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粉箱的蓋縫一開,村界前的風就變了味。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是一種讓人喉嚨發乾的甜味。隔離棚里的孩子先咳起來,接著是散營老人。顧清禾立刻讓醫棚人把濕布分下去,捂口鼻,不許亂跑。曹旺帶人退到糧倉後巷,眼睛卻死盯著村界外。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那就是他們燒寨的箱子。」
許青檀靠在醫棚門邊,臉上沒有血色。
「別讓箱粉落進棚里。人一亂,他們就套索。」
贏無姬站在村界前。八名血牙騎兵排成弧線,護著兩隻血粉箱。箱下不是輪子,是兩頭被割開腹部的矮獸。矮獸還活著,拖著箱子往前爬,血從腹縫裡滲出,落地後化成紅霧。陳硯看得頭皮發緊。
「箱子不能射。射破會散。」
周行問:「燒?」
「火會炸。」
趙鐵把盾往地上一頓。
「那就等它推到臉上?」
贏無姬看著紅霧邊緣。紅霧沒有直接撞村界,而是繞著糧倉後牆和隔離棚方向飄。血牙已經看見那三條守序線,知道哪裡最要緊。
「他們打牆是假,打人心是真。」
劉啟聽見這句,立刻把糧冊抱緊。贏無姬轉身。
「入籍台前移。」
眾人一愣。
劉啟脫口道:「現在?」
「現在。」贏無姬道,「血牙要燒隔離棚,逼散營覺得自己還是外人。那就讓他們在血牙眼前入冊。」
曹旺怔住。隔離棚里所有散營人都看向這邊。贏無姬的聲音傳過灰線。
「願入大臻者,先報姓名、來處、同行亡者。入籍後,守規,領糧,受護,也擔責。暫不願入者,仍受暫護,不得搶糧,不得泄路。」
劉啟很快反應過來。
「入籍冊,搬桌!」
贏晚照抱著冊子走到村界二線。舊村碑碎角泥匣被放在桌角,名冊、糧冊、外救冊並排壓開。三條守序線同時亮起,通向糧倉、隔離棚和英魂台。血牙騎兵看見這動作,立刻催矮獸。紅霧壓近。
顧清禾高聲道:「捂布,不許喊。」
第一個走出隔離棚的是曹旺。他手掌還在流血,按到冊上時,留下一個帶血掌印。
「曹旺,無村散營。願入大臻。能抬土,認碑路,守隔離棚。同行亡者葛田、張嬸、韓大頭。」
贏晚照問:「領什麼責?」
曹旺看了一眼身後的孩子。
「守幼。」
舊村碑碎角青光一閃。隔離棚前的紅線向外伸了一寸。村界前後都看見了。血牙騎兵也看見了。為首騎兵怒吼,甩出長索。長索卷著紅霧撲向入籍桌。周行弩箭射斷索頭,趙鐵盾面頂上,索上的紅粉炸在盾外。趙鐵被震得後退半步。但桌沒有動。第二個入籍的是老婦。
「郭三娘,舊茶棚。會認舊路,會縫皮。願守糧袋,守孩子衣。」
糧倉後牆紅線亮起。第三個是抱孩子的婦人。她報不出丈夫姓名,只報出孩子乳名。劉啟皺眉。
贏無姬道:「按體貌先入,後補。」
婦人按手印時,孩子忽然伸手抓住舊村碑泥匣。泥匣青光沒有傷他,反倒順著小手落到名冊上。英魂台悶響。村界紅紋往外撐開半寸。血粉箱前的紅霧被頂得一頓。陳硯眼睛亮了。
「入籍添民,舊村碑認幼。紅霧被村界排開了。」
劉啟立刻喊:「快報!別哭,別謝,報名字!」
散營人一個接一個上前。有人說自己沒有姓。贏晚照就先寫稱呼。有人只記得舊世界的樓號。羅志幫著核。有人想把死去兄弟也寫成活人,被曹旺當場揪出來。
「別拿死人多領糧!」
那人跪下哭。劉啟把他記為待審,沒有趕出隊伍。
「想活可以,騙人不行。」
血牙騎兵坐不住了。兩隻血粉箱被強行推向村界。矮獸腹部裂開,紅粉噴涌,甜膩氣味一下壓到眾人面前。幾個散營孩子捂著嘴發抖,顧清禾帶人把濕布按緊。贏無姬抬手。
「三線合。」
陳硯和工坊人同時敲下銅釘。名冊線、糧倉線、守幼線在入籍桌下匯到一處。舊村碑碎角青光壓住桌角,蔣石英魂台破盾虛影移到桌前,村界紅紋順著新入籍的手印一寸寸向外鋪。不是很快。卻一步一步壓過紅霧。趙鐵帶盾隊順著紅紋前推。他們仍不出界。血牙騎兵卻被迫後退。為首騎兵大怒,催骨背獸撞向紅紋。獸角剛觸到新延出的村界,破盾虛影砸下。獸角斷裂,騎兵從背上摔落,趙鐵隔界一盾拍在他胸口。骨裂聲清楚傳開。
周行弩箭跟上,射斷第二名騎兵的腿。
「留一個問話,其他斷手。」
血牙騎兵想退,斥候灰繩已經繞到後路。鹽灰溝點起,骨背獸聞灰亂步。兩隻血粉箱失去牽引,歪倒在村界外。
陳硯吼道:「別射箱!壓土袋!」
曹旺第一個扛土袋衝上來。他沒有兵器,只有剛壘牆用的濕土袋。散營年輕人跟著衝到二線,把土袋一隻只拋到紅紋外緣。趙鐵盾隊壓住袋口,周行用鉤索拖矮獸屍體擋粉。紅粉被濕土悶住,甜膩味漸漸低下去。
許青檀扶著門框,低聲道:「青石寨當初沒人這麼壓箱?」
顧清禾看她一眼。
「現在有了。」
最後兩名血牙騎兵棄箱逃跑。周行只追到灰線盡頭,射斷一人肩索,放另一人逃回干河。趙鐵不解。
「還放?」
贏無姬道:「讓他回去報。散營已經不是散營。」
入籍桌前,最後一個孩子按下手印。贏晚照寫完名字,整本散營入籍頁發出細碎響動。那不是神異聲,只是紙頁被風吹得翻起。可村界紅紋確實往外延了一步,從隔離棚前推到新壘土袋外側。劉啟拿尺量。
「一丈二。」
一丈二不多。但它把隔離棚圈進了更穩的紅紋內,把糧倉後牆的死角補平,也把英魂台前的歸線接到了入籍桌下。曹旺站在紅紋里,低頭看自己的腳。
「這就算有歸處了?」
贏無姬道:「從你守規矩起,就算。」
曹旺眼眶發紅,沒跪。他轉身去扶另一個老人。這一動作讓劉啟多看了他一眼。戰後結算很快開始。俘血牙騎兵三名,殺五名,逃一名。血粉箱兩隻封於濕土坑,骨背獸屍四具,骨角兩支,紅粉樣三匣。大臻輕傷二十一人,重傷一人,無戰死。散營四十七人中,三十九人願入籍,八人暫護待審。贏晚照把入籍頁、外救冊、戰功冊並排放好。劉啟念到口糧時,停了一下。
「新入籍三十九人,暫護八人。明日起全村口糧再削半成,散營新民前兩日只領稀粥,不領乾糧。參與壓箱者記工,三日後補半份。」
這次沒人罵。曹旺舉手。
「我們先領稀粥。土袋還沒壘完。」
趙鐵把裂盾放到他腳邊。
「明天來盾隊外線試力。」
曹旺怔住。劉啟立刻補了一句。
「試力,不是入隊。合格再說。」
曹旺咧了咧嘴,第一次露出一點笑。天色將亮未亮時,舊村碑碎角和建村殘碑同時震了一下。清圖上,龍興倉外緣多出一圈淺紅細線。細線不完整,卻把隔離棚、糧倉後牆、英魂台串在了一起。
陳硯低聲道:「立村的缺口又少了一處。」
贏無姬看著干河方向。那裡還有半截舊村碑,還有血牙營地,還有人欄。但此刻,大臻先把救回來的人變成了能站在紅紋里的自己人。遠處逃走的血牙騎兵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的不是一座散亂糧倉。是一個正在把人、糧、亡者和邊界擰到一起的新村。清圖房裡,建村殘碑再次震動。碎角青光卷面推到這一欄,浮出一行細小裂紋。最後的立村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