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手機的光在內倉門口亮了一排。有人撥家裡的號碼,有人撥外地親戚,有人抱著衛星電話反覆調頻。更多的人什麼都沒撥,只盯著屏幕上的空格子,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災變前,信號弱還能罵運營商。現在沒人罵。罵不出口。因為龍興倉外的天變了。舊城方向沒有樓影,沒有路燈,沒有車流,只剩一片翻卷的灰霧。灰霧邊緣沉著雙月荒原的冷光。曾經能開車回去的路,在眾人眼前斷成黑砂,砂面上還留著蟲爬和獸爪的痕。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一個婦人抱著手機跪在地上。
「我兒子還在城裡上班。」
旁邊的老人喃喃念著老伴的名字,念了十幾遍,忽然站起來往界門沖。田九攔住他。老人抬手就打。田九沒有還手,硬受了一巴掌,仍把人攔在灰線內。
「叔,外頭有蟲坑。」
「我回家!」
「回不去。」
這三個字從田九嘴裡說出,內倉一下炸了。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把手機摔到地上。也有人盯著贏無姬,眼神裡帶著怨,怨他為什麼早知道這麼多,怨他為什麼沒把所有人的親人都接來。顧清禾抱住那個婦人,自己的眼眶也紅了。她還有許多舊親友留在城裡。贏晚照握著筆,指節發白。她也想問。可她沒有問。贏無姬走到內倉門前,腳下紅紋壓住躁動的人群。
「想哭,可以。想罵,可以。想衝出去送死,不行!」
有個年輕人吼道:「你憑什麼攔我?我爸媽還在外面?」
贏無姬看著他。
「姓名。」
年輕人愣住。
「什麼?」
「你的姓名,你父母姓名,舊住址,最後通話時間,可能所在區域。」
贏晚照立刻翻開新冊,在第一頁寫下四個字。尋親冊。
贏無姬道:「要找人,先入冊。無名無址,誰也救不了。今日起,大臻設尋親冊、失聯冊、外救冊。能查的查,能救的救。救人按路、按險、按功、按糧,不靠哭喊定先後?」
年輕人的怒氣卡住。他報了名字。
「羅志。父親羅明山,母親沈蘭,在南城三院附近。昨晚還能發消息。」
贏晚照寫下。第二個人擠上來。第三個人也來。劉啟搬來一張長桌,把舊手機、紙條、身份證件分欄擺開。
「號碼歸號碼,住址歸住址,血親歸血親。別往一堆扔。誰敢搶冊,我讓周行把他手綁了?」
周行站在門邊,刀沒出鞘,足夠讓人冷靜。這時,鄭二被顧清禾扶出來。他嗓子被黑泥嗆傷,說話很沙。
「我見過一隊人。坡後,干河邊,二十多個。有人拿紅布綁在杆上,說自己從南城逃出來的。後面追著騎兵,騎的不是馬,是骨背獸。那些人喊,他們回城的路塌了。」
周行問:「騎兵多少?」
「七八個。披獸皮,牙上塗血。抓活人,不急著殺!」
陳硯把獸骨匣里的皮圖攤開。
「紅坡就在干河上游。若鄭二沒聽錯,那隊散民就在這片。」
趙鐵看著圖。
「救不救?」
這句話一出,內倉的哭聲都壓低了。贏無姬沒有立刻說救。他先問劉啟。
「糧可支幾日?」
劉啟翻帳。
「若按現有人數,緊供可撐。若再進二十人,得削一成口糧。若傷員多,藥會先缺。」
贏無姬問顧清禾。
「醫棚能接幾個?」
「重傷五個,輕傷十個。再多,得把內倉東側騰出來。」
贏無姬問周行。
「守備能出多少?」
「二十人。出多了,村界空。」
贏無姬又問陳硯。
「血牙騎兵進干河,會不會踩蟲巢?」
陳硯盯著圖。
「會。干河紅晶能引獸,蟲巢也能吃獸。他們敢走那條路,手裡多半有避蟲的東西。」
贏無姬點頭。
「那就救,但不硬撞。」
有人鬆了口氣。
也有人急道:「那我父母呢?南城三院呢?」
贏無姬看向那人。
「先救眼前能救的。救回他們,問路,問城,問血牙,問散營。你父母的消息,也許在他們嘴裡。」
羅志沉默下來。贏無姬轉向眾人。
「大臻不承諾找回所有人。大臻承諾,每一次外救都入冊,每一份消息都入冊,每一個回來的人都要說清從哪裡來、見過誰、付出什麼代價?」
贏晚照把這段話寫在尋親冊扉頁。筆落下時,內倉的哭聲沒有停,卻不再亂沖。周行開始點人。弩手十人,盾手八人,斥候兩人。趙鐵帶盾,梁成傷未好,改為畫路。鄭二不能出界,卻能在清圖上標聽見人聲的位置。顧清禾把醫棚東側騰出來。田九帶著四個新民搬床板。他經過阿木身邊時停了一下,沒敢靠太近。阿木抱著碗,看了他片刻。
「田叔,床板放那邊。」
田九愣住。
「哎。」
他把床板放過去,眼圈又紅了。界門再開。這一次,出界隊伍帶的不只是刀弩,還有空擔架、紅封水囊、問名牌和兩卷粗布。劉啟在門口一件件登記。
「出去二十人,擔架四副,水囊六,鹽灰五袋,粗布兩卷。救回者先隔離,再問名,再入暫住欄。不得越過醫棚線。」
贏無姬帶隊走到干河口。灰砂下方傳來獸蹄震動。周行伏在坡邊,看見了鄭二說的那隊散民。二十多人擠在紅坡下,老弱居多,中間有三個孩子。外圍七名騎兵騎著骨背獸繞圈,手裡甩著帶鉤長索。每當有人試圖沖坡,長索就把人拖回。騎兵沒有立刻殺。他們在挑。一個騎兵抓起孩童的下巴,看牙口。另一個掀開婦人的袖子,看她手臂上有沒有蟲斑。紅坡旁邊插著一塊獸皮旗,旗上畫著一排血色尖牙。趙鐵的呼吸粗了。
「現在上?」
贏無姬搖頭。他看見散民腳下有一道淺溝。淺溝里舖著灰粉,蟲子不敢靠近。血牙騎兵用灰粉隔開蟲巢,再把人趕在中間挑選。
「先斷灰粉。」
陳硯看向清圖。
「引蟲擾獸?」
「只擾,不放開。」贏無姬道,「人還在裡面。」
陳硯帶兩名工坊人繞到下風口,把鹽灰混進蟲殼粉里,撒在騎兵後路。蟲殼粉帶著昨夜卵井的舊味,血牙骨背獸立刻焦躁起來,蹄子刨地。周行抬弩。第一箭射斷長索。第二箭射穿灰粉袋。灰粉灑開,紅坡旁的蟲聲冒了出來。骨背獸受驚,七名騎兵陣形亂了一瞬。趙鐵帶盾衝下去。
「往紅布這邊跑!」
散民起先不敢動,直到一名老人被趙鐵扛上肩,才有人跟著往坡上爬。周行弩隊壓住騎兵,贏無姬站在坡口,玉璽雛形壓住清圖,紅紋只開一條窄路。
「報姓名,過線。」
「什麼?」
「姓名!」
贏晚照雖不在場,問名牌卻被每個斥候帶著。羅志也來了,他一邊發抖一邊接人。
「姓名,來處,傷口。」
散民被推過窄路,一個個報。
「常嬸,南城西橋。」
「何滿倉,水廠?」
「小五,沒姓。」
「寫小五,待查。」羅志喊得嗓子發啞。
血牙騎兵反應過來,兩騎繞開蟲聲,直撲坡口。趙鐵擋住一騎,盾面被骨背獸撞裂。另一騎沖向抱孩子的婦人。周行從坡上躍下,刀鞘卡進獸口,整個人被頂退三步。贏無姬抬手按住清圖。
「入我線者,先歸名冊。」
紅紋從婦人腳下亮起。她抱著孩子跌進坡口,騎兵長索掃來,被紅紋繃了一下。周行趁機斬斷索鉤。陳硯點燃下風口的火油。黑煙一起,蟲聲和獸嘶混在一處。血牙騎兵不敢戀戰,拖走兩名受傷同伴,向干河上游退去。他們臨走前,拋下一張獸皮。獸皮被釘在紅坡石上。上面畫著龍興倉村界的簡略輪廓,旁邊有血牙標記。周行臉色很冷。
「他們盯上我們了。」
贏無姬收起獸皮。
「帶人回。」
回到村界時,內倉安靜得嚇人。二十三名散民被隔在醫棚外線,七人重傷,三名孩子失聲。顧清禾帶人剪開帶血衣料,田九端水,羅志站在旁邊,眼神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他沒找到父母。卻從一個水廠工人口中聽到南城三院曾有一批人向北撤。羅志蹲在地上,捂住臉。
「還有消息。」
贏無姬把血牙獸皮釘在清圖旁。
「今日外救二十三人,得南城北撤消息一條,血牙獸皮圖一張,骨背獸灰粉樣兩袋。死傷另記。尋親冊、外救冊、戰利品冊從今日分開。」
贏晚照寫完最後一筆,忽然停住。戰死名錄那一頁,空白處浮出一個剛被寫下的名字。守備營,蔣石。周行猛地回頭。坡口斷後的那個年輕盾手,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