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村殘碑在清圖房裡連震三下。桌上的舊村碑碎角跟著發燙,青光從泥匣縫裡滲出,沿著木桌紋路鑽向民戶冊。劉啟正核戰後糧帳,筆尖被這道光頂開,在紙上劃出一道歪痕。
案前的安靜比喧譁更重。每一枚印、每一行名,都把旁人的僥倖壓回喉嚨里,只剩能驗的責任。
「別碰!」
贏晚照先一步按住冊頁。屋外剛壓下血粉箱,隔離棚還在換濕布,散營新民的手印未乾。這個時候再出異象,最怕有人把它當成新機緣。贏無姬走進清圖房,視線落在殘碑和碎角之間。建村令壓在鐵盤裡,玉璽胚胎封在三層油布下,天舟主骨的殘響從一號倉地下傳來,沉悶得讓人腳底發麻。三件東西沒有合到一起,卻都指向那枚碎角。陳硯蹲在桌邊,用銅尺量光線。
「碎角缺口和殘碑斷面能對上,但還差一處承重。硬嵌會裂。」
劉啟立刻問:「裂了算誰的?」
「算我的。」
贏無姬把建村令從鐵盤裡取出。屋內幾個人同時屏住呼吸。贏無姬沒有把令牌遞給任何人,只放到桌中央。
「開三冊。」
贏晚照翻開民戶冊。劉啟翻開公庫冊。周行進門後把戰功冊放在邊上,盾隊守在清圖房外,所有出入口只留一條窄道。曹旺帶散營新民站在院裡,手裡還提著沒壘完的濕土袋。
贏無姬道:「村碑可立,不歸個人。先驗三件事。」
他指向民戶冊。
「人。」
又指公庫冊。
「糧。」
最後指戰功冊和英魂台方向。
「守。」
這三個字落下,舊村碑碎角青光收束,不再亂竄,順著三冊邊角分成三線。民戶冊上,剛入籍的曹旺、郭三娘、抱孩子婦人的名字先亮。公庫冊上,糧、水、藥、濕土袋、血粉樣匣各自顯出淺痕。戰功冊上,蔣石、秦平、壓箱散民和盾隊傷員的名字沉在紙里,黑紅相間。劉啟喉結滾動。
「它認帳。」
「不是認帳。」
贏無姬把這句收住,換了說法。
「它認可查的責任。」
院外有人低聲議論。
「那沒登記的東西就不能用來立碑?」
「私藏的算不算?」
一個暫護待審的散營青年臉色變了。他昨夜趁亂從血牙屍體上摸下一顆骨珠,藏在鞋底,正想等夜商黑帖再動時換口糧。趙鐵看見他腳尖發抖,直接走過去。
「拿出來。」
青年咬牙。
「我撿的。」
趙鐵伸手。青年撐了幾息,終於從鞋底摳出骨珠。骨珠一離腳,舊村碑碎角青光立刻偏斜,桌角冒出焦味。陳硯一把扣住銅尺。
「這東西帶血咒,剛才若嵌碑,裂口會從糧倉線走。」
院裡一下安靜。劉啟臉色發青。
「糧倉線一裂,昨夜壓箱就白壓了。」
青年膝蓋軟下去。贏無姬看著他。
「撿戰利不是死罪,藏血咒入碑是重罪。你有兩條路,交代誰教你認骨珠,或者去暫囚棚等審?」
青年抬頭,眼裡全是慌。
「沒人教。我看血牙騎兵死前抓著它,以為值錢。」
許青檀被顧清禾扶到門邊,聽見這句後開口。
「血牙死士會握引咒珠。外人帶回寨中,祭司能順著珠找門。」
周行的手已經按住刀。贏無姬沒有讓刀出鞘。
「記。」
贏晚照提筆。
「血牙引咒珠一枚,暫封。拾取者瞞報,扣救援功,入待審,若供詞無假,三日苦役。」
青年癱坐在地,沒有再辯。這一次,院中無人替他說話。散營新民看得清楚。大臻不是不許人求活路,但所有活路都要走到冊上。贏無姬把骨珠放進黑陶匣,匣口貼上紅封,交給陳硯。
「封到礦樣架下,不入碑。」
陳硯點頭,立刻讓工坊人拿來舊鐵釘和黑鐵晶石粉,沿匣口打出短紋。那短紋不成陣,只能隔一夜。可對現在的大臻,夠了。殘碑的震動再起。贏無姬將舊村碑碎角取出,放到建村殘碑缺口前,沒有嵌。
「先立臨碑。」
劉啟一怔。
「臨碑?」
「正式村碑要等名定、界穩、鎮物合流。現在先立臨碑,驗人心,驗地脈,驗守序。」
這話讓屋內所有人的心落回胸口。不是一口吃成大事。大臻走到今天,每一寸都靠驗出來。陳硯馬上動手。舊倉梁拆下來的硬木被抬進院子,表面仍有火燻黑痕。工坊人把木面刨平,留出一處鑲碎角的淺槽。趙鐵帶盾隊挖坑,曹旺等散營新民扛石壓底。顧清禾讓醫棚退到內線,騰出乾淨布條包紮搬木時割破的手。贏晚照則站在桌前,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核。民戶、暫住、急救、暫護待審。活人、亡者、失蹤者。所有能查到的人,都有位置。
舊村碑碎角被嵌入淺槽時,院中起了一陣低風。風不大,吹過糧倉後牆、隔離棚、英魂台,又折回清圖房門口。建村令貼在臨碑背面,玉璽胚胎隔著油布發出沉音,天舟主骨從地下給出同樣的回應。硬木臨碑表面浮出三道淺紋。守糧。守幼。守亡。蔣石的破盾虛影在英魂台前抬起,擋住外側吹來的黑灰。隔離棚里有孩子醒了,揉著眼睛問是不是天亮了。顧清禾低頭給他換濕布。
「快了!」
劉啟沒有看天,只盯著公庫冊。
「糧還能撐。新民入籍後,按削半成算,七日內不崩。若明天能開靈田或找到礦點,帳就能活。」
贏無姬聽見礦點兩個字,目光落向清圖。清圖上,臨碑立起的位置多出一道紅線。紅線沒有往高處走,卻鑽向龍興倉地下,又從地下繞出村界,停在干河方向的一處黑點上。陳硯用銅針扎住黑點。
「這個位置在百丈外。離半截舊村碑不遠。」
許青檀臉色變了。
「血牙也往那邊走過。黑石營地的人說,那片地下會響。」
院外忽然有人跪下。是昨夜堅持暫護、不願入籍的一個中年人。他額頭貼著地,聲音發抖。
「我知道那地方。我們散營逃來前,有人摸到黑洞邊,帶回幾塊會發熱的石頭。後來人都瘋了,夜裡往洞下爬。」
周行上前一步。
「為什麼不早說?」
中年人不敢抬頭。
「怕你們搶,也怕血牙知道我們來過。」
劉啟冷笑。
「現在說就不怕了?」
中年人看向臨碑。
「現在知道不說會害全村。」
這話讓院中沉默了片刻。贏無姬走到臨碑前,將手按在硬木上。碎角青光順著他的掌心沉下去。
「記入外線資源疑點。知情不報,按險情延誤罰。主動補報,減半。由周行帶兩名斥候核方位,陳硯備封礦匣,劉啟不許發賞,先定風險。」
中年人叩頭。
「是。」
贏無姬轉身看向所有人。
「大臻的東西,不靠誰先藏到手。能護住人,能入公冊,能過審驗,才算大臻資源?」
臨碑在這句話後定住。硬木底部扎入土裡,周圍紅紋閉合一圈。村界沒有大擴,卻穩了。隔離棚不再晃,糧倉後牆的死角被填平,英魂台前的破盾虛影也從灰色轉成淡紅。贏晚照在新冊封面寫下四個字。立村驗冊。劉啟在旁邊補了更實在的一行。臨碑已立,正式村名待定,外線黑洞疑有熱石,嚴禁私采。墨還未乾,清圖上的黑點忽然震了一下。從地底傳來的悶響越過百丈,敲在每個人腳下。一聲。隔了很久,又一聲。贏無姬看著那處黑點。
臨碑可立,只說明大臻有資格站住。可大臻要活下去,糧、礦、田、藥、兵,一樣都不能少。第三聲悶響傳來時,黑點邊緣裂開,露出一點暗紅礦光。陳硯握緊銅尺。
「地下有東西回應臨碑。」
贏無姬收回手。
「先定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臨碑已立,天地在等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