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鎮身印在贏無姬掌心發燙。百丈外的黑霧壓得很低，貼著干河舊道往龍興倉方向游。遠處礦點仍在敲，三短一長，隔一段時間又響一次。那聲音不急，卻磨人。有人在地下活著。也可能有什麼東西在學人求救。贏無姬沒有讓隊伍立刻出界。他讓劉啟拿尺，讓贏晚照拿界冊，讓陳硯帶銅釘和灰繩。周行帶兩什守備站在最外線，趙鐵領盾隊壓住隔離棚和糧倉角。顧清禾把醫棚擔架擺在二線，不前不後，正好能接人，也能隔離。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曹旺和三名新民被點出來，跟在盾隊後。劉啟看了他們一眼。
「剛入籍就出外線，不怕？」
曹旺把濕土袋往肩上一扛。
「怕。可昨夜紅紋往外伸的時候，我們也在裡面。」
劉啟沒再說話，只在界冊上寫下四個名字。臨碑前，贏無姬先定規矩。
「量界，不採礦，不追人，不進洞。遇求救，先驗聲，後驗傷，最後決定救不救。所有帶回的土、石、血、布，先封，後記。」
馮庚站在人群後，舉起手。
「若真有人快死了，還等驗！」
顧清禾看向他。
「不驗清，可能把整棚人送進去陪葬。」
馮庚臉一白，放下手。贏無姬補了一句。
「救人不是亂沖。大臻要救活人，也要護住已經在界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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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碑上的「大臻。」二字亮了一下。
量界開始。陳硯把灰繩一端壓在臨碑下，另一端交給周行。灰繩是舊麻繩浸過鹽灰、黑鐵晶石粉和淨水陣廢符灰做成，粗糙，卻能在紅紋邊緣留下痕跡。周行帶隊踏出已有紅紋。一步。兩步。到二十步時，紅紋還跟在腳下。到五十步時，風裡甜膩味又起。昨夜血粉箱留下的餘味從濕土坑邊鑽出，想貼上灰繩。趙鐵一盾拍下去，曹旺等人立刻拋濕土袋。紅味被壓住。劉啟在界冊上寫。五十步，血粉余污，濕土可壓，盾隊協同有效。贏晚照則寫另一行。
新民曹旺等壓污有功，待戰功冊覆核。曹旺聽見了，手上更用力。量到七十步時，界外退避者出事了。昨夜不願入籍的一名瘦高男人趁守備註意灰繩，偷偷往干河方向跑。他大概聽見礦點求救，以為能搶先撿到熱石，也可能想逃離大臻規矩。他剛衝出紅紋邊緣十幾步，黑霧從荒草下捲起，纏住腳踝。男人慘叫。
「救我！我入！我願入！」
幾個暫住者嚇得要往前沖。周行橫刀。
「站住！」
黑霧沒有立刻吃人，它拖著男人往百丈外退。男人雙手抓地，指甲刮出血痕，腰間掉出兩塊暗紅石頭。劉啟臉色鐵青。
「他已經偷採過。」
陳硯用銅鉤挑起其中一塊石頭，隔著黑布封入匣中。石頭剛入匣，匣壁就冒出熱氣。
「低階靈礦，帶黑污。」
院裡騷動。靈礦兩個字，對飢餓和恐懼中的人太重。贏無姬抬手。
「誰動，按搶公物論？」
騷動止住。瘦高男人還在叫。
「救我啊！我知道洞口！我知道裡面有多少石頭！」
黑霧越纏越緊。顧清禾看向贏無姬。
「還能救，但要有人出界。」
周行握刀。
「我去。」
「不去。」
贏無姬看著黑霧。
「灰繩沒到那邊。他偷采、瞞報、越界，已經把自己送到未驗區。大臻救人，不拿整條界線換一個私采者。」
這話很冷。有人低聲抽氣。瘦高男人聽見，絕望地罵起來。
「你算什麼立村！你見死不救？」
黑霧猛地勒緊，他的罵聲變成破碎咳音。贏無姬沒有避開所有人的目光。
「記。」
贏晚照握筆的手頓了一下，還是落下。暫護者梁瘦，私采疑似靈礦，瞞報，越界，黑霧拖走。未救。原因，灰繩未驗，風險不可控。這行字寫完，臨碑上沒有變暗。相反，紅紋穩了一寸。眾人看見這一幕，心裡那點不服被壓下去。大臻不是誰喊得慘就改規矩。黑霧拖著梁瘦退到百丈附近，卻在某個位置停住。前方有無形阻隔壓住它，翻卷許久，始終進不了灰繩內側。陳硯眼睛亮起來。
「邊界在那。」
周行立刻帶人標記。百丈。從臨碑到黑霧停處，正好百丈左右。界線並不圓整，順著糧倉、隔離棚、英魂台和舊水庫方向鼓出幾處。臨碑能護住有責任和記錄的地方，護不住貪心先到的洞口。
贏無姬道：「把百丈線釘下來。」
陳硯帶工坊人打銅釘。灰繩一釘一釘壓進土裡。每釘一處，劉啟就記地物，贏晚照記人手，周行記守位，顧清禾記救護距離。曹旺等新民負責抬濕土袋，馮庚帶暫住者跟著填坑。
有人問：「我們白木籤也能釘？」
劉啟頭也不抬。
「能做工，就能記工。別碰釘頭。」
那人立刻蹲下填土。梁瘦還沒死。黑霧將他拖在百丈外，擺給界內所有人看。他胸口起伏，嘴裡吐黑沫。腰間又掉出一塊熱石，滾到灰繩外三步處。
一個孩子在隔離棚邊小聲問：「他會不會回來？」
顧清禾蹲下，把孩子的眼睛轉向臨碑。
「記住線。線內守規矩，線外別亂跑。」
孩子點頭，眼淚掛在臉上，卻沒再哭。遠處傳來馬骨鈴聲。許青檀抬頭。
「血牙探騎。」
干河東彎出現兩道影子。他們沒有靠近，只遠遠看著灰繩釘線，看著梁瘦被黑霧纏在界外。片刻後，一名探騎吹了短哨。百丈外的黑霧抬起梁瘦的頭。梁瘦喉嚨里擠出不屬於自己的聲音。
「大臻，開界，換礦。」
聲音乾澀，尾音帶血。院中所有人後背發寒。血牙在借他試界。贏無姬向前走到灰繩內側。周行想攔。贏無姬抬手，讓他停。
「大臻不換私采之罪。」
黑霧裡的梁瘦嘴角裂開。
「那就等礦洞裡的人死。」
三短一長的敲擊聲又響。這次更清晰。曹旺猛地抬頭。
「洞裡真有人！」
贏無姬沒有否認。
「所以先量界。」
他看向陳硯。
「百丈線內，能不能建臨時救援樁？」
陳硯飛快算。
「用黑鐵晶石粉、舊村碑拓片、濕土袋，能立三根。撐不到洞口，只能撐到黑霧停處前三丈。」
「立。」
劉啟立刻皺眉。
「材料會很耗。」
「記公用。救援樁也是村界的一部分。」
這句話落下，臨碑紅紋順著灰繩往前一跳。劉啟閉嘴，開始改帳。救援樁立得很快。三根舊梁木被削尖，底部裹淨水符陣廢布，外層拍濕土，釘入灰繩前端。陳硯把舊村碑碎角拓下的三道紋刻在樁身，分別對應守糧、守幼、守亡。第三根樁落地時，黑霧退了三尺。梁瘦也跟著被拖遠三尺。
他眼裡的狠勁塌下去，忽然哭著喊：「我說！洞口下面有五個人！有一個穿舊制服！他們讓我帶石頭換水，我沒換，我藏了！」
沈峻臉色變了。
「舊制服？」
贏無姬看向他。
「你的人？」
沈峻搖頭，又點頭。
「舊城撤離時有支礦務搶修隊失聯，帶隊的人叫楊弛，原來管地下塌方救援！」
敲擊聲再次傳來。三短一長。這一次，沈峻用刀鞘敲地回應。一長，兩短。遠處停了片刻。隨後回了同樣的一長兩短。沈峻眼眶發紅。
「是活人。」
血牙探騎沒有再等，調頭就走。他們已經知道大臻界線，也知道礦洞裡有人。更要緊的是，他們看見大臻沒有因求救亂出界。周行想追。
贏無姬道：「不追。」
「他們會回去報。」
「讓他們報。大臻百丈線已經釘住，下一次來的不是探騎，就是搶礦隊。」
劉啟聽得牙疼。
「糧帳還沒松，礦帳先壓上來了。」
贏無姬看向百丈外。梁瘦被黑霧拖入荒草，只剩一串血痕。沒人再提救他。私采、瞞報、越界的代價，就擺在百丈線外。贏晚照在界冊最後寫下。百丈線初定。線內，受大臻律護。線外，未驗，不得擅入。礦洞有活人，疑有舊礦務隊，待救援。臨碑紅紋沿著界冊沉入地面。清圖上，百丈線終於有了輪廓。暗紅礦點仍在外側，黑洞標記比剛才清楚許多。礦點旁邊出現五個小灰點，其中一個灰點亮了又滅。顧清禾看得很清楚。
「有人撐不了太久。」
贏無姬道：「備救援隊。」
趙鐵立刻抬盾。
「我去。」
周行也道：「我帶斥候。」
沈峻握緊刀鞘。
「若是楊弛，我得去。他懂塌方。」
劉啟正要反對，臨碑忽然一震。
碑頂「大臻。」二字下方浮出半行淺紋。
百丈為界，越界先問責。陳硯低聲念完，臉色嚴肅。贏無姬收起清微鎮身印。
「救人，採礦，抗血牙，都從這條開始！」
遠處黑洞下，三聲礦響又一次傳來。比先前更急。大臻的名字已經刻下，百丈界線也已經量出。接下來，是決定要不要把手伸向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