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煙升起後,最先動的不是血牙騎兵。是荒原上的獸。干河上游傳來密密麻麻的蹄聲,灰砂被震得細碎翻起。村界西南角那座一尺小台發出低沉悶響,台基里的黑鐵晶石一明一暗,蔣石的破盾在台前敲了一下地。趙鐵立刻回頭。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盾隊,上線!」
這一次,不用贏無姬催。盾手們抱盾跑向西南角。弩手上牆,工坊的人拖來三袋鹽灰和兩捆銅釘。劉啟把戰死公欄剛寫好的帳冊按在懷裡,嘴上還在罵。
「血牙這幫東西,不敢直接沖,就招獸來撞糧倉!」
陳硯蹲在小台旁,手貼台基。
「不是招獸,是趕獸。紅煙里摻了獸血粉,能讓荒原獸群煩躁。它們不認血牙,只認哪裡有活人氣?」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小台又響。這迴響了三下。贏無姬看向清圖。西南角的紅紋被小台牽動,沿村界往南滑了三寸,停在昨日封過的卵井方向。
「蔣石在報方位。」
阿木聽見這句,抱著顧清禾的藥籃子,臉上多了一點血色。趙鐵把盾面抬高。
「他報,我們守。」
贏無姬沒有讓人只靠英魂。
「陳硯,釘陣。周行,弩手只射前腿,不射腹。趙鐵,盾隊別出界。劉啟,把鹽灰、火油、紅晶樣全登記後放到西南。晚照,開荒原獸群救援冊。」
贏晚照筆尖停了一瞬。
「救援冊?」
「獸群衝過來,後面一定有人被趕!」贏無姬道,「血牙要用獸群開路,也會用人命試路。」
這句話剛落,灰霧裡傳出人的哭喊。幾個黑點從獸群前方跑出來,跌跌撞撞,身後追著幾十頭赤毛獸和骨背獸。跑在最後的是一個瘦小少年,背上綁著個孩子。他腳下一絆,差點摔倒,被旁邊的老人拽了一把。血牙騎兵沒有靠近村界。他們遠遠吊在獸群後方,吹角、甩索、撒紅粉,把獸群朝龍興倉方向趕。有新救回的散民臉色發白。
「他們以前就這麼攻寨。先用獸撞牆,再進來撿人?」
趙鐵咬牙。
「牆能撞,人不能撿。」
贏無姬走到界門旁。
「開窄口。」
劉啟急了。
「獸也會跟進來!」
「所以只開一人寬。」贏無姬道,「周行壓獸,趙鐵夾門,顧清禾帶人接傷。入界先報姓名,報不出也先記體貌。誰趁亂搶糧、搶藥、搶孩子,按戰時亂線處置?」
田九立刻站到醫棚外線。這一次,他沒有縮在後面。他把阿木和幾個孩子擋在身後,手裡握著短棍,眼睛盯著門口。獸群越來越近。第一頭赤毛獸撞上村界,紅紋被撞得一暗。蔣石小台悶響,破盾上的裂紋浮起淺紅。盾手們齊齊往前壓,竟把那股衝力分走了一截。陳硯把銅釘砸進地里。
「鹽灰溝,點!」
火油沿灰溝燒起,黑煙橫在獸群和界門之間。周行弩手連射,專打獸腿。前排赤毛獸跪倒,後排收不住勢,撞成一團。跑在前面的散民趁亂撲向窄口。
「姓名!」
贏晚照在門內喊。
「郭三娘,舊茶棚!」
「孟山,沒戶!」
「孩子叫石頭,爹娘沒了!」
報得清的寫名,報不清的寫體貌。顧清禾把傷者拖去醫棚,劉啟在旁邊發水,卻每發一囊都讓人劃牌。有人急得罵。
「都這時候了還記?」
劉啟反罵回去。
「不記,明天你就能說自己救了十個人,領十份糧!」
那人閉嘴。獸群第二波撞上來時,村界西南角忽然陷下半尺。卵井舊孔被震開了。黑蟲從土縫裡鑽出,聞到獸血,瘋狂撲向赤毛獸。獸群被蟲咬得更亂,一頭骨背獸沖偏方向,直奔窄口。趙鐵上前半步,盾面硬接。
骨背獸的角撞穿舊盾,盾後的年輕守備吐出一口血。趙鐵從側邊頂住獸頸,吼道:「換盾!」
田九衝過來,把備用盾塞上去。
「我來補!」
趙鐵看了他一眼。
「別死。」
「還沒給阿木賠完。」
田九咬著牙頂上去。陳硯見卵井舊孔擴大,臉色一變。
「不能只擋獸。蟲要借獸血破封。」
贏無姬按住玉璽雛形,視線掃過小台、卵井、鹽灰溝、窄口。
「蔣石守西南,盾隊守門,工坊封孔,弩手斷腿,醫棚接人。各線不許亂。」
命令一壓下去,亂象被分成四塊。誰守門,誰封孔,誰救人,誰殺獸,全都有位置。蔣石小台第三次悶響,破盾虛影在西南角浮了半尺。它擋不住獸群,卻能讓紅紋提前亮起。每當獸群將要撞向薄處,台基先響,盾隊就能提前挪半步。半步,夠擋一命。周行射斷一頭骨背獸前腿。那獸翻倒時,從頸下甩出一隻皮囊。皮囊裂開,裡面灑出紅粉,還有半張獸皮圖。陳硯眼尖,立刻用銅叉挑回。獸皮圖上畫著三道箭頭。一指龍興倉。一指干河上游獸欄。
一指更遠處的黑石營地。贏無姬掃了一眼。
「先封。」
劉啟接過獸皮圖,貼紅封。
「血牙獸群驅趕圖,未驗,不許私看。」
有個新民伸手想摸,被周行刀鞘壓住手腕。
「想死?」
那人臉白著退開。最後一批散民衝進窄口時,獸群已經被鹽灰溝、蟲孔、弩箭切成幾段。血牙騎兵見村界沒破,號角一變,驅剩下的獸向干河退去。贏無姬沒有追。他讓人關界門。醫棚外躺了十九個新救回的散民,重傷四人,孩子五個。盾隊傷七人,無人戰死。卵井舊孔重新封住,鹽灰耗去六袋,火油耗去三壺,銅釘折損十一枚。劉啟念帳時,聲音比平時低。
「救回十九人。得赤毛獸屍兩具,骨背獸角一支,紅粉三袋,獸群驅趕圖半張。盾隊傷七,醫棚藥耗增加。今日口糧再削半成。」
沒人吵。剛被救進來的郭三娘跪在地上,手裡還抓著一把荒原灰。
「只要給孩子一口水,削也認。」
贏無姬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凡外救入界者,先隔離、再問名、後入籍。守備救人有功,工坊封險有功,醫棚接傷有功,登記不亂也有功。荒原獸群不只算敵襲,也算救援。」
贏晚照把這句話寫入新冊。荒原獸群救援冊。她又在冊頁後添了三欄:來處、傷勢、可擔之事。郭三娘會辨舊茶路,孟山會削木楔,背孩子的瘦小少年會認獸蹄。能站的人當天不進糧倉,只領稀粥和灰布,先在隔離棚外編繩、洗盾。有人低聲說命是借來的,贏無姬讓劉啟把這句也記下。借來的命,先用規矩還。陳硯這時打開封住的半張獸皮圖,臉色漸沉。
「主上,這不是臨時畫的。血牙早有我們這片村界的大概方位。」
周行看向干河上游。
「那就說明,還有半張圖在他們手裡。」
贏無姬看著獸皮邊緣的撕痕。黃昏壓到屋檐時,顧清禾先把醫棚的人帶了過來。他們手上不是刀,是傷冊。傷冊一攤,堂前的火氣就低了。誰在荒原獸群里多領了人手,誰少報了風險,誰把該給傷員的燈油挪去別處,紙上都能看出來。劉啟順著傷冊往公庫查,查到兩處虛領。周行順著虛領往守備查,查到一段無人覆核的夜哨。陳硯再把夜哨和器械帳對上,找出一把沒登記的短弩。贏晚照沒有急著定罪,只把三條線並在同一頁。一頁紙,壓住三張嘴。
贏無姬讓當事人自己看。看完再說。那人原本還想辯,目光掃過手印和封泥,喉嚨動了幾下,最後跪下補名。
「補名不抵罪。」贏無姬道,「但補名之後,能按輕重審。」
這就是大臻的邊界。該救的救,該罰的罰,該補的補。新村界和英魂預警防獸群不能被一句求情抹掉,也不能被一聲喊殺蓋過去。敵情冊、軍令、傷亡冊和弩匣重新封好時,外面已經起風。風裡有獸腥,也有鐵鏽味。撕痕處沾著新血。血還沒幹。灰霧裡,一隻受傷骨背獸拖著斷腿逃回上游。它脖子下方,掛著另一半獸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