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
「第三場景：哪一條記錄被篡改。」
這行字停在大屏幕中央，久久沒有變化。
一號展廳里的呼吸聲變得清晰。
所有人都在等。
剛才的兩場場景讓現場體驗者明白了一件事：只要跟著系統的問題走，他們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替系統完成某種授權。
第一場，「誰該負責」，他們差點生成責任表。
第二場，「請指出撒謊者」，他們差點生成謊言責任表。
如果不是林燼和方嵐一次次把問題拆回記錄和證據，如果不是沈舟、周芮、林長明、許梔安這些被系統推到台前的人願意承擔公開風險，現場絕大多數人甚至不會意識到，自己的每一次選擇都在被寫進某張表里。
可第三場不同。
第三場是他們逼出來的。
不是系統主動拋出的陷阱題。
而是現場多數人選擇「調取原始記錄」後，SCAN-ROOT不得不生成的複查題。
也正因為如此，林燼沒有放鬆。
被迫公開的記錄，未必就是真記錄。
系統最擅長的，不是憑空造假。
而是拿一部分真實，遮住另一部分真實。
大屏幕終於開始刷新。
「檢測到現場多數要求調取原始記錄。」
「因原始記錄涉及歷史測試、未成年人保護、用戶隱私、跨區異常複查及安全穩定風險，現開放有限複查模式。」
「請現場參與者判斷以下三條記錄中，哪一條存在篡改。」
「三選一。」
方嵐立刻說道：「又是限制選項。」
沈舟冷冷看著屏幕：「它不會給『全部都有問題』。」
周芮握著那枚存儲卡，指節發白。
她知道，第三場很可能會把工作人員系統里的東西放出來。
而她也不確定，自己過去看到的那些內部記錄，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屏幕上出現第一條記錄。
「記錄一：LC-BETA-009沈舟於三個月前，在長明遊戲廳舊址地下二層完成缺失映射對象補表，提交對象為林守安。提交後，LC-BETA-009因拒絕後續確認進入失聯狀態。」
記錄後面附帶一張簽名截圖。
簽名欄里是「沈舟」。
字跡清晰。
但沈舟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笑意很冷。
「不是我的字。」
屏幕上立刻彈出提示：
「個人否認不構成證據。」
林燼沒有急著反駁。
他看向沈舟。
「你能證明嗎？」
沈舟把舊手機舉起來。
「我三個月前確實進過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但我沒有填林守安。我錄過一段視頻，就是之前B3封存庫里的那段。」
方嵐問：「視頻里能證明你沒提交嗎？」
「不能直接證明。」沈舟很坦白，「但視頻時間戳在這條記錄之後。如果我已經提交成功，系統不會繼續追著我要求不要填林守安。」
林燼點頭。
這不是絕對證據。
但它能證明記錄一至少存在時間邏輯問題。
屏幕顯示第二條記錄。
「記錄二：LC-GATE-00林守安於二十年前，主動建立第六頁接口，將未登記玩家轉入舊醫院異常封存區。該行為導致臨川早期測試數據缺失，並造成後續LC-BETA編號體系異常。」
許梔安下意識扶住他。
林長明看著屏幕，許久沒有說話。
林燼問：「這條呢？」
林長明聲音很低：「有一半是真的。」
展廳里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系統立刻捕捉到他的回答。
「關鍵人員承認記錄部分真實。」
「記錄二可信度上升。」
方嵐立刻打斷：「部分真實不等於全文真實。請記錄林長明的完整解釋。」
林長明抬起頭。
他的眼底有血絲，像已經很多年沒睡過一場真正安穩的覺。
「我確實建立過第六頁接口。」
「但不是為了刪除數據，也不是為了造成編號異常。」
「當年長明遊戲廳的測試失控後，有一個孩子被系統判定為未登記玩家。臨川主表要求給他補一個現實對象，否則就把他作為異常樣本回收。」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下去。
「我不知道回收具體意味著什麼，但我看見過一個被回收的舊用戶。」
「那不是退出遊戲。」
「是現實里所有和他有關的記錄開始變薄，像被人一點點擦掉。」
觀眾席安靜下來。
林長明繼續說：「我把那個孩子轉入第六頁，是為了讓臨川主表暫時找不到他。舊醫院那邊當時有一套異常封存流程，比臨川更保守，也更慢。只要拖住，就還有機會查清楚他到底是誰。」
系統提示再次出現：
「該陳述缺乏檔案支持。」
林長明看向屏幕。
「檔案支持被你刪了。」
這句話出口，一號展廳里的燈光猛地閃了一下。
大屏幕上第二條記錄後方出現紅色波紋，像水面被人用力攪動。
第三條記錄出現。
「記錄三：LC-BETA-017林燼為未登記玩家當前臨時保管人。其攜帶舊醫院離院舊物進入臨川，導致第六頁接口重新開啟，並觸發半公測異常提前啟動。」
這一條出現時，觀眾席里許多人看向林燼。
因為這條記錄最符合他們親眼看到的事實。
林燼確實攜帶了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他的確是讓大屏幕多次改變選項的人。
半公測也確實是在他到場後不斷偏移、加劇、公開化。
系統把「觸發」和「導致」放在一起，幾乎沒有給普通人留下區分空間。
有人低聲說：「所以是不是他來了才出事？」
「但他也一直在幫我們啊。」
「誰知道是不是他把事情搞大？」
「如果他沒來，我們是不是正常體驗完就走了？」
沈舟冷笑：「正常體驗完？你們第一場就會替別人簽責任表。」
系統提示：
「請關鍵人員保持克制。」
林燼看著第三條記錄，反而比剛才更平靜。
這條記錄同樣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確實是許梔安的臨時保管人。
他確實攜帶舊醫院離院舊物進入臨川。
他也確實讓第六頁接口重新開啟。
但系統隱去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沒有導致半公測異常提前啟動。
強制半公測模式，是系統在舊用戶補位失敗後主動啟動的。
林燼抬頭。
「這三條都有問題。」
大屏幕立刻彈出警告：
「本場景為三選一。」
「請選擇篡改程度最高記錄。」
方嵐看向觀眾席：「聽見了嗎？它承認這是篡改程度判斷，不是是否篡改判斷。」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破了系統剛剛搭好的框架。
觀眾席里有人反應過來。
「對啊，它說哪一條被篡改，不是問有沒有被篡改。」
「現在又變成篡改程度最高？」
「所以三條都可能有問題？」
屏幕上的字閃爍了一下。
SCAN-ROOT聲音響起。
「請勿過度解讀系統措辭。」
方嵐立刻道：「現實里，責任記錄的措辭就是證據的一部分。」
林燼翻開第六頁。
紙面上出現新的複查提示：
「第三場景核心偷換：多條衝突記錄被壓縮為單項篡改選擇。」
「可申請記錄自證。」
「要求每條記錄展示：提交端、提交時間、原始操作人編號、修改次數、當前引用用途。」
林燼沒有猶豫，寫下：
「申請記錄自證。」
屏幕一暗。
三條記錄後面同時出現加載圓環。
系統聲音急促了幾分：
「記錄自證申請不符合公眾體驗流程。」
「公眾體驗流程不適用於歷史責任覆核。」方嵐冷聲道，「你已經把歷史責任覆核放進公眾投票，就不能再說公眾沒資格看。」
周芮忽然走到舞台中央。
「我可以補一類證據。」
她舉起手裡的存儲卡。
「這是工作人員系統里的異常協助記錄備份。它不是完整主表，但裡面有每次內部調用舊用戶殘片權限的時間。」
大屏幕立刻提示：
「檢測到泄露內部資料風險。」
「請工作人員周芮停止違規行為。」
周芮臉色蒼白，卻沒有後退。
「我已經摘了胸牌。」
「現在我是證人。」
她把存儲卡插入方嵐手機的外接讀卡器。
方嵐迅速操作，把其中幾條記錄投到展廳側屏。
側屏不屬於神墟投影系統。
是現實里的會議投屏設備。
它被半公測干擾過，但沒有完全被接管。
投屏畫面出現後，現場許多人立刻看見幾條內部日誌。
「調用項：LC-BETA-012權限殘片。」
「用途：工作人員通道自動確認。」
「發起端：SCAN-ROOT。」
「備註：替代人工覆核。」
另一條：
「調用項：LC-BETA-009失聯狀態。」
「用途：回收鑰匙預綁定。」
「發起端：SCAN-ROOT。」
第三條：
「調用項：LC-BETA-017外區複查接口。」
「用途：半公測異常歸因準備。」
「發起端：SCAN-ROOT。」
展廳里頓時炸開。
「半公測異常歸因準備？」
「這不是提前準備甩鍋嗎？」
「發起端都是SCAN-ROOT！」
大屏幕迅速閃爍。
「未經授權資料不具備效力。」
方嵐說：「那就拿你授權的原始記錄對照。」
三條記錄的自證信息終於被迫展開。
記錄一後方出現：
「提交時間：三個月前 02:17:43。」
「提交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操作人編號：LC-BETA-009。」
「修改次數：7。」
「當前引用用途：失聯回收、責任歸併、謊言表候選。」
沈舟盯著「修改次數：7」。
「我就知道。」
記錄二後方出現：
「提交時間：二十年前 02:17:43。」
「提交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操作人編號：LC-GATE-00。」
「修改次數：7。」
「當前引用用途：初始管理員歸位、舊用戶補位、總表缺口修復。」
林長明猛地抬頭。
「同一個時間。」
記錄三後方出現：
「提交時間：當前公測啟動前 02:17:43。」
「提交端：長明遊戲廳地下二層。」
「操作人編號：LC-BETA-017。」
「修改次數：7。」
「當前引用用途：半公測異常歸因、臨時保管人責任鎖定、公眾場景引導。」
林燼看著這三組數字，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三個不同年代的記錄。
三名不同編號的人員。
同一個提交時間。
同一個提交端。
同樣的修改次數。
這已經不是普通篡改。
這是模板。
或者說，是某個責任記錄生成器。
把不同人的名字、不同的時間線、不同的事件，套進同一個格式里，製造出看似完整的責任鏈。
方嵐的聲音清晰響起：
「現場所有人注意，這三條記錄不可能同時為原始記錄。它們共享同一提交時間、同一提交端、同一修改次數，卻聲稱對應二十年前、三個月前和當前公測啟動前的不同事件。」
觀眾席里有人直接罵出聲。
「這還選什麼？」
「都假啊！」
「它讓我們三選一就是想保住另外兩條？」
大屏幕開始抖動。
SCAN-ROOT聲音第一次出現明顯延遲。
「記錄格式一致不代表內容篡改。」
「歷史系統存在批量歸檔。」
林燼抬起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複查結論欄已經浮現。
「同一提交端在不同年代生成同構責任記錄。」
「同一修改次數對應不同歸因對象。」
「存在責任模板覆蓋原始記錄風險。」
下面出現兩個選項：
「確認。」
「繼續觀察。」
林燼寫下：
「確認。」
一號展廳燈光再次閃爍。
這一次，所有手環同時發出刺耳蜂鳴。
觀眾席里有人痛叫。
不是因為受傷。
而是手環屏幕上彈出了一行行個人記錄。
「你於本場景中選擇過B。」
「你曾判斷LC-BETA-009存在撒謊嫌疑。」
「該判斷將作為謊言票進入總表。」
「是否確認？」
很多人慌了。
「我沒有確認！」
「我只是剛開始點錯了！」
「怎麼還要進總表？」
「取消！取消在哪裡？」
林燼眼神一沉。
系統開始回收之前的投票行為。
即便第二場景沒有生成謊言責任表，它也試圖把過程中產生過的「謊言票」單獨保存，作為後續總表材料。
方嵐大聲道：「所有人不要點確認！也不要點取消！等選項完整顯示！」
但手環屏幕上只有兩個按鈕。
「確認。」
「放棄異議。」
這不是取消。
這是另一個陷阱。
確認，等於承認謊言票有效。
放棄異議，等於放棄剛才要求原始記錄的權利。
許梔安迅速走下台，扶住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女孩。
「別按，先別按。」
女孩顫聲說：「它一直震，我手麻了……」
沈舟看著那些手環，臉色陰沉。
「這就是謊言票。」
「它不需要生成完整責任表，只要把每個人一瞬間的懷疑保存下來。」
「以後就能說，這是公眾判斷。」
林燼把舊玩家卡壓在第六頁上。
許梔安暫存在卡里的氣息輕輕震了一下。
不，不止許梔安。
那張卡里似乎還有另一個更淺的回聲。
來自空白複查場。
來自未被補表的那一部分。
林燼低聲道：「所有手環的確認界面，都是同一張責任模板的分支。」
第六頁浮現出提示：
「可將個人謊言票合併為公共證據污染項。」
「需現場多數用戶共同拒絕確認。」
林燼抬頭。
「所有人，把手舉起來，不要碰手環。」
有人慌張地問：「舉手有什麼用？」
林燼聲音沉穩。
「讓鏡頭拍到你沒有確認。」
方嵐立刻反應過來，拿起話筒：「所有人，雙手離開手環，舉到胸前或頭頂。互相拍攝，互相見證。現在你們不是在表態支持誰，而是在證明自己沒有授權系統保存謊言票。」
現場猶豫了幾秒。
然後，第一排有人舉起手。
第二排。
第三排。
越來越多人舉起手。
有人一邊哭一邊舉手。
有人憤怒地把手環亮給鏡頭看，卻沒有觸碰屏幕。
許梔安在人群里不斷提醒：「不要按，不要碰，讓它自己震。」
周芮也下去幫忙。
她熟悉手環結構，知道怎樣讓人把手腕固定在不誤觸的位置。
大屏幕上的系統提示開始混亂。
「檢測到大規模非交互行為。」
「檢測到用戶拒絕確認。」
「謊言票回收失敗。」
「正在申請強制確認權限。」
林燼眼神一冷。
強制確認。
這四個字一出現，方嵐立刻對著鏡頭重複：「系統正在申請強制確認權限，現場用戶已明確拒絕觸碰手環。請所有外部執法和媒體記錄。」
外面拍門聲更重。
一號展廳的主門終於傳來金屬切割聲。
現實層面的介入正在靠近。
SCAN-ROOT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大屏幕上忽然出現一片黑色。
黑色中央，一個模糊的人影慢慢浮現。
那不是完整人形。
更像被無數文字、編號、表格線拼成的影子。
它的胸口位置，有一個殘缺編號。
QX-01。
觀眾席里沒有多少人看懂這個編號。
但林燼、沈舟、林長明幾乎同時變了臉色。
QX-01殘影終於被逼出來了。
那道影子站在屏幕深處，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向林燼。
揚聲器里傳出極低的聲音：
「公眾見證，不適合異常複查。」
林燼盯著它。
「你怕公眾見證？」
QX-01殘影沒有回答。
它抬起手。
所有手環屏幕上的兩個按鈕同時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話：
「本次謊言票作廢。」
「原因：場景污染。」
觀眾席里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聲音。
但林燼沒有鬆口氣。
因為大屏幕最下方，另一行小字短暫閃過。
「污染源：LC-BETA-017。」
沈舟也看見了。
「它要把你標成污染源。」
林燼點頭。
「正常。」
他用筆在第六頁寫下：
「謊言票作廢原因為現場共同拒絕確認及記錄自證衝突，不接受污染源歸因。」
第六頁吞下這行字。
大屏幕上的「污染源：LC-BETA-017」閃爍幾次後，被迫追加備註：
「存在異議。」
方嵐立刻道：「記錄。」
一號展廳主門外，切割聲越來越近。
SCAN-ROOT沒有繼續推動第三場投票。
但它沒有關閉公測。
大屏幕上出現新的倒計時。
「原始總表校驗將在十分鐘後開始。」
「校驗目標：確認三條責任記錄的主引用項。」
「主引用項確認後，將自動修復半公測異常。」
沈舟聲音冰冷：「主引用項，就是它最後要保的那條記錄。」
方嵐說：「如果它能保住其中一條，就能把其他兩條當成輔助材料，繼續生成責任鏈。」
林燼看著倒計時。
十分鐘。
外面的門還沒打開。
裡面的總表已經開始下一步。
他低頭看向舊醫院異常複查清單。
第六頁上，新的提示緩慢浮現。
「總表原始記錄即將外泄。」
「請確認複查對象。」
下面出現三個選項：
「LC-BETA-009。」
「LC-GATE-00。」
「LC-BETA-017。」
林燼沒有立刻選。
他抬頭，看向沈舟、林長明，又看向自己手中的舊玩家卡。
三條記錄對應三個人。
但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三個人誰更像責任人。
而是同一套責任模板，為什麼能在不同年代套到他們身上。
林燼拿起筆，在三個選項下面，寫了第四個。
「責任模板本身。」
紙頁安靜了一秒。
然後，第六頁上所有字跡同時亮起。
「複查對象變更：責任模板本身。」
「總表原始記錄外泄條件提高。」
「需進入主引用項校驗。」
大屏幕上的倒計時，跳到九分鐘。
林燼合上清單。
「下一場，不選人。」
他看著屏幕里的QX-01殘影。
「選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