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界外的灰砂被踩亂，幾道新痕一路拖向干河上游。周行蹲在村界外三步處，用刀尖挑起一撮灰砂。灰砂下面壓著骨背獸斷腿拖出的血線。血線往干河上游去，中途停了兩次，每一次停頓處都有血牙騎兵的靴印。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他們回頭接應過。」
趙鐵看著更遠處。
「追不追？」
贏無姬沒有看獸逃走的方向。他先看村界。昨夜英魂台新立，今日獸群衝擊，西南紅紋被磨得發暗。卵井舊孔又封了一遍，鹽灰還在冒煙。醫棚外新入散民排成兩列，顧清禾正在給孩子驗耳後黑點。
「追圖，不追人。」
趙鐵皺眉。
「差別在哪？」
「追人會被引走。追圖只取證。」贏無姬道，「三十步一釘，五十步一繩，過干河口就退。周行帶四名斥候，趙鐵帶六盾。陳硯取拓，劉啟記物，晚照留界內核名。」
劉啟馬上把出入牌翻開。
「出去十二人，回也得十二人。少一個，誰帶隊誰先說清？」
周行點頭。隊伍沿血線出界。干河邊的風很冷，吹過紅晶裸露的石壁時，會帶出金屬摩擦聲。陳硯每到一處足印就撒白粉，等粉落進紋路，再用濕布拓下來。
「骨背獸四蹄，前蹄有鐵環。血牙騎兵靴底有雙牙紋，人數至少十三。」
周行聽完，立刻在清圖上補數。
「昨夜七騎，今日十三騎。紅煙召來的不是全部，只是附近小隊。」
趙鐵聲音沉。
「那營地更大。」
前方傳來低低嘶聲。受傷骨背獸趴在干河彎道里，脖子下掛著半張獸皮圖。它身邊沒有騎兵，卻有一根長索拴在石縫上。長索末端繫著骨哨，只要有人強取獸皮，骨哨就會響。周行抬手止步。
「釣餌。」
陳硯繞著看了一圈。
「長索下還有蟲殼粉。哨一響，血牙未必先來，蟲會先到。」
趙鐵冷笑。
「他們也學會拿蟲當狗使了。」
贏無姬站在歸線內，看了一眼那隻獸。獸傷得很重，前腿斷處爬著幼蟲。它還沒死，眼珠卻被紅粉燒得渾濁。若放著不管，蟲會吃完它，再沿血線回村界。
「不碰索，斷皮繩。」
周行把刀往下一壓。他從側面繞到石後，短弩貼地射出。箭擦過獸頸，割斷掛圖的皮繩。獸皮圖落下，被陳硯用銅叉挑住。骨哨沒有響。骨背獸掙了一下。
趙鐵問：「殺嗎？」
贏無姬道：「殺。屍不帶回，取角、取鐵環、燒血線！」
盾手上前壓獸頭，周行一刀斷喉。陳硯取下鐵環時，發現環內刻著小點。一、二、三、四。共四點。
「編號。」陳硯道，「這不是臨時坐騎，是編過隊的戰獸。」
劉啟在旁邊記得飛快。
「骨背獸鐵環一枚，雙牙紋，四點編號。獸角一支，紅粉沾染。獸皮圖半張，紅封。」
他剛封好圖，遠處黑石後傳來一聲輕笑。一名血牙斥候從石後站出來。他個頭比普通人高半頭，臉上塗著灰血，手裡沒有弓，只有一根骨笛。
「你們會記帳。」
他說的人話比先前騎兵順。周行刀已半出鞘。贏無姬抬手，止住眾人。血牙斥候笑得更深。
「記得好。我們也記。多少糧，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多少能修煉的男人，都記。」
趙鐵眼神凶了。
「你可以把自己也記上。」
斥候沒有理他，只看贏無姬。
「你們村界新，英魂弱，糧多，人亂。紅煙之後，三隊會來。交出一半人，我們只取貨。」
贏無姬道：「姓名。」
斥候一愣。
「什麼？」
「你既然來傳話，也入敵冊。」贏無姬看向劉啟，「寫，血牙斥候一名，灰血臉，骨笛，能說人話，威脅取人取糧。」
劉啟立刻寫。血牙斥候臉上的笑意淡了。
贏無姬繼續道：「告訴你的上頭，大臻不交人，不交糧。來一騎，記一騎。殺一人，追一名。死在這裡的，骨頭也入帳。」
斥候吹響骨笛。不是叫援兵。骨笛聲一響，干河石壁里的紅晶全都亮了一下。陳硯臉色驟變。
「退！」
眾人沿歸線後撤。石壁裂縫裡鑽出細蟲，數量不多，卻專咬銅釘和紅繩。血牙斥候轉身就跑，周行抬弩射他腿，被他用骨笛擋了一下，箭偏進肩膀。斥候悶哼一聲，掉下一隻皮筒。趙鐵要追，被贏無姬喝住。
「取筒，退！」
周行飛身撿起皮筒，跟著隊伍撤回歸線。細蟲追到鹽灰溝前，被陳硯撒下的火油燒成黑點。回到村界時，劉啟第一件事就是點人。
「十二出，十二回。」
他的聲音落下，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陳硯把兩半獸皮圖拼在長桌上。圖並不完整，卻能看出干河上游的形勢。黑石營地，獸欄，紅粉坑，三條獵路，兩個散民囚欄，還有一處畫著白圈的地方。白圈旁寫著歪斜人字，旁邊有十幾道短劃。鄭二被扶過來，看了一眼就發抖。
「這是人欄。短劃是人數。」
羅志擠到旁邊。
「南城北撤隊會不會在這裡！」
鄭二嘴唇抖了抖。
「可能。血牙會把能走的人先趕到人欄，再挑去獸欄。」
贏無姬打開皮筒。裡面裝著一卷薄皮，皮上畫得更細。龍興倉村界只是一個小圈，旁邊標著兩個血牙字樣。陳硯不認，鄭二也不認。新救回的郭三娘忽然開口。
「我見過。那兩個字的意思是，新貨。」
屋裡一下安靜。新貨。在血牙眼裡，龍興倉不是村，不是國，不是人族據點，只是一批還沒入欄的貨。趙鐵把拳頭捏得咯咯響。贏無姬卻把薄皮壓平。
「晚照，另開血牙地圖冊。劉啟，把敵冊、戰利品冊、外救冊掛到同一張清圖下。陳硯，照圖刻木板，給守備營每隊一份簡圖。周行，今日起斥候不單走。趙鐵，盾隊補三角陣。」
陳硯沒有隻刻一份。他讓工坊把獸皮圖壓在濕泥上，先做陰模，再用炭粉拓出三張。清圖房留原圖，盾隊拿窄圖，斥候拿線圖。每張圖角都釘一枚缺口銅釘，銅釘缺口朝北，免得夜裡拿反。劉啟給三份拓圖各編編號，誰領、何時領、何時歸，全寫在血牙地圖冊後頁。
贏晚照問：「南城北撤隊呢？」
贏無姬點向白圈。
「救。但不是今晚沖營。先找活口，先斷獵路，先把村界補好！」
羅志眼裡的光暗了一下，又穩住。
「我能做什麼？」
「認人。」贏無姬道，「所有救回來的南城人，你來核。認錯一次，別人可能頂名領糧，也可能把血牙探子帶進來。」
羅志重重點頭。醫棚方向突然傳來吵鬧。一個滿身血的女子跌在灰線外，身後跟著兩名血牙騎兵。最後一批人退下時，贏無姬單獨留下四名基層辦事者。他們職位不高，一個管水，一個管木料，一個管夜哨，一個管傷員轉移。可血牙地圖真正落地，靠的正是這些人。贏晚照讓他們各自複述一遍流程。第一遍，錯了三處。劉啟當場劃掉錯帳。周行讓守備把夜哨路線重走一遍。陳硯把木料牌換成雙簽，顧清禾把傷員轉移的順序改到醫棚門口張貼。
第二遍，才勉強能用。贏無姬聽完，指尖壓著守備覆核單。
「記住。大臻的規矩，不是給堂上人看的。」
幾名基層辦事者背脊一緊。
「是給你們照著做的。」
這句話落下，堂外排隊的人群徹底靜了。百姓未必懂國運，也未必懂城圖和陣法，可他們看得懂一件事：有人發糧，有人守門，有人驗帳，有人救傷，出了事還能按名追。這比任何高聲宣告都穩。夜色落下來，敵情冊、軍令、傷亡冊和弩匣封進匣中，匣口貼上新簽。明日一開匣，誰也賴不掉。她手裡攥著半截斷刀，背上插著骨箭，卻硬是衝到村界前三丈。她抬頭看見村界內的人，先喊的不是救命。
「別開大門！他們跟著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