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碑立住後,龍興倉反而安靜下來。那種安靜不是鬆氣。地底悶響傳到每個人腳下,清圖上那處暗紅礦光也亮得刺眼。只要有人喊一聲去挖,剛壓下去的秩序就會被貪念撕開口子。贏無姬沒有讓任何人出界。他站在臨碑前,建村令貼在碑背,舊村碑碎角嵌在碑心,玉璽胚胎隔著油布放在木案上。民戶冊、公庫冊、戰功冊、外救冊、暫護冊依次排開。贏晚照提筆等著。劉啟抱著帳冊,眼睛卻盯著清圖。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礦點若真能用,糧帳能鬆一口氣。可現在不去,血牙會不會先占?」
「血牙占了也帶不走村名。」
贏無姬的聲線壓得很穩,院裡卻聽得清楚。許青檀靠在柱邊,眼神一動。她見過許多寨子被血牙搶。寨牆沒了,糧沒了,人沒了,名字也就散了。後來逃出來的人再提故地,只能說舊寨、舊溝、舊坡。名字一丟,人也散成灰。臨碑表面三道淺紋亮著。守糧。守幼。守亡。可碑頂還是空的。陳硯用炭筆標出一處凹槽。
「這裡要刻名。刻錯了,得刨掉重做。木碑能刨,地脈不一定認。」
曹旺站在散營新民前,還是問:「名字不是早有了嗎?你們一直說大臻?」
劉啟冷哼。
「人嘴裡叫,和碑上承認,是兩回事。」
曹旺沒反駁。昨夜他還覺得名字只是個說法。可當他按下手印,紅紋把腳下那片地圈進去後,他低頭看了很久。院外來了幾個暫住者。他們沒有入民戶,只掛白木籤。為首的馮庚先前質疑過救未入冊孩子,這兩日一直低著頭做工。此刻他猶豫很久,還是開口。
「若刻大臻,白木籤的人算不算大臻人?」
趙鐵皺眉。
「你還挑?」
馮庚連忙搖頭。
「我不是挑。我是怕刻上後,我們這種人被趕出去。若不算,我現在就去外線搬土,換口稀粥也行。」
這話戳到不少人的心。民戶、暫住、急救、暫護待審,分得清楚,能救命,也會讓人害怕。誰都想被護住,誰又都怕自己還站在門外。贏無姬看向馮庚。
「大臻不是一張青木籤。」
贏晚照的筆停住。
贏無姬繼續道:「入民戶者,是大臻民。暫住者,守大臻律,受大臻暫護,做大臻工,能轉民戶。急救者先救命,暫護待審者先查罪責。名字護的是這套規則,不是只護一類人。」
馮庚肩膀塌下去,壓在背上的那口氣散了。
他不敢說漂亮話,只低聲道:「我去搬土。」
「去劉啟那裡領工簽。」
劉啟立刻接話。
「領簽,不領糧。做完再算。」
院裡響起一點笑聲,很快又壓住。血牙方向吹來腥風。干河那邊升起細紅煙。它沒有拔高召騎,只貼地遊走,越過荒草,停在村界外,化成歪斜的血牙圖紋。許青檀臉色發白。
「祭司在聽名。」
周行拔刀。
「能打到這裡?」
「聽不到話,但能聽碑響。」許青檀道,「村名初刻時,外敵若以舊血名壓住,會讓新村名落不穩。青石寨當初就被他們逼著改過名。」
曹旺咬牙。
「改成什麼?」
許青檀沉默。沒人再問。贏無姬看向臨碑。碑頂空槽里,已經有細小木屑自己捲起,等刀。
「陳硯。」
「在。」
「刻。」
陳硯握住刻刀,卻沒有立刻落下。
「刻哪兩個字?」
院中所有呼吸都頓了一下。
贏無姬道:「大臻。」
刻刀入木。第一刀落下,血牙紅線猛地抬高,化成一張獸口,隔著村界朝院中咬來。趙鐵盾隊下意識舉盾,英魂台前破盾虛影卻先一步壓到臨碑前。蔣石的影子沒有臉。只有一面破盾。獸口咬在破盾上,紅煙崩開。陳硯的手穩住,繼續刻。第二刀落下,建村令發出悶響。臨碑下的土層裂開細縫,裂縫一路連到舊水庫、排洪渠、一號倉、隔離棚、糧倉後牆。清圖上所有紅線跟著跳動。劉啟臉色變了。
「糧倉線晃了。」
贏無姬抬手。
「公庫冊。」
劉啟立刻翻到糧水頁,按住冊角。
「大臻公糧,按戶、按功、按救急發放。私倉瞞報者罰,戰時搶糧者斬!」
這話早寫過。可當他在臨碑前念出,糧倉後牆的紅線穩住了。第三刀落下,隔離棚方向傳來孩子哭聲。永夜殘影從棚邊陰影里鑽出一點黑霧,貼著地面去舔新民手印。顧清禾提著藥箱走過去,直接踩在紅紋內。
「急救冊。」
贏晚照把急救冊遞給她。顧清禾翻開孩子頁。
「傷病先救,疫污先隔,幼者不棄,隱病害人者罰。」
黑霧縮回去。
第四刀落下,暫護棚里有人突然喊:「我不想入你們的大臻!我只是想活!」
喊話的是被扣功的拾珠青年。他被看守按住,還在掙扎。
「憑什麼你們刻了名,我就要受你們管?」
這話難聽,卻也是許多人心底的影子。贏無姬沒有讓人堵他的嘴。
「不入民戶,可以離開。受暫護,就守暫護規。受醫救,就守醫救規。吃公糧,就守公糧規。你若什麼都不要,村界開一線,送你出去?」
青年僵住。外面紅煙未散,百丈外黑霧遊走,干河方向還有血牙營地。出去得不到自由,只會死。他聲音啞了。
「我守。」
贏無姬道:「記。」
贏晚照寫下。暫護者願守規,仍待審。
臨碑頂端的「大。」字成形。
血牙紅線再次拔高。這次它不咬碑,轉向村界外那些退避者。昨夜有八人不願入籍,只求暫護。他們縮在外棚邊,眼看紅線捲來,嚇得往內線跑。周行把刀橫在地上。
「按線走,不許沖棚!」
退避者里有人喊:「我入!我現在入!」
贏無姬看都沒看。
「先暫護,後審,後入。臨碑刻名時不搶名額。」
那人急得臉色扭曲,卻被曹旺一把拽住。
「昨夜給過你機會。現在守規矩還有活路。」
這句話從曹旺嘴裡說出來,散營新民的眼神變了。他們不再只是被救的人。他們開始替大臻的規則擋亂。陳硯刻下最後一刀。
「臻。」字筆畫繁重,舊刻刀崩了口。陳硯掌心被震裂,血落到碑面前就被贏無姬用布按住。
「工血不入碑,記傷功。」
陳硯疼得吸氣,還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臨碑頂端,大臻二字定住。沒有金光沖天。也沒有任何誇張聲勢。只是村界內所有紅紋同時亮了一下,隨後沉進土裡。糧倉、隔離棚、英魂台、清圖房、一號倉、舊水庫方向,都有細小回聲傳來。整個龍興倉第一次有了同一個稱呼。
贏無姬看著碑名,開口道:「從今日起,龍興倉為根,大臻為名。舊地名入檔,舊倉名入史,村名只用大臻。」
劉啟立刻補問:「帳冊抬頭全改?」
「民戶、公庫、戰功、外救、醫救,全部加大臻二字。舊冊封存,不毀。」
贏晚照已經開始換封皮。她寫得很慢。大臻民戶冊。大臻公庫冊。大臻戰功冊。大臻外救冊。每寫完一冊,臨碑上就多一道極淺的紋。那些紋不耀眼,卻穩穩紮入木里。院外,血牙紅線退了半丈。不是被打退。是它找不到能壓住這個名字的舊血名。許青檀閉了閉眼。
「青石寨若當初能守住名字,也許不會散得那麼快?」
顧清禾把她扶穩。
「以後可以寫進外救冊。不是替它復活。讓活下來的人記得。」
許青檀點頭,眼底紅了一圈。清圖上,百丈外的暗紅礦點再次震動。這一次,礦點旁邊浮出細小刻痕,歪歪斜斜,像地下石擊留下的求救節奏。陳硯湊近。
「三短,一長?」
周行臉色沉下去。
「軍中求援敲法。」
沈峻從協防隊後方擠進來,盯著清圖看了好一會兒。
「舊制礦難求救,也是三短一長。可這裡怎麼會有舊制礦工?」
沒人能回答。贏無姬看著臨碑上的大臻二字。村名已定。名字護住了人,也把責任壓到碑前。百丈外有人求救,黑洞下有礦,血牙也可能盯著那處。
劉啟低聲道:「去不去?」
贏無姬道:「先驗界。」
他轉身看向村界外。
「大臻這個名字,能護到哪裡,先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