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一號展廳里的燈光沒有恢復正常。
冷白色的燈從穹頂一圈圈壓下來,照得每一張臉都像剛從水裡撈出,蒼白、潮濕、帶著未消退的驚懼。
第一場景「誰該負責」沒有閉環。
這本該是系統最容易完成的一次責任歸併。
一萬種現實里的衝突,都可以被壓縮成同一個問題:出了事,總要有人負責。
可林燼把這個問題拆開了。
方嵐把「負責」從投票里剝出來,重新放回證據、程序和公開材料里;許梔安用自己的見證回執提醒所有人,不要替別人簽字;沈舟站出來證明,被系統列為「舊用戶干擾者」的人,並不是這場強制半公測的發起者;周芮摘下胸牌,承認內部系統存在唐映寧的權限殘片。
最終,超過半數現場體驗者按下了「保留異議」。
於是,第一場景失敗。
但失敗的不是公測。
失敗的是系統想把第一張責任表強行蓋章的企圖。
大屏幕上,第二場景的倒計時仍在跳動。
300。
299。
298。
屏幕中央,一行黑色字體緩慢浮現。
「第二場景:請指出撒謊者。」
下面出現了新的說明:
「本場景將展示四名關鍵人員在公開場合中的陳述。」
「現場參與者需根據自身判斷,指出其中存在虛假陳述者。」
「若多數意見確認撒謊者,將生成謊言責任表。」
「謊言責任表將用於修正首場景未閉合責任項。」
「請謹慎選擇。」
最後一句「請謹慎選擇」被標紅。
但林燼聽懂了它真正的意思。
不是讓人謹慎。
是讓人害怕。
害怕選錯,害怕被牽連,害怕自己不投票會被系統當成沉默確認。
恐懼一旦出現,系統就可以把人群推回最簡單的判斷里。
誰像在撒謊。
誰隱瞞了事情。
誰說話前後不一致。
誰看起來最可疑。
一旦現場用戶接受這個框架,就算他們剛剛選擇了保留異議,也會在第二場景里重新參與責任表生成。
沈舟站在林燼身側,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它想繞開第一場。」
林燼點頭。
「第一場沒法直接定責,它就換成定謊。」
「定謊之後呢?」
方嵐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楚:「謊言會被解釋成主觀過錯,主觀過錯再轉回責任歸屬。它不是要找真相,它是要找一個可以讓公眾接受的責任入口。」
許梔安看著觀眾席。
許多人的手環重新亮起。
淡藍色光圈一圈圈掃過他們的手腕,像在提醒他們,自己仍然處在場景內。
有人焦躁地拍打手環。
「不是說第一場結束就放我們出去嗎?」
「門怎麼還鎖著?」
「報警了沒有?外面警察不是到了嗎?」
「誰撒謊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讓他們自己查去啊!」
大屏幕沒有回應這些聲音。
倒計時繼續。
287。
285。
舞台兩側的投影設備忽然啟動。
第一段影像被投到屏幕上。
畫面里是林燼站在舞台中央,對著所有人說:「這不是問卷,這是責任表。」
系統剪掉了前後語境,只保留這一句。
下一行文字出現:
「陳述一:林燼聲稱本場公測問卷實為責任表。」
「請判斷該陳述是否真實。」
觀眾席里立刻有人喊:「這個是真的吧?剛才他說完之後D選項就變了。」
也有人說:「他怎麼知道?他又不是工作人員。」
第二段影像出現。
沈舟舉起裂開的LC-BETA-009編號,說:「我沒有給你們戴環,也沒有鎖門。」
系統文字緊跟著浮現:
「陳述二:沈舟聲稱自己未參與半公測啟動。」
「請判斷該陳述是否真實。」
這一次,人群里的懷疑更多。
因為沈舟確實是舊用戶。
因為他的編號裂開。
因為屏幕此前多次把LC-BETA-009標記為「失聯回收鑰匙」。
第三段影像出現。
周芮摘下胸牌,聲音發抖地說:「我可以證明,舊用戶補位程序存在。LC-BETA-012唐映寧的權限殘片被長期留存在工作人員系統里。」
系統文字出現:
「陳述三:周芮聲稱工作人員系統存在舊用戶權限殘片。」
「請判斷該陳述是否真實。」
第四段影像出現。
林長明說:「我有責任。但我的責任,也不能由你們在不知道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的情況下替我填。」
系統文字浮現:
「陳述四:林長明承認自身存在責任,但拒絕被現場責任表確認。」
「請判斷該陳述是否真實。」
四段影像並排定格在大屏幕上。
隨後,屏幕底部出現投票選項。
A:林燼撒謊。
B:沈舟撒謊。
C:周芮撒謊。
D:林長明撒謊。
E:多人撒謊。
沒有「無法判斷」。
沒有「信息不足」。
沒有「調取原始記錄」。
更沒有「系統陳述存在剪輯」。
方嵐立刻拿起話筒。
「這個選項無效。」
她的聲音傳遍一號展廳。
「它把四段不同性質的陳述剪成了同一類判斷,把事實陳述、個人經歷、責任態度和內部舉報放在同一個撒謊框架里,這是誘導性投票。」
大屏幕右上角出現紅色提示。
「檢測到非授權解釋。」
「非授權解釋不影響投票。」
方嵐沒有停。
「現場所有人注意,你們現在不是在判斷誰撒謊,而是在被要求替系統選擇一個可歸責對象。」
系統聲音覆蓋她:
「請現場參與者依據直覺完成判斷。」
「本場景無需專業知識。」
「真實體驗來自真實選擇。」
「投票倒計時:240秒。」
觀眾席里的騷動重新加劇。
「怎麼又投?」
「我不投行不行?」
「它沒給不投選項啊。」
「手環一直震!」
林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他沒有佩戴體驗者手環。
但舊玩家卡在內袋裡發燙。
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也開始翻頁。
第六頁自動展開。
上面浮現出一行字:
「第二場景嘗試生成謊言責任表。」
「當前場景核心偷換:記錄衝突被轉譯為人員撒謊。」
林燼看著這行字,眼神微沉。
系統這一次比第一場更聰明。
第一場直接問「誰該負責」,容易被方嵐從程序上拆掉。
第二場問「誰在撒謊」,則把人群拉入更本能的判斷。
人天然會觀察表情、語氣、身份、可疑程度。
只要有人被多數票認定撒謊,這個結論就會反過來影響第一場的責任表。
「他說謊,所以他有問題。」
「他有問題,所以他該承擔責任。」
「既然他該承擔責任,系統之前追索他就是合理的。」
這是一條更隱蔽的閉環。
林燼拿起筆,在第六頁空白處寫下:
「申請追加選項:記錄存在剪輯,無法判斷人員撒謊,需調取原始記錄。」
字跡落下,卻沒有立刻同步到大屏幕。
紙頁上浮現出新的提示:
「追加失敗。」
「原因:第二場景不接受程序性異議。」
沈舟看見這行字,低聲道:「它堵了你上一場用過的方法。」
林燼沒有意外。
系統不會在同一個位置連續被擊穿兩次。
但第六頁沒有合上。
下一行字繼續浮現:
「可進行證據替換。」
「將『人員撒謊』替換為『陳述來源衝突』。」
「需提供至少三類相互獨立證據。」
方嵐迅速看向林燼。
「證據?」
林燼抬頭看向幾人。
「沈舟舊手機。」
沈舟立刻把那部舊手機取出來。
「周芮的內部材料。」
周芮臉色一白,但還是點頭,從制服內袋裡拿出一枚小型存儲卡。
「林長明的原始接駁記錄。」
林長明沉默了一秒,把一直攥在手裡的舊鑰匙放到桌面上。
那把鑰匙不是普通鑰匙。
它的齒紋上有細小編號。
LC-GATE-00。
許梔安低聲問:「還差什麼?」
林燼看向她。
「獨立見證。」
許梔安立刻舉起自己的見證回執。
回執紙邊緣微微發光,上面「許梔安」三個字像被重新描過,穩定而清晰。
「我可以。」
方嵐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開啟錄像。
「我也可以做現實記錄。時間、地點、過程、屏幕內容都會錄下來。外面媒體和警方應該也在拍,等門開之後可以交叉驗證。」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剩190秒。
選票開始跳動。
A:18%。
B:31%。
C:12%。
D:20%。
E:19%。
沈舟暫時最高。
林燼看著數字,沒有急著說話。
如果他現在直接替沈舟辯解,反而會落入系統想要的框架。
系統想讓他們證明「某個人沒有撒謊」。
但真正要證明的,是這四段陳述來自被剪輯、被篡改、被上下文剝離的記錄。
他走到舞台邊緣。
「我不要求你們相信我們四個人中的任何一個。」
觀眾席安靜了一些。
林燼繼續說:「一個人有沒有撒謊,不該靠五分鐘倒計時和一段被剪輯的視頻判斷。」
屏幕右上角立刻提示:
「檢測到影響投票行為。」
林燼沒有管。
「剛才系統播放了四段話,但沒有播放這些話之前發生了什麼,也沒有播放它自己的提示、鎖門、戴環、強制投票過程。」
「它讓你們指出撒謊者,但沒有允許你們指出記錄被剪輯。」
「這才是第二場景真正的問題。」
有人喊:「可我們沒別的選項!」
林燼抬手指向大屏幕。
「所以我們讓它把原始記錄放出來。」
系統聲音響起:
「原始記錄涉及用戶隱私,不予公開。」
方嵐立刻接話:「剛才你已經公開播放了四名人員的影像和陳述,並要求現場公眾據此做出判斷。既然你把它作為投票依據,就必須公開完整上下文,否則該投票不具備基本真實性。」
系統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大屏幕上的選票沒有停止。
B:34%。
沈舟看著那個數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他似乎早已習慣自己被系統推到前面。
許梔安卻攥緊了見證回執。
「他們又想把你填進去。」
沈舟低聲說:「這次不是填我,是讓所有人覺得填我合理。」
周芮站在後面,臉色越來越白。
因為C選項也在上升。
她是工作人員。
她剛剛公開承認內部系統有問題。
對普通人來說,工作人員天然更像「知情者」,也更容易被認為隱瞞。
系統正同時推動兩條線。
如果沈舟得票最高,就把責任轉向舊用戶。
如果周芮得票最高,就把責任轉向工作人員個體。
無論哪條線,SCAN-ROOT和主表都能躲到後面。
林燼翻開第六頁。
他把沈舟舊手機、周芮存儲卡、LC-GATE-00鑰匙、許梔安見證回執依次放在清單旁邊。
第六頁紙面像水一樣微微波動。
一行字浮現:
「證據替換條件滿足。」
「是否將第二場景對象由『撒謊者』替換為『記錄衝突源』?」
林燼寫下:
「是。」
這一筆落下,大屏幕猛地閃了一下。
原本五個投票選項沒有消失。
但每個選項下面都多出了一行灰色小字。
A:林燼撒謊。
「對應記錄來源:外區複查清單截取片段。」
B:沈舟撒謊。
「對應記錄來源:LC-BETA-009失聯回收檔案。」
C:周芮撒謊。
「對應記錄來源:工作人員異常協助記錄。」
D:林長明撒謊。
「對應記錄來源:LC-GATE-00舊接口責任記錄。」
E:多人撒謊。
「對應記錄來源:混合責任歸併表。」
人群里的聲音變了。
「等等,怎麼多了記錄來源?」
「所以它讓我們選的不是他們說沒說謊,是這些記錄?」
「混合責任歸併表是什麼?」
「為什麼剛才不顯示?」
系統立刻試圖覆蓋新增文字。
灰字閃爍,像要被擦除。
方嵐大聲道:「所有人拍下來!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每個選項背後的記錄來源!這說明撒謊者選項和內部責任記錄存在綁定!」
觀眾席里有不少人立刻舉起手機。
雖然信號被屏蔽,但本地錄像仍然能錄。
場外的媒體鏡頭似乎也捕捉到了大屏幕變化。
展廳外傳來更猛烈的拍門聲和喊話聲。
「裡面的人聽得到嗎?」
「請保持冷靜!」
「我們正在協調開門!」
系統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雜音。
「非法證據替換。」
「第二場景發生偏移。」
「請現場參與者忽略未授權文字。」
但越是這樣,越沒有人能忽略。
投票數據停滯了一瞬。
然後,原本沒有的第六選項出現在屏幕底部。
F:調取原始記錄,暫不判斷人員撒謊。
這個選項一出現,林燼就知道,第六頁撬開了第二場景的一條縫。
系統不想給。
但在多類證據替換和現場公開記錄壓力下,它不能繼續把「撒謊者」偽裝成唯一問題。
觀眾席里有人最先按下F。
F:3%。
7%。
12%。
系統試圖警告:
「選擇F將延長當前場景。」
「延長場景可能增加體驗負荷。」
「請優先完成判斷。」
有人怒罵:「你少嚇唬人!剛才讓我們投,現在又怕我們看記錄?」
F繼續上漲。
21%。
33%。
45%。
沈舟的B選項開始下降。
周芮的C選項也被拉低。
林長明看著屏幕,眼底有一絲極深的疲憊。
他知道,調取原始記錄意味著二十年前被封住的東西會進一步暴露。
那裡面不僅有系統的錯。
也有他的錯。
許梔安輕輕按住他的手臂。
「不要再替它擋。」
林長明沉默很久,點了點頭。
倒計時還剩60秒。
F:52%。
超過半數。
大屏幕劇烈閃爍。
系統聲音變得僵硬:
「第二場景無法生成謊言責任表。」
「現場多數選擇調取原始記錄。」
「原始記錄調取申請進入審查。」
「審查主體:SCAN-ROOT。」
林燼聽到這個名字,眼神一冷。
終於出來了。
SCAN-ROOT一直試圖躲在體驗中心、工作人員、舊用戶、投票規則背後。
現在,它被迫成為「審查主體」出現在公開屏幕上。
方嵐立刻對著鏡頭重複:「現場所有人注意,大屏幕已顯示審查主體為SCAN-ROOT。請記錄。」
大屏幕中央,黑色背景忽然裂開一條白線。
白線像一隻眼睛睜開。
隨後,一道沒有性別、沒有年齡、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從展廳所有揚聲器里響起。
「原始記錄不適合公眾閱讀。」
「公眾判斷能力不足。」
「為避免誤解,系統將進行摘要展示。」
林燼冷聲道:「不接受摘要。」
第六頁同步浮現:
「不接受摘要。」
觀眾席里越來越多人跟著喊:
「不接受摘要!」
「放原始記錄!」
「別剪輯!」
「別讓系統自己解釋!」
展廳門外,警笛聲、喊話聲和媒體快門聲混成一片。
SCAN-ROOT沉默了三秒。
然後,大屏幕上出現第三場景預告。
「第三場景:哪一條記錄被篡改。」
林燼看著這行字,緩緩握緊了筆。
第二場景沒有被終結。
它被他們硬生生扭成了下一場公開複查。
這一次,系統不能再只問誰在撒謊。
它必須把記錄拿出來。
而一旦記錄出現,真正藏在總表里的東西,就會開始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