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死名錄攤在長桌上。蔣石兩個字浮出來時，墨跡還濕。他是第七日後才入守備營的新民，原本在北郊貨站搬木箱。昨天分盾時，他還嫌那面舊門板改成的盾太沉，趙鐵踹了他一腳，讓他背著盾繞倉三圈。今日紅坡救人，他斷後。血牙長索掃向一個孩子時，他頂盾上去，擋住了第一下。第二下鉤進盾縫，把他連人帶盾拖下坡。黑煙、蟲聲、獸蹄一亂，沒人能把他搶回來。周行站在桌前，手背青筋凸起。
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兵刃越靜，眾人越明白，下一次令旗落下，便不會再留試探。
「我帶人去找。」
顧清禾剛給七名重傷止血，袖口全是血。
「現在出界，傷員沒人護。」
趙鐵臉色發黑。
「人是我手下的。」
贏無姬看著戰死名錄。
名錄邊緣沾著紅坡灰粉。灰粉遇到墨，慢慢凝成一道淺淺的土痕，土痕從「蔣石。」二字下方延出去，直指村界西南。
內倉里沒人說話。下一息，村界外響起長索拖地聲。血牙騎兵回來了。他們沒有沖門，只在灰線外停下。三名騎兵壓著一面破盾，破盾上掛著半截袖子。為首者用生硬的人話喊。
「換人。給糧，給女人，給孩子。屍還你們。」
田九猛地握緊木棍。阿木躲在顧清禾身後，臉白得厲害。新救回的散民里，有人一聽血牙聲音，當場跪下。
「別惹他們。他們會剝皮，會把人掛在獸欄上。」
恐懼在醫棚外線蔓開。贏無姬走到界門前。周行跟上，趙鐵也跟上。
劉啟在後面吼：「誰都別亂動！糧不出帳，孩子不出線，人更不出線？」
這句話把民心按住了一截。贏無姬看向灰線外。血牙騎兵把破盾挑起來。盾面裂開，內側有一道用血劃出的痕。大臻。蔣石臨死前，把這兩個字刻在盾里。趙鐵眼睛一下紅了。為首騎兵笑起來，牙上塗著暗紅。
「你們的人，肉還熱。換不換？」
贏無姬沒有看那騎兵。他看向戰死名錄。名錄被風吹起一角。蔣石的名字下方，土痕變深，一寸一寸從紙下往前拱。贏無姬把玉璽雛形放在名錄上。
「蔣石，守紅坡，斷血牙索，護散民入界，戰死不棄盾。」
贏晚照聲音發緊，卻接得很快。
「已入戰死名錄。」
劉啟翻軍功冊。
「斷後救幼戶一人，護散民三人過線，記守界功。」
周行拔刀，刀尖抵地。
「守備營認他。」
趙鐵把自己盾面砸在地上。
「盾隊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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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禾走出醫棚。
「醫棚記他救回孩子一名，孩子還活。」
被救的那個孩子被母親抱著，哭得說不出話。婦人跪下，對著名錄磕頭。名錄上的土痕忽然亮起。不亮眼，也不刺人，只在紙面下沉著灶膛余炭般的暗紅。灰線外的破盾動了一下。為首騎兵臉色一變。他想把破盾挑遠，長杆卻被什麼壓住。破盾從桿頭滑落，落地後沒有倒，裂開的盾面立在灰砂中。盾後站起一道模糊身影。身影很淡，肩上還掛著斷索，手裡握著那面破盾。臉看不清，站姿卻是趙鐵教過的守門姿勢。盾立，腳沉，肩不縮。
趙鐵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蔣石。」
灰線內外一片死寂。血牙骨背獸開始後退。它們對蟲聲不怕，對火油不怕，此刻卻不肯靠近那面破盾。為首騎兵罵了一句異族話，催獸前沖。蔣石的影子沒有動。破盾往前一頂。村界紅紋從灰線下鑽出，纏住破盾裂口。紅紋沒有越界太遠，只到蔣石戰死處便停住。可那一小段灰砂忽然變硬，腳踩上去發出夯土聲。騎兵的骨背獸踩上去，前蹄當場折斷。周行眼神一厲。
「弩手。」
十支弩箭從界內射出，專打獸腿。血牙騎兵沒想到灰線內敢還手，陣腳亂了。趙鐵帶兩名盾手衝出三步，又被贏無姬抬手止住。
「不追。」
趙鐵咬牙停下。
贏無姬道：「守界，不是鬥氣。」
這句話落下，趙鐵硬把腳收回歸線。蔣石的影子抬盾，擋住一支飛來的骨箭。骨箭穿過他的肩，卻被盾面攔下，落進灰砂。盾影更淡了一些。顧清禾臉色一白。
「他在耗。」
贏無姬看向名錄。
「所以立規。」
他當場下令。
「戰死者入名錄。護民、守界、斷後、救傷、守庫，功過清楚後，名可入英魂冊。屍骨能收則收，不能收則取遺物。家屬優先供糧，遺孤入公養，功名不許冒領，不許買賣。」
贏晚照一字一字寫下。劉啟跟著補帳。
「蔣石無親屬在倉，撫恤糧轉入戰死公欄。若後程尋到親屬，憑名錄領取。破盾、斷索、血袖入英魂欄，不入常物。」
陳硯從工坊跑來，懷裡抱著一塊黑鐵晶石和舊村碑碎角。
「主上，名錄下面的土在吸灰粉。可以做台基，但不能大，材料不夠。」
贏無姬道：「不用大。先立一尺台。」
趙鐵立刻搬石。田九也上前。這一次沒人攔他。他和幾個新民把黑岩、碎磚、舊盾邊角壘在村界內側。陳硯用舊村碑碎角壓中，黑鐵晶石嵌在前方，顧清禾把蔣石血袖折好放上去。贏晚照把英魂冊第一頁撕下副頁，釘在小台後。蔣石之名，守界。小台成形時，灰線外的蔣石影子往後退了半步。破盾回到他手中。血牙騎兵退了。他們拖走斷腿骨背獸，臨走前，為首者回頭盯住贏無姬，用刀在自己牙上劃了一下。血滴在獸皮旗上，旗面浮出一張簡圖。
血牙王部。周行把那四個字記住。騎兵消失在干河上游，村界外只剩破碎骨箭和一截長索。蔣石影子轉身。他面對灰線內眾人，抬了抬盾。那動作很短，是守備營平日換崗時的示意。隨後影子化成灰光，落入剛壘好的一尺小台。小台沒有神異聲勢。只有一道淺紅紋路，從台基連到村界西南角。阿木從顧清禾身後探出頭。
「他還在守門嗎？」
趙鐵蹲下身，聲音啞得厲害。
「在。」
阿木把半塊干餅放到小台前。田九看見，也放下自己的那半塊。很快，更多人放下東西。有人放一小撮米，有人放布條，有人放舊紐扣。劉啟看得心疼，卻沒有罵。他拿出封條，把所有東西登記成祭物，不入公庫消耗。
「祭物不可亂拿。今日記蔣石，明日也要記每一個活人。別等死了才想起名字。」
贏無姬看著那一尺小台。英魂守界只是雛形。很弱。弱到擋一支骨箭都會變淡，弱到只能守住蔣石戰死的那小段灰砂。但它立住了。龍興倉里第一次有人親眼看見，戰死不是被抹掉，名字不是寫完就壓進舊紙堆。人死了，功還在，名還在，盾還在。新救回的散民跪倒一片。他們從血牙獸欄逃出來，見過太多人被當成貨物拖走。此刻看見一面破盾還能立在界邊，心裡某處斷掉的東西又接回了一點。贏無姬沒有讓情緒散太久。
「周行。」
「在。」
「血牙退向干河上游，必有營地。三日內不追營，只探路、救散民、補村界。趙鐵整盾隊，陳硯加固西南台基，劉啟分出戰死公欄，顧清禾列遺孤和傷戶名，晚照把英魂冊與外救冊分開。」
眾人領命。贏晚照翻到外救冊末尾。羅志剛帶回的那條南城消息旁，又多出一行新字。南城北撤隊，疑被血牙截往干河上游。她抬頭看贏無姬。
「哥，下一個要找的名字，可能很多。」
贏無姬看向清圖。干河上游，獸欄，血牙王部，南城北撤隊。每一個標記都壓著人命。村界外，剛退去的血牙方向，忽然升起一柱紅煙。紅煙里傳來號角聲。不是沖龍興倉。是召集更多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