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邊上的土是熱的。陳硯把銅釘紮下去,釘尾立刻冒出白汽。灰繩貼著百丈線往前延,越靠近那處塌洞,繩上的鹽灰越黑。
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每一枚印、每一行名,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只剩能驗的責任。
「停。」
贏無姬抬手。周行的斥候立刻蹲下,盾隊貼著救援樁收攏。沈峻站在隊伍中段,刀鞘握得發緊,眼睛一直盯著洞下。三短一長的礦響還在。隔著塌洞傳上來,悶,沉。回音在石壁里滾。每響一次,洞口邊緣的暗紅石粒就燙一下。劉啟沒跟出最外線,抱著公庫冊站在第二根救援樁後。他看見石粒發熱,眼神動了動,又立刻把冊子壓緊。
「先說清楚,這些東西現在全封。誰摸誰扣糧?」
曹旺蹲在旁邊,手裡提著濕土袋。
「扣多少?」
「看你摸多少。」
曹旺咧嘴,又把笑憋回去。塌洞並不大,入口被斷石和黑草遮住,斜斜通向地下。洞壁上有舊世界水泥管殘片,也有萬界墜落後才長出的暗紅礦筋。兩種東西硬生生擠在一起,舊城骨架里鑽出了新的血色紋路。贏無姬避開那個想法,沒有說出口。清微鎮身印貼在掌心,熱意一陣一陣往骨里鑽。它對洞下的黑污很敏感,越近,印面越沉。顧清禾在第三根救援樁後鋪下白布。
「若有人帶出來,先放這裡。先驗氣息,後驗傷口。別直接抬進棚。」
沈峻低聲道:「裡面若真是楊弛,他能聽懂敲法。」
贏無姬看向他。
「你問。」
沈峻蹲下,用刀鞘敲救援樁。一長,兩短。洞下很久沒有回。周圍人的呼吸都壓住了。片刻後,下面傳來三短。沈峻臉色變了。
「三短是危險。」
又一聲長響。
「一長是有人。」
劉啟問:「合起來什麼意思?」
沈峻喉嚨發緊。
「有人在危險里,不能靠近。」
洞口忽然吐出一股黑熱風。陳硯早有準備,直接把黑陶匣扣在風口側面。匣口紅封被熱風吹鼓,裡面響起細碎撞擊。
「有礦砂。」
工坊人要上前,被陳硯喝住。
「腳別過線。」
贏晚照在界冊上記下。黑洞外口,熱土,暗紅礦砂,黑污風,洞下有人示警。劉啟翻到公庫冊新頁,寫得更硬。疑似靈礦,未定級,未入庫,不發賞,不許私采。這行字剛寫完,塌洞邊一塊石頭鬆動,滾到灰繩內側。石頭只有拳頭大,表面暗紅,內里透出淺金星點。它落地時,灰繩紅紋亮了一下。一道道目光釘在那塊礦石上。靈礦。沒人懂它值多少,只知道它熱。連最疲憊的散營新民都抬起頭,眼裡壓不住光。趙鐵把盾往石頭前一頓。
「看可以,手別伸。」
一個暫住者咽了咽口水。
「若拿它換糧,能換多少?」
劉啟冷冷道:「先換一頓板子。」
贏無姬沒有斥罵那個暫住者。餓過的人,看見能換命的東西,很難沒有念頭。大臻要壓住的不是念頭,是伸出去的私手。他取出鐵夾,將那塊靈礦夾起,放進陳硯備好的封礦匣。匣底鋪著舊村碑拓片,四角壓黑鐵晶石粉。礦石一入匣,拓片紋路馬上發紅。
陳硯低聲道:「低階,能用。帶黑污,不淨。」
「能做什麼?」
「磨粉入陣,補城防線。煉成釘,可穩救援樁。若淨化得當,也能給修行者聚氣。但現在不能直接用。」
劉啟聽完,臉色好了一點。
「能落到帳上就行。」
洞下礦響忽然急促。三短。三短。三短。沈峻的臉色更難看。
「下面讓我們退!」
周行已經看見原因。塌洞深處爬出一段黑藤。黑藤沒有葉,表面纏著暗紅礦砂,尖端掛著半片舊制服布。它探到洞口,聞到封礦匣里的熱意,立刻往外鑽。趙鐵舉盾要砸。
贏無姬道:「壓土,別斷。」
盾隊改砸為壓,濕土袋一隻只扣到黑藤上。黑藤在土袋下扭動,礦砂震落,滾得到處都是。曹旺帶新民撲上去,用長木叉把礦砂撥進灰圈。有一粒滾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額頭汗都下來了。趙鐵盯著他。曹旺罵了一聲,把那粒礦砂踢回灰圈。
「看我幹什麼,我昨夜剛入籍?」
趙鐵這才收回目光。贏晚照把這一筆記下。曹旺拒私采,壓礦砂有功,待核。曹旺耳朵動了動,沒回頭,手上更快。黑藤被濕土壓住後,洞下傳來更清楚的人聲。
「別進!有黑根!」
聲音嘶啞,仍能聽出舊城口音。沈峻猛地站直。
「楊弛!」
洞下的人停了片刻。
「沈隊?」
沈峻眼眶發熱。
「是我。你們幾個人?」
「四個活的,一個不穩。下面有礦,有黑根,還有血牙標記。別下洞,洞口會吞人。」
血牙標記四個字讓所有人心頭一沉。許青檀扶著救援樁趕來,聽見後臉色發白。
「血牙會在礦洞裡種血標。等別人挖礦,標記就順著礦氣回營。」
陳硯立刻檢查封礦匣。果然,匣角有一道紅點,在礦砂熱氣里閃了一下。
「樣礦也帶標。」
劉啟差點把冊子合上。
「這礦不能入庫。」
贏無姬道:「先列危礦,不入公庫,入封存冊。」
劉啟鬆了一口氣,立刻換頁。危礦樣一匣,血牙標記未除,禁用。這行字寫完,封礦匣角的紅點暗了半分。臨碑方向傳來低響,救援樁也穩住了些。
許青檀看著這一幕,低聲道:「青石寨當初發現黑石時,沒人肯先封。都想搶快!」
贏無姬沒有接這句。
他對洞下道:「楊弛,能不能上來?」
洞下咳了很久。
「不能。出口塌了半邊,黑根守著熱石。我們一動,它就纏。你們若硬拉,洞會垮。」
沈峻咬牙。
「需要什麼?」
「冷水,長繩,能壓黑根的灰,三根撐木。還有,別讓血牙靠近洞頂。洞頂有紅骨釘,外面一敲,下面就裂。」
陳硯馬上在地上畫圖。
「舊水庫冷水能用,灰要淨水陣廢灰加鹽灰,撐木得用倉梁。紅骨釘要先找。」
周行看向荒草。
「血牙探騎回去報信後,搶礦隊很快會來!」
劉啟把帳冊合上又打開。
「材料一動,臨碑那邊就缺。若救不出來,人和材料都賠。」
這話沒人愛聽,可必須有人說。沈峻握緊刀鞘,沒有沖劉啟發火。贏無姬看著黑洞。
「先不下洞。建外封礦線,找紅骨釘,回村調冷水和廢灰。楊弛的人,按外救活人登記。礦,按危礦封存。誰再提私采,按害村論?」
所有命令落下,隊伍動了起來。周行帶斥候繞洞頂找紅骨釘。陳硯帶工坊人加固救援樁。顧清禾準備隔離白布和冷水。劉啟寫外救物資調撥,臉色黑得能滴水。曹旺等新民扛土,沒人再盯著礦石看。黑洞下,楊弛敲了兩聲短響。沈峻聽懂了。
「他說,謝。」
贏無姬看向洞口。
「別謝太早。能活著進冊,才算救到。」
話音剛落,周行從洞頂荒草里拔出一根紅骨釘。骨釘一離土,干河方向立刻響起號角。血牙來了。同一刻,黑洞深處也傳出三聲礦響。黑洞下的靈礦臨散前,贏無姬又加了一條。凡今日參與黑洞下的靈礦的人,明早不許只報結果,必須帶一件實物回來。帳頁也好,斷箭也好,藥罐也好,木籤也好,不能空手說自己辦成了。黑洞下的靈礦這條規矩一出,堂前幾個人立刻變了臉色。黑洞下的靈礦可以說得漂亮,實物卻難造假。
劉啟當場把公庫覆核單分成四格:已辦、待辦、失誤、追責。周行在追責格旁壓下刀鞘,陳硯把封存匣推到邊上,顧清禾補了醫棚覆核人。贏晚照寫黑洞下的靈礦寫得很快。她是贏無姬的妹妹,卻不替兄長判斷黑洞下的靈礦,只把每一項記到能查的位置。誰想賴帳,先過她手裡的冊。外頭風聲壓著牆頭,遠處獸吼把黑洞下的靈礦的墨跡震得更冷。堂里卻沒有亂。因為每個人都知道,明早太陽升起時,黑洞下的靈礦這一頁還會被重新翻開。
這一次,不是求救。是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