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吼從荒原深處滾來時,西南淺溝的鹽灰線震了一下。陳硯手裡的銅線被拖得筆直,線尾還夾著那小撮血紅獸毛。毛上帶血,血里混著蟲腥,落到燈火下,火苗立刻偏成青色。趙鐵把盾往地上一頓。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蟲巢里養了獸?」
「未必是養。」陳硯捻起一根獸毛,放進封罐,「應是互吃。蟲吃獸血,獸啃蟲卵。誰贏了,誰就從巢道里出來?」
周行看向淺溝外。天光還沒亮透,雙月荒原鋪著灰白砂礫。昨夜被蟲潮翻出的溝壑還在冒黑氣,遠處有一片矮石坡,坡後傳來第二聲獸吼。吼聲落下,內倉方向有孩子哭起來,很快被顧清禾壓住。贏無姬沒有急著下令追。他看了一眼清圖。西南卵井只是紅點。紅點往外延出三條斜線,一條入淺溝,一條入矮石坡,一條伸向大周村舊路。舊路再往外,周行早些時候派出的兩名偵查兵還沒回來。
「梁成和鄭二多久沒報信?」
周行臉沉下來。
「半個時辰。按約,銅哨該響三次。」
劉啟立刻把出入牌翻出來。
「梁成,守備營新編弩手,帶短弩一張,鹽灰一袋。鄭二,原散營腳夫,認路,帶紅繩二十丈。他們只探舊路,不許過矮石坡。」
贏晚照在清圖邊緣補下兩名偵查兵的名字。
贏無姬道:「不追獸,先救人。清巢、救人、取材一起辦!」
趙鐵咧了咧嘴。
「這活聽著就費命。」
「所以分線。」贏無姬點向清圖,「周行帶弩手壓舊路,趙鐵帶盾手貼淺溝,陳硯帶工坊封后孔。顧清禾留在界內接傷,劉啟守出入和封罐,晚照記清圖。凡帶回來的東西先入害物欄,能用再轉工坊,不得先進公庫常物。」
劉啟馬上接話。
「蟲卵、獸血、黑水,均貼紅封。蟲殼、獸骨、紅毛,等陳硯驗過再分欄。誰敢私藏,按竊公物和引災同罰?」
田九站在人群後,眼圈還紅著。他昨夜守線記了功,也記了欲私刑的過。聽到要出界,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又硬停住。贏無姬看見了。
「田九,留內倉。」
田九臉上反而更難看。
「主上,我能拿盾。」
「你守孩子。」贏無姬道,「阿木見你還怕。今日你守醫棚外線,他若能從你身邊過一次不躲,這件事才算往前走。」
田九張了張嘴,最後抱拳。
「是。」
這道安排落下,比讓他出界更難。顧清禾看了贏無姬一眼,沒有多說,只把醫棚外線交給他。村界開口。周行第一批出去。灰線外的土很軟,踩上去會往下陷。昨夜鹽灰封過的斜孔還在發熱,有細蟲被逼得從土縫裡鑽出,剛露頭就被趙鐵用盾沿碾碎。陳硯每走五步插一枚銅釘。第六枚銅釘入土後,釘尾倒向舊路。
「下面有空腔,通舊路。」
周行抬手,弩手散開。舊路盡頭掛著一段紅繩。紅繩一半埋在黑土裡,一半繞在斷木上。斷木後面有拖痕,拖痕里混著細小蟲殼和獸爪印。趙鐵壓低聲音。
「兩個人被拖走了。」
周行蹲下摸土。
「拖痕還濕,人沒死透。」
贏無姬看向矮石坡。坡後有咀嚼聲。他沒有拔劍,只把玉璽雛形壓在清圖上。村界紅紋順著出界隊伍腳下延出短短一截,不能護住他們,卻能讓每個人腳邊多一道歸線。
「沿歸線走。離線十步者,周行有權拖回。」
周行點頭。隊伍貼著舊路推進。轉過斷木,眾人看見一隻赤毛獸趴在蟲坑邊。那東西有牛犢大,嘴角滿是黑漿,前爪按著半截蟲軀,背上卻爬滿幼蟲。它啃蟲,蟲也鑽它。蟲坑旁邊,梁成被紅繩吊在石縫裡,肩膀上扎著一根蟲刺。鄭二不見人,只剩一隻鞋卡在坑沿。梁成看見人,嘴唇動了動。周行聽清了。
「別過來。下面有口子。」
赤毛獸抬頭。它的眼珠被蟲卵擠成灰白,鼻孔噴出黑氣。它沒有立刻撲人,反倒拖著蟲軀後退,想把梁成一起拖進坑裡。趙鐵罵了一聲,盾手前壓。赤毛獸猛地衝來。它撞在第一面盾上,盾後的守備倒滑兩步。趙鐵從側邊切入,盾角砸在獸腿上。周行的弩箭同時落下,三箭釘住獸肩,卻沒射腹部。陳硯喊過,腹中若有蟲卵,射炸了會濺滿一地。贏無姬越過盾線,掌心氣機按在玉璽雛形上。
「大臻出界救人,名在冊者歸!」
紅紋沿梁成腳下亮起。梁成被吊住的紅繩繃斷,整個人往下墜。周行撲過去,一手抓住他的甲帶,半個身子也滑進坑口。坑底傳來鄭二的喊聲。
「我在下面!」
趙鐵一盾頂住赤毛獸的頭。
「快拉!」
劉啟在界門那邊看得眼皮直跳,還是沒亂喊。他把救援繩、傷牌、封罐一件件遞給出入線,嘴裡不停報數。
「救援繩一,傷牌二,鹽灰三袋,火油兩壺。出帳,全記。」
贏晚照寫得飛快。鄭二被拉上來時,兩條腿全是黑泥。他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獸骨匣,匣子上纏著大周村舊布。陳硯接過匣子,先沒有開。
「封。」
鄭二喘得厲害。
「裡面有圖。舊路下面不止蟲巢,還有一條干河。干河壁上長紅晶,獸就是啃紅晶長大的。」
赤毛獸聽見「紅晶。」兩個字,掙動得更凶。它身上的幼蟲被盾壓碎,黑漿流到紅毛里,又被獸血燒得冒白煙。
贏無姬道:「不殺腹,斷爪!」
周行換短刀。弩手壓眼,盾手壓頸,趙鐵冒著被咬的風險把獸爪翻出來。周行一刀斬下前爪,陳硯立刻撒鹽灰封住斷口。赤毛獸嘶吼翻滾,腹部蟲囊鼓起,卻沒炸。贏無姬抬手。
「退三步!」
眾人退。赤毛獸拖著殘身沖向蟲坑,腹中蟲囊在坑口裂開。黑蟲剛湧出,就被陳硯預埋的鹽灰溝截住。火油落下,坑口升起刺鼻黑煙。贏無姬沒有讓人看熱鬧。
「救人回界,留兩隊封坑。陳硯取紅晶樣,趙鐵取獸爪。周行標干河口!」
這一回,沒人問為什麼要取這些髒東西。梁成還活著,鄭二也活著。赤毛獸被逼回坑內,蟲巢外口被燒塌一截。獸爪、紅毛、蟲殼、紅晶樣、舊布圖,全有去處。回到村界內,顧清禾接走兩名偵查兵。梁成肩上的蟲刺拔出來,針尖還會動。顧清禾把它丟進銅盆,火油一點,蟲刺扭成黑灰。鄭二腿上沒外傷,卻一直抱著獸骨匣不撒手,直到贏無姬親自開口。
「東西入公,不抹你的功。」
鄭二這才鬆手。劉啟當場立帳。
「救回偵查兵兩人。取回赤毛獸前爪一隻,紅毛六束,蟲殼十八斤,紅晶樣七塊,獸骨匣一件,舊路清圖半幅。梁成、鄭二各記探路功。趙鐵盾隊救援功,周行弩隊壓線功,陳硯工坊封坑功。」
贏晚照把新清圖釘上牆。西南淺溝外,多出一個新標記。干河紅晶。陳硯打開獸骨匣。匣內是一塊皮圖,皮圖邊角被蟲咬過,中間畫著大周村舊路、干河、三口井,還有一處被血塗紅的坡地。坡地旁邊有兩個歪字。獸欄。顧清禾從醫棚里出來,臉色不太好。
「梁成醒了一次,說坡後有人聲。不是我們的人。」
周行擦去刀上黑血。
「血牙?」
贏無姬看著皮圖,沒有立刻回答。就在這時,內倉里傳出一陣混亂。有人舉著舊手機衝出來,屏幕亮著,卻沒有任何信號格。那人臉色慘白。
「打不通了,全都打不通了。城裡的號、外地的號、衛星電話,全斷了。」
另一邊,鄭二靠在醫棚門口,嘴唇裂開。
「我在坡下聽見散營的人哭。他們說,舊路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