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忙碌了一天的採集隊伍正緩緩前行,小三輪顛簸在枯黃乾裂的荒土路上。
連續三十多天無雨的大旱,將整片野外烤得滾燙。
鐵木靠在護欄上,身形隨著車身微微晃動,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慘澹。
起初只是輕微乾咳,他只當是連日暴曬、水分補給不足引發的小毛病,一直咬牙硬撐。
可病症只增不減,今早醒來,他覺得胸腔里像堵著一團燒紅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刺痛。
等到返程途中,腦袋昏沉脹痛,連攥緊護欄的指尖都控制不住的微微發顫。
「鐵木,你不對勁!」身旁一同長大的大熊連忙伸手扶住他,神色凝重至極,「你這幾天狀態就很差,今天臉白得嚇人,必須去醫院檢查!」
隨著他話音落下,擁擠的小車廂內瞬間一片死寂,其餘採集隊員全都面色凝重,有人下意識悄悄將腳尖向外挪了幾分。
6號安全區大門口,警戒線早已向外推移十米,線外排滿了等待排查的車輛與疲憊的採集人員。
連綿不斷的咳嗽聲順著風傳入耳中,林朔眉頭緊鎖,抬手快速打出手勢,示意執勤隊員做好防護、加快排查進度。
身旁一同從18號安全區轉移過來的隊員壓低聲音抱怨:「真是髒活累活全丟給我們。我剛打聽了,四個出入口都是一樣的症狀,這麼多人集體不適,明明就是疫病,醫院那邊居然一直死不承認。」
話音剛落,他後腦勺就被輕輕敲了一下。
林朔帶著幾分訓斥開口:「別亂嚼舌根。我們的職責是守護安全區百姓,是不是疫病、如何處置,自有醫院和高層定奪。守好本分,別亂傳謠言引發恐慌。」
小隊員當然知道,可別的小隊還能輪值,他們小隊卻一直在這裡,他才忍不住開口抱怨的。
看著隊長嚴肅的表情,小隊員立刻換上了討好的笑容:「隊長,我知道錯了,保證沒有下次。」
說完衝著林朔嘿嘿一笑:「聯繫上嫂子了嗎?我大侄女兒還好吧?」
提起妻子和女兒,林朔的表情一下就柔和了,抬手拍了下對隊員的肩膀:「現在是特殊時期,大家都繃得緊緊的,有情緒我理解,但我們是軍人,隨口的一句話都可能會引來誤會。」
「隊長,我知道錯了。」
車隊緩緩向前挪動,窗外細碎的議論聲隨風飄來。有人惶恐低語,說持續的大旱、莫名的咳嗽是天降懲罰,是人類肆意掠奪自然招致的報應。
冬雪坐在車內,聽著這些提前蔓延的謠言,面色徹底鐵青。
安全區官方還沒有發布任何通報,民間的流言卻已經鋪天蓋地傳開。
前方一輛破舊小三輪順利通過排查,駛入安全區後,徑直朝著D區醫院疾馳而去。
此刻的D區醫院,早已沒了往日的秩序。
往日整潔空曠的門診樓往日整潔空曠的門診樓前,密密麻麻躺滿了難受呻吟的民眾,此起彼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充斥著整片區域。
病症從最開始零星收治的胸悶、乾咳、肺部灼燒感,在短短几日之間,徹底演變成大規模集中爆發。
鐵木被大熊攙扶著靠在圍牆邊,大口灌下剛用積分兌換的飲用水。大熊看著眼前觸目驚心的場面,心頭大駭,立刻衝進急診大樓求助。
半小時後,他硬是拖著一名全套防護服的醫護人員匆匆趕來。
醫護人員蹲下身,看向氣息虛弱的鐵木,快速詢問:「什麼時候出現的異常?發病前接觸過什麼特殊物質?」
「沒有啊!我們每天都是正常外出採集,日常飲用營養液,沒有碰過奇怪的東西......」
大熊的話還沒說完,手臂就被鐵木驟然攥緊。
他搖了搖頭,混亂的腦海里,不斷閃過這段時間在外採集的畫面——那些遍地枯黃的雜草,還有野菜根部密密麻麻、詭異蔓延的灰色斑點。
鐵木顫抖著手,掏出今日唯一收穫的的一小顆苦菜,指著根部的灰點,聲音沙啞:「這種灰斑是近期才大規模出現的,植株越老,根部的灰點越多。」
醫護人員接過密封袋,看清上面的灰色菌斑,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瞭然,不再多說,轉身快步沖回急診大樓。
「喂!藥呢?怎麼治啊!」大熊的呼喊沒能留住對方。
當這株帶灰斑的苦菜樣本送到院長面前時,醫院再也無法將這批集中病症,籠統歸為乾旱暴曬引發的季節性不適。
這是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全新菌種引發的疫病。
實驗室儀器瘋狂報警,彈出的各項檢測數據觸目驚心。
院長望著窗外滿地痛苦掙扎的民眾,轉頭與各工作室教授對視,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開口:「上報吧。」
消息極速同步,收到各區醫院緊急報告後,研究院院長第一時間通報區長。
會議室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無人敢率先開口打破沉寂。
楚鎮邦捏著手中一疊檢測報告,指尖用力到泛白,聲音冰冷乾澀,當眾揭開了最殘酷的真相:「灰穗病。由7號驅獸藥劑過度噴灑、極端乾旱高溫天氣,與土壤殘留朊蛋白發生連鎖反應,催生而出的新型疫病。」
他猛地一拍桌面,眼底滿是痛心與怒火:「是我們自以為萬全的防禦決策,親手催生了這場未知災難。」
一旁的老陳連忙出聲勸慰:「老楚,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長期大旱極易引發變異獸異動,所有安全區都在使用驅獸藥劑,誰也預料不到會出現這種連鎖異變。」
「是啊,沒人能提前預判這種極端巧合。」
「別做老好人和稀泥。」楚鎮邦目光銳利,徑直看向始終沉默的研究院總院長趙澤,「老趙,這批患者最早零星入院時,醫院就該察覺異常,為什麼拖到大規模爆發才上報?」
趙澤輕輕後仰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字字冰冷:「研究院不為此事負責。7號藥劑投入使用多年,從未出現任何環境異常。本次異變,是持續極端高溫天氣,迫使土壤朊蛋白與野外真菌強行共生融合,才誕生了全新的灰穗病原體。屬於不可預判的極端意外。」
楚鎮邦看著他輕飄飄置身事外的模樣,再想起報告裡逐年攀升的疑似、感染、死亡人數,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雙拳死死攥緊。
信息中心主任李知微靜靜聽完全程對峙,想起民間提前蔓延的天罰謠言,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楚司令,先冷靜。」她看向推諉責任的趙澤,開門見山,「事已至此,追責無用。我想知道治癒方案是什麼?」
這話精準說到了區長心坎里。他要的不是過錯追責,而是解決辦法。
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空氣愈發沉重凝滯。
迎著區長沉沉的目光,趙澤只能硬著頭皮開口:「此病不具備人傳人特性,所有病患,均是野外接觸過灰穗菌變異植株導致的單獨感染。」
短暫停頓後,無人接話,他只能繼續補充,語氣坦然又冷漠:「研究院已將完整檢測文件同步各大安全區,全員預警,嚴控7號驅獸藥劑噴灑頻次與範圍。」
察覺到上位者目光越發凝重,趙澤最終攤牌,語氣毫無波瀾:
「目前,無有效治癒方案。」
說完,他徹底靠回椅背,一副研究院已盡全力、再無對策的漠然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