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一號展廳的所有出口都亮起紅燈。
觀眾席徹底亂了。
有人拍門，有人大喊工作人員，有人試圖把手腕上的白色體驗環砸碎。可體驗環像嵌進皮膚一樣，只要強行拉扯，環面就會彈出提示：
「退出申請受理中。」
「請勿破壞設備。」
「破壞設備可能影響身份映射安全。」
這句威脅比任何安撫都更有效。
許多人不敢再動。
主持人已經躲到舞台側面，臉色慘白地對著耳麥求助，可耳麥里只剩下機械提示。
「半公測模式啟動準備。」
「現場人員臨時納入體驗樣本。」
「異常異議記錄保留。」
「責任歸屬後置。」
方嵐聽到「責任歸屬後置」這幾個字，眼底幾乎結冰。
「它準備先造成結果，再讓後面的表格決定誰負責。」
林燼站在舞台前，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在他手裡不斷翻頁。
第六頁上的字跡開始被藍色線條覆蓋。
一號展廳的優先級正在壓過舊醫院複查權限。
舊醫院能擋住補表誘導，能否擋住整個半公測啟動，林燼沒有把握。
但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退。
沈舟走到他旁邊。
「還有辦法嗎？」
「有。」林燼說。
「代價？」
「還不知道。」
沈舟沉默兩秒，笑了。
「那比我以前強。我以前連辦法都沒有。」
林長明也走了過來。
他手背上的LC-BETA-000再次亮起，只是這一次光芒沒有完全失控，而是被許梔安遞來的見證回執壓住一半。
「它需要三把鑰匙。」林長明說，「如果不給它鑰匙，它就用碎片。碎片會傷到所有人。」
林燼看向他。
「你想說什麼？」
林長明低聲道：「可以給它一把假鑰匙。」
許梔安猛地看向他。
林長明立刻補充：「不是替它開門。是讓它以為門開了，把半公測導到一個空場景里。」
沈舟皺眉：「空場景？」
林長明看向林燼手裡的第六頁。
「舊醫院第六頁曾經封過臨川接口。鶴城失物招領處能暫存異議。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有初始名單殘頁。三處都是錯誤表的邊緣。如果把半公測入口導向一個沒有可映射對象的空表，它會先啟動，但抓不到人。」
方嵐立刻理解：「類似開庭時把錯誤訴訟引入管轄異議，不讓它直接執行。」
沈舟看她一眼：「你們法務都這麼說話嗎？」
方嵐沒理他。
「問題是，誰來做這把假鑰匙？」
林長明沒有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LC-BETA-000。
初始管理員殘留。
系統本來就想用他。
如果他主動偽裝成鑰匙，很可能真的被吞進去。
許梔安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林長明看著她，聲音很輕：「我不是替你決定，也不是替小滿決定。我只是把我自己的那部分錯誤拿回來。」
許梔安搖頭。
「你不是一個人拿。」
林燼看著第六頁。
紙面上被藍線覆蓋的部分忽然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舊醫院的灰白底色。
一行字緩慢浮現：
「可建立臨時空白複查場。」
「條件：三方異議同時存在。」
「外區複查人：LC-BETA-017。」
「失聯見證人：LC-BETA-009。」
「初始責任人：LC-BETA-000。」
「現實獨立見證：至少一名。」
林燼看向方嵐。
方嵐說：「我在。」
許梔安也上前一步。
「我也在。」
周芮從舞台側面走出來，手裡拿著自己的胸牌。
她把胸牌翻過來，背面那段來自唐映寧的權限殘片正在發光。
「還有我。」
系統像是察覺了他們的意圖，倒計時驟然加速。
30。
25。
20。
展廳燈光熄滅。
【神墟】
半公測啟動的一瞬間，一號展廳裂成了四個重疊的場景。
上方是銀白色展廳。
左側是東城區舊醫院的複查走廊。
右側是鶴城兒童樂園失物招領處。
腳下則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四處場景像四張錯位的紙，被一枚藍色釘子強行釘在一起。
那枚釘子，就是殘缺的總管理員鑰匙。
鑰匙沒有完全成形，卻已經足夠刺入現場。
每一個觀眾都被拉出一道半透明影子。
那些影子被白色體驗環牽引，朝深藍色錯誤表滑去。
錯誤表展開在舞台中央。
表頭寫著：
「臨川神墟公測臨時映射主表。」
欄位一排排亮起。
體驗編號。
現實姓名。
授權狀態。
責任承接。
異常補位。
見證確認。
林燼看見許多人的姓名還沒完全填入，授權狀態卻已經被預置為「默認通過」。
他眼神冷下來。
「先改表頭。」
方嵐站在舊醫院走廊與現實展廳的交界處，舉起手機錄音形成的文字證據。
「現場多次明示拒絕授權，默認通過無效。」
失物招領處的黃光亮起。
唐映寧的簽名異議頁從門後飛出，貼在臨時映射主表左上角。
表頭立刻多出一道紅色批註：
「存在有效異議。」
系統聲音壓下。
「異議不阻止啟動。」
林燼把第六頁按在表頭上。
「但阻止執行。」
他寫下：
「半公測啟動狀態：僅可複查，不可映射。」
藍光瘋狂沖刷字跡。
字跡搖搖欲墜。
沈舟上前，把自己的LC-BETA-009編號按在第六頁下方。
他的編號本來裂著，此刻裂縫裡滲出暗藍色光，像從三個月失聯里拖出來的殘餘記錄。
「失聯舊用戶見證：本人未授權回收。」
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的街機一台台亮起。
屏幕中出現沈舟當年拒絕補表的畫面。
那些畫面變成一枚枚黑色釘子，把「本人未授權」釘進主表。
林長明走到總管理員鑰匙前。
鑰匙立刻向他靠近。
「LC-BETA-000歸位。」
「初始管理員許可恢復。」
林長明沒有躲。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殘缺鑰匙。
許梔安的聲音同時響起：
「現實獨立見證：林長明本人僅承認責任，不授權管理員權限。」
周芮也把胸牌背面的權限殘片按向失物招領處黃光。
「臨時工作人員見證：唐映寧權限殘片不得轉作總鑰匙補足。」
總管理員鑰匙猛地震動。
它想把林長明整個人拖進鑰匙柄里。
林長明悶哼一聲，手臂上浮現出一圈圈舊編號。
林守安。
林長明。
LC-BETA-000。
LC-GATE-00。
這些名字和編號互相撕扯，試圖把他重新變成一個可以被調用的權限容器。
許梔安站在他身後，沒有替他握鑰匙，只按住他的肩。
「你自己說。」
林長明抬頭，額角青筋暴起。
「我是林長明。」
鑰匙震動加劇。
「我是LC-BETA-000的責任人。」
深藍色錯誤表開始吸收他的聲音。
林長明咬牙繼續：
「但我不是你們的管理員。」
咔。
總管理員鑰匙裂開一道新縫。
裂縫裡沒有光，只有一片空白。
林燼立刻抓住機會。
「空白複查場，建立。」
第六頁、唐映寧異議頁、沈舟失聯見證、林長明責任聲明、方嵐現實錄音、許梔安獨立見證、周芮權限殘片，同時被卷進鑰匙裂縫。
裂縫擴張。
一號展廳中央出現了一張空白桌。
不是舞台，不是遊戲機，也不是病床。
只是一張普通的、沒有任何預填欄位的白色桌子。
桌面上放著一份空表。
表頭：
「臨時空白複查場登記。」
欄位全部為空。
系統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遲滯。
「未檢測到可映射對象。」
「未檢測到默認授權。」
「未檢測到可執行補位。」
「半公測入口偏移。」
白色體驗環一隻接一隻彈開。
現實中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
林燼沒有鬆手。
他知道這還不夠。
只是偏移，不是關閉。
SCAN-ROOT的標識在穹頂深處驟然放大。
QX-01的影子被它壓在後面，像一個被奪走外殼的殘影。
「公測啟動不可逆。」
「空白複查場將被納入公測首場景。」
「錯誤錶轉入公開測試。」
方嵐臉色一變。
「它要把空白複查場也包裝成體驗內容。」
林燼看向那張空白桌。
空表第一頁上，緩慢浮現出一行字：
「歡迎來到神墟公測首場景。」
「任務：填寫你認為應當負責的人。」
觀眾席上剛剛脫困的人群再次安靜下來。
每個人面前，都出現了一支筆。
這就是SCAN-ROOT的反擊。
它不再強行替人填。
它讓所有人來填。
讓恐懼、憤怒、誤解、從眾和責任轉移，變成新的公測玩法。
林燼低聲道：「它把補表變成了投票。」
沈舟罵道：「這東西真他媽會進化。」
林燼抬起頭。
空白複查場並沒有失敗。
它保住了現場人的身份。
但半公測仍舊啟動了。
只是首場景從「默認映射」，變成了「公開追責」。
這比前者更隱蔽。
也更容易讓普通人親手把別人推進表里。
【現實】
一號展廳燈光重新亮起。
所有白色體驗環都掉在地上，觀眾驚魂未定，卻發現大屏幕仍在運行。
屏幕上出現一張乾淨的白色表格。
主持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系統冷靜的文字提示：
「神墟公測首場景已開啟。」
「場景名稱：誰該負責。」
「請現場用戶根據你所看到的信息，選擇本次異常事件的責任對象。」
選項緩緩浮現。
A：臨川神墟公測體驗中心。
B：舊用戶干擾人員。
C：系統維護人員。
D：無法判斷，保留異議。
方嵐一眼看出陷阱。
「B選項會把責任重新壓到你們身上。」
周芮臉色慘白：「但普通用戶不知道前因後果。」
沈舟看著大屏幕：「A看起來像正確答案，但它太籠統，之後可以被中心切割成某個員工違規。C會推給周芮這種人。D才是暫停執行。」
林燼點頭。
「所以它真正怕的是D。」
大屏幕底部出現倒計時。
「投票剩餘時間：十分鐘。」
「超過半數選擇同一責任對象後，系統將生成首場景責任表。」
現場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憤怒地喊：「就是他們幾個進來才出事的！」
也有人反駁：「剛才不是他們讓我們別簽的嗎？」
更多人茫然地看著屏幕，不知道該按哪個。
林燼走上舞台。
這一次，沒有人攔他。
所有攝像機都還在直播。
他站在大屏幕前，舉起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所有人聽清楚。」
「這不是問卷。」
「這是責任表。」
「你們現在選擇任何一個具體對象，系統都會把你們的選擇當成授權，把責任壓到那個對象身上。」
「如果你無法完整了解事情經過，就不要替系統選擇責任人。」
「選擇D。」
「保留異議。」
台下有人喊：「我們憑什麼信你？」
林燼看向那人。
「你可以不信我。」
「但不要信一個剛剛鎖門、強制給你戴環、又讓你替它找責任人的系統。」
展廳安靜了一瞬。
方嵐立刻接上：「保留異議不是放過任何人，而是拒絕在信息不完整時替系統背書。真正的責任，需要公開材料、獨立調查和書面程序，不是十分鐘倒計時投票。」
許梔安也走上台。
她沒有說太多，只舉起自己的見證回執。
「我曾經差點被別人替我簽字。」
「不要替任何人簽。」
沈舟站在台邊，抬起裂開的LC-BETA-009編號。
「我就是被他們說成舊用戶干擾的人之一。」
「如果你們選B，我會變成這次事故的責任對象。」
「但我沒有給你們戴環，也沒有鎖門。」
林長明看著觀眾，聲音沙啞。
「我有責任。」
許梔安看了他一眼。
林長明繼續說：「但我的責任，也不能由你們在不知道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替我填。」
這句話讓一部分觀眾停下了手。
周芮忽然走到舞台中央，摘下胸牌。
「我是體驗中心員工。」
她的聲音發抖，卻清晰。
「我可以證明，舊用戶補位程序存在。LC-BETA-012唐映寧的權限殘片被長期留存在工作人員系統里。我願意提交內部材料，但我不同意把責任在這裡投給某一個現場人員。」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剩六分鐘。
選項數據開始滾動。
A：31%。
B：22%。
C：9%。
D：38%。
D暫時最高，但沒有過半。
系統提示：
「未形成有效多數。」
「將自動剔除最低項，重新歸併責任。」
C選項開始閃爍。
方嵐臉色一沉：「它要把C的票歸併到B或者A。」
林燼看著屏幕。
半公測已經開始，規則會不斷推進，不會給他們完整準備時間。
他翻開第六頁。
空白複查場的記錄還在。
下面出現一行小字：
「可追加選項說明。」
林燼拿起筆，在D後寫下：
「D：信息不足，拒絕生成責任表，要求暫停場景並保留全部原始記錄。」
筆跡落下，大屏幕上的D選項同步改變。
觀眾席又是一陣騷動。
這一次，越來越多人開始按D。
D：46%。
49%。
51%。
系統聲音驟然變冷。
「首場景責任表生成失敗。」
「保留異議超過半數。」
「公測首場景無法閉環。」
現場響起一片混亂的呼喊聲。
但林燼沒有放鬆。
因為大屏幕並沒有關閉。
相反，屏幕最下方彈出新的提示：
「首場景未閉環。」
「進入第二場景準備。」
「第二場景名稱：請指出撒謊者。」
沈舟臉色沉了下來。
方嵐低聲道：「它不會停。」
林燼看著屏幕，眼神冰冷。
半公測雖然被他們扭偏，卻已經真正啟動。
它不再需要把所有人強行拖入神墟。
它開始學會利用現實里的判斷、情緒和投票，讓普通人主動參與補表。
而這，只是第一場。
一號展廳外，遠處警笛聲終於響起。
體驗中心的正門外，大批人群和媒體正在聚集。
林燼合上第六頁。
「那就讓它繼續出題。」
沈舟看向他。
林燼說：「每一題，都讓它留下原始記錄。」
「記錄夠多，總表就藏不住。」
大屏幕上，第二場景倒計時開始。
300秒。
五分鐘。
林燼站在台上，望向那片冷白燈光。
臨川公測已經開始。
但它沒有按系統設定的方式開始。
它被迫帶著異議、錄音、見證、拒絕、空白複查場和無法閉環的第一場景，暴露在現實所有鏡頭之下。
這不是勝利。
但這是第一次，神墟把自己的錯誤開在了公開場合。
而林燼要做的，就是讓它每開一次場景，就多留一頁無法刪除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