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一號展廳比宣傳片裡更明亮。
穹頂燈光從高處垂落，銀白色座椅呈扇形排布，中央舞台被設計成半透明圓環。圓環中間立著三根玻璃柱，每根玻璃柱里都有一枚懸浮的藍色光點。
主持人的聲音原本熱情流暢。
「歡迎各位來到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補償體驗專場，今天我們將以更開放、更安全、更沉浸的方式，向大家展示神墟系統的現實映射能力……」
林燼等人進場的那一刻，主持人卡殼了。
他耳麥里傳來連續指令，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又迅速恢復。
「同時，我們也非常榮幸地邀請到了早期舊用戶代表，作為本次公測開放的重要見證人。」
觀眾席上響起一陣議論。
「舊用戶？」
「是內測玩家嗎？」
「剛才公告不是說有補償環節？」
「他們怎麼從正門進來的？」
林燼掃過觀眾席。
不少人的手腕上都戴著白色體驗環，環面顯示「待激活」。有些人明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舉手機拍攝。也有人臉色不太好，顯然看到了網絡上關於授權異議的消息。
舞台側面，周芮快步跟來，壓低聲音：「一號展廳原本需要三百名預約用戶共同激活臨時入口。剛才大量用戶拒簽後，系統人數不足，就把你們三個舊用戶列為替代鑰匙。」
方嵐問：「三把鑰匙分別是什麼？」
周芮快速說道：「LC-BETA-009是失聯舊用戶回收鑰匙，LC-BETA-017是外區複查接口鑰匙，LC-BETA-000是初始管理員殘留鑰匙。三者拼合後，可以繞過普通用戶人數不足的問題。」
沈舟看著舞台中央三根玻璃柱，冷笑：「給我們安排得挺齊。」
林長明的目光落在第三根玻璃柱上。
那枚光點比另外兩枚暗，卻最深，像埋在水底的眼睛。
許梔安站在他旁邊。
「不要看太久。」
林長明收回視線：「它在用我的舊名字叫我。」
「哪個名字？」
「林守安。」
許梔安沒有追問，只把自己的見證回執遞到他手裡。
「那就用現在的手拿著它。」
林長明握住紙，手背上的編號穩定了一些。
主持人已經被迫繼續流程。
「下面有請三位舊用戶代表上台，共同完成神墟公測一號展廳首次見證。」
舞台邊緣亮起三條光路。
一條通向沈舟。
一條通向林燼。
一條通向林長明。
光路出現後，觀眾席上的白色體驗環同時震動。
大屏幕彈出提示：
「舊用戶特別見證環節開始。」
「見證不涉及額外授權。」
「請保持安靜，等待體驗啟動。」
方嵐立刻抬高聲音：「這句話不完整！」
她直接走到最近的媒體攝像機前，把手機錄音打開。
「舊用戶見證環節實質為舊用戶補位程序。現場三人已經明確聲明拒絕補位，拒絕歸位，拒絕授權。任何將其到場、上台、站立、沉默解釋為同意的流程，都屬於誘導性確認。」
主持人臉色一變。
工作人員衝上來想阻止。
周芮忽然擋在方嵐前面。
「她有現場異議材料。」
工作人員怒道：「周芮，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周芮聲音發抖，卻沒有退：「我知道。」
下一秒，展廳燈光猛地一暗。
所有門同時關閉。
觀眾席爆發驚呼。
大屏幕上的宣傳畫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系統界面。
「現場噪聲過高。」
「授權解釋權轉入系統。」
「舊用戶補位程序繼續。」
「請LC-BETA-009、LC-BETA-017、LC-BETA-000歸位。」
林燼知道，現實層面的公開異議已經逼得系統撕下第一層包裝。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流程。
【神墟】
一號展廳的燈光像潮水一樣褪去。
座椅、舞台、觀眾、攝像機，全都沒有消失，卻被覆蓋上一層更冷的結構。
穹頂變成巨大的圓形錶盤。
每個觀眾席位變成一個鑰匙孔。
那些白色體驗環則成了插在鑰匙孔邊緣的細小齒片。
舞台中央三根玻璃柱化為三座窄橋，橋下是一片深藍色空洞。空洞裡漂浮著無數表格、協議、舊卡、照片、手環和被撕掉姓名的紙頁。
林燼站在橋前。
他面前的橋盡頭寫著：
「LC-BETA-017：外區複查接口。」
沈舟那座橋寫著：
「LC-BETA-009：失聯回收確認。」
林長明那座橋寫著：
「LC-BETA-000：初始管理員許可。」
三座橋盡頭匯入同一個圓形平台。
平台中央懸著一把沒有實體的鑰匙。
總管理員鑰匙。
可那把鑰匙殘缺得厲害，齒口處有明顯裂痕，像被唐映寧的異議硬生生咬掉了一塊。
系統聲音從穹頂傳來。
「普通授權人數不足。」
「舊用戶補位程序啟動。」
「請三名編號對象完成站位。」
「說明：站位僅用於見證，不構成授權。」
方嵐的聲音從現實與神墟交界處傳來。
「又在偷換。」
她沒有編號，卻出現在觀眾席過道上。腳下沒有橋，只有一條由紙質異議頁組成的窄路。她每走一步，紙頁就被深藍色空洞往下拽。
周芮站在另一側，胸牌亮起異常紅光。
她的工號被系統拆開，露出一行灰字：
「臨時工作人員：權限來源待補。」
林燼看了她一眼。
周芮臉色蒼白。
「我說過，我有自己的缺失項。」
「現在能說嗎？」
周芮咬牙：「我的工號不是我的。體驗中心把失聯舊用戶的空崗補給了我，我一直以為只是內部系統錯誤。後來才知道，我的權限里有一段來自唐映寧。」
沈舟眯起眼：「所以你能接觸B3。」
周芮點頭。
「也所以，我一直被要求引導LC-BETA-012親屬簽字。」
許梔安輕聲道：「你沒有簽。」
周芮眼睛發紅。
「我拖到今天。」
系統聲音變冷。
「無關人員禁止干擾補位。」
「LC-BETA-017，請站上外區複查接口橋。」
林燼沒有動。
他取出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在神墟里展開得比現實更大，紙面邊緣泛著舊醫院那種慘白燈光。
上面出現新的項目：
「臨川公測一號展廳現場複查。」
「複查對象：舊用戶補位程序。」
「風險點一：到場被解釋為歸位。」
「風險點二：見證被解釋為授權。」
「風險點三：沉默被解釋為同意。」
「風險點四：舊編號被解釋為可調用鑰匙。」
林燼拿起筆。
系統立刻警告：
「複查權限不足。」
「公測現場優先級高於外區複查。」
林燼問：「誰定的優先級？」
穹頂安靜了一瞬。
大屏幕深處浮現出兩個標識。
QX-01。
SCAN-ROOT。
這兩個標識互相交疊，像兩隻正在爭奪同一具身體的影子。
「權限來源：臨川總表。」
「總表由管理員鑰匙維護。」
林燼看向那把殘缺鑰匙。
「鑰匙還沒完成。」
「可使用殘餘授權啟動。」
「殘餘授權有異議。」方嵐立刻說。
系統回答：「異議不影響啟動，僅影響後續責任歸屬。」
方嵐臉色驟冷。
「你們終於說實話了。」
啟動可以先啟動，責任以後再甩。
這就是一號展廳的核心。
林燼望向觀眾席。
那些普通用戶在神墟結構里變成了一個個半透明輪廓。他們大多數茫然地坐著，手腕上的白色體驗環被深藍色線纜連接到舞台中央。
他們不是主鑰匙。
他們是填縫的齒片。
而林燼、沈舟、林長明，則是系統試圖強行塞入鑰匙柄的三塊舊骨。
「我不上橋。」林燼說。
系統聲音毫無波動。
「拒絕站位將視為默認站位。」
沈舟罵了一句：「這是什麼流氓規則？」
「舊用戶長期缺席，系統可代為補足。」
「那就讓缺席繼續。」沈舟抬起自己裂開的編號，「LC-BETA-009拒絕回收確認。我的失聯狀態不授權任何人調用。」
他話音剛落，屬於他的橋開始搖晃。
橋下浮出一段段舊記錄。
沈舟被困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的視頻。
沈舟拒絕補表的簽字。
沈舟三個月失聯期間的殘缺日誌。
系統試圖從這些記錄里抽出一個「默認同意」。
林長明也抬起手。
「LC-BETA-000拒絕初始管理員許可。」
他手背上，LC-BETA-000的光猛地膨脹。
橋盡頭的殘缺鑰匙像被喚醒，齒口一寸寸朝他轉來。
林長明悶哼一聲，膝蓋差點彎下去。
許梔安立刻扶住他。
「看著我。」
林長明抬頭。
許梔安一字一句道：「你不是鑰匙。」
「你現在叫林長明。」
「你可以承認錯。」
「但不能繼續被錯使用。」
林長明呼吸顫了一下。
他把唐映寧的異議回執和許梔安的見證回執一起按在手背編號上。
編號光芒被壓住。
橋盡頭的鑰匙發出刺耳裂聲。
林燼趁這一瞬，在第六頁上寫下第一條複查結論：
「到場不構成歸位。」
系統反駁：
「結論無效。」
林燼繼續寫：
「見證不構成授權。」
「沉默不構成同意。」
「編號不構成可調用鑰匙。」
每寫一行，三座橋就暗一分。
方嵐立刻喊道：「所有人聽著！不要按確認！不要說同意！不要配合任何體驗姿勢！保持手腕不動，口頭說『我拒絕授權』！」
現實中的聲音穿過神墟結構，落在每個座位上。
起初只有幾個人跟著喊。
「我拒絕授權。」
隨後越來越多。
「我拒絕授權！」
「我不參加！」
「摘掉這個環！」
觀眾席上的鑰匙孔開始鬆動。
系統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雜音。
「現場秩序異常。」
「殘餘授權下降。」
「舊用戶補位失敗風險升高。」
「啟動強制半公測模式。」
林燼抬頭。
強制半公測。
這個詞出現時，所有橋、鑰匙孔、體驗環和殘餘授權都停止了抵抗。
仿佛系統已經不再試圖完成合法流程。
它準備帶著錯誤啟動。
大屏幕上出現倒計時。
60。
59。
58。
周芮臉色慘白。
「一旦半公測啟動，所有未退出用戶都會被臨時映射。」
「映射到哪裡？」方嵐問。
沈舟看著橋下深藍色空洞。
「映射到錯誤表里。」
林燼握緊第六頁。
三把鑰匙沒有拼成。
但系統要用碎片開門。
而碎片扎進去時，流血的會是整個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