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短香燒起後,百丈線內的風全停了。
堂上沒有多餘的怒聲,只有紙頁、印泥和呼吸。越是這樣,越顯得每一句裁斷都帶著重量。
香菸沒有散,直直飄向大臻臨碑。它穿過救援樁,穿過灰繩,穿過剛寫下的危礦封存冊,最後纏在「大臻。」二字下方。
木碑發出乾裂聲。
劉啟抱著冊子往回跑,跑到一半差點摔倒。曹旺扶了他一把,他沒道謝,只吼:「把危礦匣抬回去!封存冊跟上!少一頁我扒你們皮!」
曹旺回吼:「知道了!」
被救出的楊弛四人躺在白布上,顧清禾帶醫棚人邊走邊處理傷口。沈峻想幫忙,被顧清禾按回去。
「你手抖。去守線。」
沈峻看了楊弛一眼,轉身去接周行的位置。血牙搶礦隊退得很快。他們不再碰礦,也不再打人,只遠遠看著那炷香。祭徒肩頭帶血,骨鈴掛在腕上,不搖了。許青檀聲音發澀。
「他們等香燒完。」
贏無姬站在救援樁前,清微鎮身印仍發熱。斷村香不是火攻。它打的是臨碑未成、村名未穩、礦線新開、外救活人剛入冊的混亂。只要大臻為了滅香亂了隊形,血牙就能趁機搶礦。若大臻不管,臨碑被煙蝕,立村最後一步會被卡死。劉啟沖回臨碑前時,短香已經燒掉一小截。臨碑上的守糧紋最先暗下去。糧倉後牆傳來吱呀聲,堆糧的木架傾斜,幾袋糧從高處滑落。婦孺那邊一亂,馮庚帶白木籤暫住者衝過去,用肩頂住木架。
「簽工!」
劉啟人在清圖房,聲音卻傳過去。
「頂住再簽!」
馮庚咬牙頂住木架。臨碑守糧紋回亮半寸。第二處出事的是隔離棚。斷村香菸落到棚頂,幾個剛救回來的礦務員開始發冷。顧清禾摸到楊弛脈象,臉色一沉。
「黑污翻上來了。」
許青檀立刻把青石寨舊法說出來。
「用冷水壓腳心,別讓他們抓傷口。抓開就會沿血走。」
醫棚人馬上照做。一個年輕礦務員忽然睜眼,手指彎曲,抓向自己的傷腿。顧清禾直接按住他的手腕,拿布帶綁住。
「想活就忍。」
楊弛牙齒打顫,還能說話。
「聽她的。」
隔離棚守幼紋沒有亮,卻也沒再暗。第三處是英魂台。
梁瘦的人頭被血牙留在百丈外,斷村香一起,罪亡冊上的墨跡開始滲紅。有人驚叫:「他名字動了!」
劉啟一把把罪亡冊壓住。
「動也給我待在冊里!」
贏晚照趕到他旁邊,重新蘸墨,把梁瘦那一行加粗。罪不抹名,名不入功。墨落下,血色被壓回紙里。英魂台前,蔣石的破盾虛影向外側橫移,擋住香菸里鑽出來的紅影。紅影沒有臉,只有血牙骨鈴聲。它想繞開破盾,鑽向臨碑碑腳。趙鐵帶盾隊列在英魂台和臨碑之間。
「盾!」
盾面齊齊落地。香菸撞上盾陣,盾面冒出焦痕。趙鐵手臂發抖,卻沒有退。曹旺扛著危礦匣跑回來,見狀把匣子往陳硯手裡一塞,自己頂到盾陣側面。趙鐵瞪他。
「你還不是盾隊。」
曹旺咬著牙。
「試力。」
趙鐵沒再趕他。陳硯打開危礦封存冊,把封礦匣壓在臨碑下方。
「礦線能補地脈,但黑污沒淨,直接用會反噬。」
劉啟急了。
「那你還拿回來?」
「不用礦,用封礦這件事。」
陳硯把舊村碑拓片貼到匣面,匣內熱意被壓住。臨碑下方多出一道新紋,不亮,卻很沉。危礦封存。贏無姬看懂了。大臻不是靠搶到靈礦立村。大臻靠發現靈礦後還能封住貪念、救出活人、記清罪責立村。斷村香燒到三分之一。清圖上,百丈線開始回縮。周行帶斥候退到第三救援樁。
「外線撐不住太久。」
血牙祭徒在遠處笑了一聲。他不進攻,只等。這種等法比衝殺更狠。劉啟看著一冊冊帳,額頭汗水直掉。
「還缺什麼?人、糧、守、名、界、礦、外救都寫了,還缺什麼?」
贏晚照看向臨碑。
「亡者。」
所有人一靜。英魂台有蔣石,有戰死者名錄。可礦洞救援里,梁瘦不入英魂,血牙辱名;楊弛隊伍里還有一個撐不穩的人,若死在白布上,算外人,算大臻救援對象,還是算未入冊亡者?顧清禾那邊傳來壓低的聲音。
「撐不住了。」
年輕礦務員胸口起伏越來越弱。楊弛掙扎著要起身。
「他叫唐小滿,礦務隊記錄員,二十二歲。他是為給我們遞水才被黑根拖傷的。」
贏晚照立刻翻外救冊。
「唐小滿,舊礦務隊記錄員,外救活人,重傷。」
顧清禾抬頭。
「若救不回?」
贏無姬道:「按外救亡者入冊。大臻救過,記名,送歸線。」
這句話一出,臨碑守亡紋亮起。唐小滿的呼吸卻斷了。白布邊四周的腳步和喘息一起停住。楊弛閉上眼,眼淚從礦灰里衝出兩道痕。顧清禾沒有立刻蓋布。她確認脈息,確認黑污沒有擴散,才把唐小滿的手放回胸前。贏晚照寫下最後一筆。唐小滿,外救亡者。救援途中入冊,黑洞礦難傷重不治,遺物待封,名歸大臻外救冊。斷村香猛地竄高。血牙祭徒搖鈴。香菸里傳出尖銳雜音,唐小滿的屍體手指動了一下。顧清禾一把按住,臉色冷到極點。
「他們想搶屍。」
贏無姬走到白布前,取出清微鎮身印,按在唐小滿胸口上方,沒有碰屍身。
「大臻救而未活,仍記其名。血牙不得奪。」
外救冊亮起。白布上黑污退到傷口邊緣,被顧清禾用藥粉封住。唐小滿手指不再動。
楊弛啞聲道:「謝大臻。」
這四個字從一個舊礦務隊長口中說出,臨碑上「大臻。」二字重新亮起。
斷村香燒到一半。血牙祭徒笑聲斷了。他抬手,遠處搶礦隊同時敲骨錘。黑洞下的礦脈跟著震。大地傳來沉悶迴響,百丈線又縮。救援樁第一根斷裂,灰繩彈開,幾個新民摔倒。周行帶人去扶。
贏無姬道:「不扶人出線。拖繩。」
斥候立刻用鉤繩把人拖回。摔倒的新民胳膊磨破,仍抓著灰繩不放。劉啟在冊上補記。外線守繩有功。每記一筆,臨碑便穩一分。斷村香的手段越來越急。它讓糧架倒,讓病人冷,讓屍名動,讓礦脈震,讓外線縮。可大臻每一處都有人接住,每一處都寫進冊里,每一處都落到規則上。贏無姬看向臨碑。還缺最後一步。鎮物合流。建村令、玉璽胚胎、天舟主骨、舊村碑碎角、英魂台、危礦封存冊、外救亡者名錄,全都在場。但它們還差一根線。不是物。
是願。劉啟忽然抬頭。
「那些願力珠呢?」
沒人想到他會提這個。七日災變里,最初一批願力珠被封在公庫最深處,從未拿來交易,也沒有入普通賞功。它們來自最早守倉、救人、分糧、護水時聚出的微弱願念。贏無姬看向劉啟。劉啟咬牙。
「再不用,村都沒了。可先說清楚,只用原初封存的三顆,記國用,不發個人。」
贏無姬點頭。
「取。」
劉啟親自去公庫,雙手捧出黑木匣。匣內三顆珠子並不耀眼,只亮著白光。它們一出現,斷村香的煙就停了一瞬。血牙祭徒臉色變了。他顯然認不得這是什麼,卻能感覺到那東西和血祭不合。贏無姬把三顆願力珠放在臨碑前。
「第一顆,給守糧。」
糧倉後牆紅紋亮起,馮庚等人把傾斜木架頂回原位。
「第二顆,給守幼。」
隔離棚里,楊弛隊伍的黑污被壓回傷口,孩子們的咳聲也低下去。
「第三顆,給守亡。」
英魂台破盾虛影壓到罪亡冊和外救亡者名錄之間。梁瘦的罪名定住,唐小滿的名字也定住。三顆珠子融入臨碑底部。短香燒到最後一寸。血牙祭徒厲聲搖鈴,骨鈴當場裂開。臨碑上的大臻二字沒有再暗。反倒是短香自身開始倒卷,黑紅煙氣被臨碑、英魂台、封礦匣、民戶冊、公庫冊、外救冊一起壓住,縮成一粒焦黑香灰。陳硯立刻用銅匣接住。
「斷村香灰,封不封?」
劉啟吼道:「還用問?封!」
銅匣合上。遠處血牙祭徒退了半步。他的骨甲裂開一道縫,肩頭舊傷噴血。搶礦隊不再等,推車後撤。周行舉弩。贏無姬沒有讓他射。
「讓他們帶消息回去。」
趙鐵喘著粗氣。
「又放?」
「這一次,讓他們告訴血牙,大臻村碑快成了!」
臨碑震動。所有冊頁一起翻開,又一起停住。清圖上,百丈線重新鋪開,黑洞礦點被標成危礦封存區,救援樁殘位也被納入外線。天色亮了。不是舊地球那種清晨。雙月還掛在天邊,荒原灰白,干河發黑。可大臻臨碑前,有一點金色從碑底鑽出,沿著三顆願力珠融入的地方遊了一圈。劉啟揉了揉眼。
「魚?」
那點金色沒有成形,只一閃便鑽入碑底。贏無姬看著它消失的位置。最後一炷香已經燒完。立村的回應,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