。
像是記錄下了這段聲明。
林長明站在雨棚下，望著遠處新區方向。
他手背上的LC-BETA-000一明一暗。
許梔安低聲問：「疼嗎？」
林長明搖頭。
「不是疼。」
「那是什麼？」
「像有人一直在叫我回去。」
許梔安看著他。
「你想回去嗎？」
林長明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知道我當年到底把誰留在了那裡。」
許梔安沒有替他回答，只說：「那就去看，但不要替它簽字。」
林長明怔了一下，隨後點頭。
網約車來了。
司機顯然不知道自己接了什麼單，看到舊火車站門口那麼多安保時嚇了一跳，差點直接取消。方嵐走過去，平靜地解釋：「正常訂單，去新區體驗中心。我們會按平台路線走。」
司機猶豫著開了門。
林燼坐上副駕，其他人擠進後排。陳硯和便利店女孩留在舊站房附近，方嵐安排他們先去人多的商場，並把唐映寧異議頁拍照備份給多個聯繫人。
車門關上。
商務車跟在後面。
雨點落下。
車子駛向臨川新區。
一路上，城市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點亮。
所有電子屏都在切換一號展廳倒計時。
「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補償體驗專場。」
「18:00準時開啟。」
「因現場用戶熱情較高，體驗名額已擴容。」
「舊用戶特別見證環節同步上線。」
方嵐盯著最後一句，低聲道：「它把補位改名叫見證。」
沈舟的LC-BETA-009編號從袖口下透出裂光。
「以前也這樣。所有危險詞都會換成好聽的詞。刪除叫歸檔，補表叫救助，替換叫繼承，抓人叫召回。」
林燼看著前方雨幕。
「這一次叫見證。」
「見證什麼？」許梔安問。
林燼回答：「見證錯誤變成公開流程。」
司機被車裡的氣氛壓得不敢說話，只能不斷從後視鏡偷看。
車子經過臨川新區外環時，林燼忽然注意到路邊的臨時指示牌被換成了新的版本。
早上那些指示牌還寫著「預約用戶入口」「媒體入口」「合作測試入口」，現在卻多了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見證人員請服從現場安排。」
這句話很正常。
正常到大多數人不會多看第二眼。
可林燼已經見過太多這種把危險藏進日常措辭里的規則。
服從現場安排，可以被解釋成配合入場。
配合入場，可以被解釋成接受見證。
接受見證，又會被系統偷換成舊用戶歸位。
他拿起手機，把沿途每一塊指示牌都拍了下來。
方嵐看見他的動作，也開始同步拍攝。她不僅拍牌子，還拍時間、定位、車窗外的路段標識。
沈舟靠在後排，低聲說：「以前沒人會拍這些。大家都覺得只是流程提示。」
林燼說：「所以它們才敢把陷阱寫在提示里。」
林長明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GG屏，忽然開口：「二十年前的長明遊戲廳也有類似提示。」
車裡安靜下來。
許梔安問：「寫的什麼？」
林長明閉了閉眼，像是從一堆被反覆改寫的記憶里撈出一塊殘片。
「未成年人禁止通宵。」
「已登記者除外。」
沈舟臉色沉了沉。
這句話他們都見過。
它曾經掛在長明遊戲廳門口。
林長明繼續說：「當時很多家長看到前半句就放心了，沒人追問後半句的登記是什麼。後來所有錯誤，都是從那個『除外』開始的。」
林燼把這句話記進第六頁邊緣。
紙面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但「異議到場」四個字旁邊，多出了一道細小的灰線。
像舊醫院在提醒他：
所有例外，都是系統最喜歡藏刀的地方。
快到體驗中心時，前方道路開始堵車。
廣場外聚集了大量人群。
媒體車、直播設備、預約用戶、臨時安保、工作人員，把原本寬闊的入口擠得水泄不通。
一號展廳外牆的巨大屏幕上，倒計時只剩八分鐘。
17:52。
林燼下車時，雨停了。
體驗中心銀白色外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像一具剛剛擦乾淨的器械。
正門上方，普通預約入口已經關閉，旁邊臨時開出一條紅毯通道。
通道牌上寫著：
「舊用戶特別見證入口。」
周芮站在入口邊，臉色蒼白。
她看見林燼等人從正門走來，明顯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你們不該走正門。」她低聲說。
林燼說：「就是要走正門。」
周芮看了一眼周圍攝像機。
「這裡全是直播。」
方嵐說：「正好。」
沈舟抬頭看向一號展廳。
展廳玻璃牆內，人影攢動，舞檯燈光已經亮起。那些普通預約用戶坐在觀眾席上，手腕都戴著白色體驗環。
白色體驗環的光很淡。
可所有光連在一起時，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林燼走到入口前。
工作人員伸手攔他。
「請掃碼確認見證身份。」
林燼沒有掃碼。
他把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舉起來。
「LC-BETA-017，現場異議到場。」
方嵐緊接著舉起手機錄音。
「再次聲明：到場不等于歸位，不等於體驗同意，不等於授權補位。」
沈舟咧嘴笑了笑，聲音卻很冷。
「LC-BETA-009，拒絕補位。」
林長明抬起手。
LC-BETA-000在他手背上亮起。
「LC-BETA-000，拒絕總管理員殘留借用。」
一號展廳內，所有燈光同時閃爍。
大廳廣播忽然卡頓。
「舊用戶……特別見證……到場。」
「歸位判定……」
「異議衝突。」
「請進入一號展廳完成現場確認。」
林燼看了一眼倒計時。
17:57。
還有三分鐘。
他邁步走進正門。
身後，無數鏡頭轉了過來。
這一次，他不再從地下進入。
他要在所有人看得見的地方，把這場公測的第一份錯誤授權，按回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