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礦響落下,救援樁上的紅紋斷了一截。第二聲礦響落下,封礦匣里那顆危礦樣猛地跳起,撞得匣蓋發悶。第三聲礦響落下,洞頂荒草齊齊伏低,露出七根紅骨釘。周行離最近那根釘只剩三步。他沒有拔,整個人伏在地上,右手死死按住刀柄。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釘下有線。」
陳硯趴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得難看。紅骨釘之間有極細的血筋,埋在熱土下,連著洞口黑根。拔錯一根,下面的人會先被洞壁壓死。干河方向的號角越來越近。血牙搶礦隊沒有騎大獸,只推著四輛骨輪車。車上綁著濕皮袋、長鉤、骨錘,還有兩隻窄口血壇。最前面走著一名披紅骨甲的祭徒,手裡搖著骨鈴。許青檀看到骨鈴,聲音發緊。
「他能聽礦響。血牙就是靠這種人找洞。」
劉啟壓著公庫冊,牙關繃緊。
「我們撤!」
沈峻猛地回頭。洞下還有楊弛四個活人。贏無姬沒有看劉啟,也沒有看沈峻。他盯著洞口。
「不撤,不進!」
趙鐵一愣。
「那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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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線,拆釘,壓響。」
贏無姬把三件事分開。
「周行守洞頂,不許血牙碰骨釘。陳硯拆線,從外到內。沈峻敲回令,讓楊弛帶人退到舊支柱後。趙鐵盾隊壓前,曹旺帶新民抬土袋。劉啟調水灰,顧清禾備救人。」
劉啟臉色仍黑,卻已經開始寫調撥。
「冷水三桶,廢灰兩袋,倉梁三根。誰領誰簽?」
曹旺沖他喊:「都什麼時候了,還簽?」
劉啟抬頭,眼神比刀還硬。
「不簽,打完少了誰負責?」
曹旺被噎住,立刻把手往冊上一按。
「曹旺領濕土袋十二隻,壞了算工耗。」
劉啟這才放行。血牙祭徒已經走到百丈線外。他沒有急著沖,先搖骨鈴。鈴響一落,礦洞裡也跟著響。三聲。洞壁開始掉砂。楊弛在下面敲得很亂。沈峻聽著臉色發白。
「下面有人被壓住了!」
顧清禾握緊藥箱。
「能不能先拖出來?」
陳硯趴在血筋前,額頭全是汗。
「拔釘前不能拉。黑根纏著支柱,一拉就塌。」
血牙祭徒用生硬的人族話喊:「洞裡四人,換礦路。大臻退,活人歸你們一半!」
周行冷笑。
「人還分一半?」
祭徒搖鈴。礦響又起。洞下傳來慘叫。沈峻眼睛紅了,腳往前挪了一步。
贏無姬道:「沈峻。」
沈峻停住。
「你若亂沖,楊弛才真的死!」
沈峻胸口起伏,最後蹲下,用刀鞘敲地。兩短,一長,一短。舊制救援令。穩住,退柱後,等繩。洞下很久才回。一短。聽令。沈峻低頭,手背青筋暴起。贏無姬看向陳硯。
「要多久?」
「七根釘,至少半炷香。」
「給你半炷香。」
趙鐵把盾隊往前壓。血牙骨輪車同時動了。四輛車沿著荒草分散,想繞過百丈線去敲洞頂。周行的斥候先射車輪,不射人。第一輛車歪倒,濕皮袋滾出來,袋口破開,裡面不是水,是摻血的礦砂。礦砂落地,洞下立刻迴響。
陳硯吼道:「別讓礦砂入線!」
曹旺帶人扛土袋衝上去。他們沒有盾,只有濕土和木叉。血牙骨鉤甩來,曹旺肩頭被劃開一條口。他沒有退,反手把濕土袋拍在礦砂上。
「壓住!」
新民跟著撲上。馮庚也在裡面。他白木籤還掛著,臉色白得嚇人,仍用雙手按住袋角。趙鐵盾隊擋住骨鉤。
「白木籤,手別伸太前!」
馮庚咬牙。
「我記工!」
趙鐵罵了一句,盾面橫推,把一名血牙車手撞翻。劉啟在後面聽見,飛快寫下。白木暫住馮庚壓礦砂,待核。這筆剛落,臨碑方向傳來輕響,百丈線穩了一寸。血牙祭徒變了臉。他再搖鈴。這次礦響沒有完全跟上。因為沈峻也在敲。他的刀鞘敲在救援樁上,一聲壓一聲,把楊弛那邊的回令夾進礦響里。洞下的人聽懂了,開始按他的節奏挪動支柱。贏無姬看見清圖上的五個灰點動了。四個灰點向一處舊支柱靠攏,那個最暗的灰點移動得很慢。
顧清禾立刻對身後醫棚人道:「擔架兩副,冷布,止血粉,別帶火。」
陳硯拔掉第一根紅骨釘。釘下血筋斷開,黑根在洞口抽了一下。洞下沒有塌。第二根。第三根。血牙搶礦隊急了,祭徒抬手,一輛骨輪車被推向梁瘦留下的血痕處。車下暗格打開,滾出一顆人頭。梁瘦的人頭。他眼睛睜著,嘴裡塞著礦砂。暫護棚那邊傳來驚呼。祭徒用骨鈴一指。人頭嘴裡發出梁瘦的聲音。
「大臻不救人,大臻只護冊!」
這句話鑽進每個人耳朵。馮庚的手抖了一下。曹旺一腳踢在濕土袋上。
「閉嘴!他偷礦害全村!」
祭徒又搖鈴。
人頭繼續喊:「你們也會被丟在界外。」
幾個暫住者臉色變了。贏無姬走到百丈線內側。
「把梁瘦記入罪亡冊。」
贏晚照愣了一瞬。
「罪亡?」
「他有罪,也曾受暫護。屍首不入英魂台,名字入罪亡冊,給後來者看。」
劉啟低聲道:「要費紙。」
贏無姬看他一眼。劉啟立刻改口。
「我寫。」
梁瘦,暫護者。私采危礦,瞞報越界,被血牙取首辱名。罪不抹名,名不入功。這幾句寫完,梁瘦人頭裡的聲音突然卡住。祭徒骨鈴再搖,也只能搖出破碎雜音。許青檀怔怔看著。
「血牙辱屍,最怕名字被正記。」
贏無姬道:「大臻的規則,不只記活人。」
這話落地,英魂台沒有接梁瘦,卻在罪亡冊方向亮了一下。那不是獎賞,只是界限。陳硯拔到第六根釘。最後一根在洞口正上方,血筋最粗。周行趴在那裡,刀尖抵住血筋。
「我來?」
陳硯搖頭。
「要同時壓礦響。」
沈峻聽懂了。他敲出一串急令。洞下楊弛回應。趙鐵盾隊齊齊頓盾。曹旺等人用濕土袋壓住礦砂。劉啟把危礦封存冊壓到救援樁下。贏無姬將清微鎮身印按在最後一根釘旁。
「拔。」
陳硯拔釘。血筋斷裂,黑根從洞口猛地彈出,直撲封礦匣。清微鎮身印白光一壓,黑根僵住。趙鐵一盾砸下,濕土袋層層蓋住。周行刀尖挑起黑根斷端,丟進黑陶匣。洞下傳來轟響。眾人心口一緊。沈峻卻聽見其中夾著敲擊。一長。一長。一長。他猛地抬頭。
「通了!」
顧清禾已經帶人衝到白布前。陳硯把長繩甩下去。第一個被拉上來的是滿臉礦灰的中年人,腿骨斷了,懷裡還抱著半塊支柱。沈峻撲上去,硬生生停在隔離白布外。
「楊弛?」
中年人抬起頭,咧嘴想笑,嘴裡全是血。
「沈隊,你還活著啊。」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最後一個最輕,是個年輕礦務員,已經昏死。顧清禾檢查後,立刻扎針止血。
「能活。」
沈峻這才坐到地上。血牙祭徒見人被救出,轉身就退。周行弩箭射去,擦著他肩骨飛過。祭徒沒有回頭,只丟下一隻血壇。血壇碎開,裡面沒有血粉,只有一炷黑紅色的短香。香頭自燃。
許青檀尖聲道:「滅掉!」
陳硯撲土,沒壓住。短香燃得很慢,煙卻直直飄向臨碑方向。楊弛剛被顧清禾按住傷口,看到那煙後聲音發抖。
「紅骨釘只是引子。那香是斷村香,燒完前若村碑未成,地脈會反噬。」
劉啟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還有多久?」
陳硯盯著香灰。
「一炷香。」
贏無姬轉身看向大臻臨碑。救人做到了。危礦封住了。血牙也把最後的干擾送到了村門前。臨碑上,大臻二字被煙氣一熏,開始發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