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方向的紅光沒有熄。它懸在灰霧深處,隔著很遠,仍能讓村界前的火盆發暗。昨夜被冷灰蓋住的兩點血訊全滅,第三點鑽進土裡後,終於在上游營地亮出回聲。血牙知道龍興倉救了散營。也知道大臻拿到了舊村碑碎角。劉啟把血訊記錄擺在清圖房門口,供所有守備看。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別只看救回多少人。也看跑出去多少消息。」
有人低聲道:「那昨夜是不是虧了?」
羅志正在核南城舊衣者,聞聲抬頭。
「我母親的消息也在這些人嘴裡。若按你這麼算,外頭每條命都虧?」
說話的人不吭聲了。贏無姬沒因血訊已出訓斥誰。他讓贏晚照把昨夜救援冊、血訊記錄和舊村碑碎角三份放到同一張桌上。
「救人有收益,泄訊有代價。兩件事都寫清,才不會只剩後悔或熱血!」
陳硯把血訊殘角取出來。半截骨角被砍斷,角孔里凝著黑紅血塊。血塊外層已經干硬,內層仍在蠕動。陳硯用銅針一挑,裡面鑽出一條極細的血線,朝干河方向抬頭。顧清禾立刻撒藥灰。血線縮回角孔。
「活的。」
「傳訊骨角不只是號角。」陳硯道,「血牙用自己的血養角。角斷後,只要有一縷血入土,上游就能知道大概方向。」
趙鐵問:「能反追嗎?」
陳硯搖頭。
「反追會被牽到他們營地。現在追,等於帶散營新民去撞刀。」
散營隔離棚那邊傳來吵鬧。曹旺和幾個年輕人正想出棚。
「我們知道半截碑在哪。我們帶路,趁血牙還沒來,挖回來?」
趙鐵提盾過去。曹旺卻先看向贏無姬。
「主上,昨夜你說以後帶回來。現在血牙來了,等他們拿走就沒了。」
贏無姬走到隔離棚前。
「你們能跑多遠?」
曹旺怔了一下。贏無姬指向棚內。
「四十七人,重傷七,老人九,孩子十三。你帶人去挖碑,誰護他們撤?血牙要的就是你們離棚?」
曹旺咬牙。
「可我們不能只躲著。」
「可以不躲。」贏無姬道,「去抬土袋,修隔離棚後牆。血牙騎兵若來,你守住孩子,就是守碑!」
曹旺胸口起伏,最後回頭吼人。
「抬土袋!」
一群散營年輕人紅著眼去工坊領袋。劉啟在旁邊記。散營曹旺等十六人,血訊壓境時自願修棚後牆,計外救歸附功,暫不發兵器。
曹旺聽見「暫不發兵器。」,臉上有些難看,卻沒反駁。
他現在還不是大臻守備。規矩讓他難受,也讓他安心。清圖房裡,周行回報外線。
「上游至少十二騎往這裡來。前四騎快,後八騎慢,押著兩頭骨背獸。看蹄印,前四騎是探路,後八騎護血粉箱。」
贏無姬問:「能截?」
趙鐵道:「放前四到村界前?」
「讓他們看見人。」贏無姬道,「血牙以為血訊能嚇散營,我們就讓他們看見散營沒有散。」
他把命令分開。
「劉啟,糧倉後牆開一線糧攤,只擺空袋,不擺實糧。晚照,名冊攤開,散營人排隊補名。趙鐵,盾隊藏在灰牆後。周行,斥候不殺前騎,只斷歸路。陳硯,守序線三處全壓銅釘。顧清禾,醫棚撤到二線。」
劉啟愣了愣。
「擺空袋?」
「讓血牙看見我們缺糧,也看見我們敢登記。」
陳硯把圖紙翻到背面。
「他們會以為能用糧誘亂。」
贏無姬點頭。
「讓他們試。」
村界前很快忙起來。糧倉後牆外擺出二十隻空麻袋,袋口紮緊。隔離棚前,散營新民排隊補名,贏晚照帶兩個文吏坐在長桌後。名冊旁壓著舊村碑碎角泥匣,青光細弱,卻正對隔離棚。曹旺第一個按手印。
「曹旺,無村散營,能抬土,認半截舊村碑方位。」
贏晚照問:「家人?」
曹旺沉默。
「寫無親屬,同行者老葛已亡,張嬸已亡,韓大頭已亡。」
他說完,身後散營人都安靜了。贏晚照照寫。名冊上的墨剛乾,舊村碑碎角亮了一下。曹旺愣住。劉啟盯著那點青光。
「死人名字寫清,活人也穩一點。」
遠處蹄聲到了。四名血牙探騎出現在灰霧邊緣。他們沒有立刻沖村界,而是繞著紅紋外線奔走。為首騎兵臉上塗著灰血,手裡舉著半截骨角。他看見隔離棚前排隊的人,笑聲尖利。
「你們救了貨,還敢擺出來?」
沒人答。散營隊伍里有人發抖,卻沒有離隊。
騎兵又喊:「糧不夠吧?把青石寨女人交出來,把散營還回來,我們給你們三箱血肉糧。」
一個孩子嚇得哭出聲。曹旺想罵,被劉啟瞪住。贏無姬站在村界內。
「記。」
贏晚照下筆。血牙探騎四名,以血肉糧誘換許青檀與散營人口。血牙騎兵臉上的笑停了。他見過求饒,見過怒罵,沒見過有人把威脅當帳記。
「你們聽不懂?後面還有八騎,有血粉箱。小村界擋不住。」
贏無姬道:「繼續記。後程八騎,疑攜血粉箱。」
騎兵怒了,抬手甩出一隻皮袋。皮袋落在村界外,滾出幾塊黑紅肉乾。肉乾帶著糧香,隔離棚里幾個餓久的人眼睛立刻直了。
劉啟高聲道:「誰出線撿,逐出救援冊?」
有個散營少年腳動了一下,又被曹旺拽回來。
曹旺咬牙道:「別碰。那不是糧,是鏈子。」
舊村碑碎角再亮。通向糧倉的守序線先亮,隨後通向隔離棚的線也亮。那幾塊肉乾在紅紋外冒出細小黑蟲,很快爬滿一層。散營少年臉色慘白。血牙探騎也愣了一下。周行就在這時動了。他不射人,先射骨背獸的後蹄。四騎中兩騎坐獸受驚,側身撞到一起。趙鐵盾隊從灰牆後衝出,不出界,只把盾面壓到村界紅紋內側。血牙探騎以為盾隊要追,立刻後撤。周行的斥候已經繞到後路,用鹽灰點燃草繩。灰煙不大,卻剛好攔住骨背獸嗅路。
為首騎兵吹骨角。角聲剛起,陳硯壓在守序線上的銅釘同時一震。名冊、糧倉、隔離棚三處紅線亮起。英魂台悶響,破盾虛影從西南角移到村界正前,擋住角聲帶來的血腥氣。騎兵胯下骨背獸躁動,反倒不聽指令。
趙鐵低吼:「夾!」
兩面盾從界內斜壓,借村界紅紋的反震,把一名探騎連人帶獸撞翻在界外灰溝里。周行弩箭封手,斥候鉤索拖走骨角。另外三騎見勢不對,轉身就跑。贏無姬沒有下令追。
「護送散營入二線。」
曹旺急道:「不殺他們!」
「後八騎等我們追。」贏無姬道,「讓前騎帶傷回去,告訴他們大臻缺糧,但不亂。」
被拖回界外邊緣的俘虜還在掙扎。
劉啟隔著紅紋問:「姓名,隊屬,後八騎距此多遠。」
騎兵吐血不答。顧清禾從後面遞來一隻蟲卵灰盆。劉啟把盆放到紅紋旁。
「不說也行。你身上有血牙烙,蟲卵先吃你。」
騎兵臉色變了。半盞茶後,劉啟寫下供詞。後八騎已過干河東彎,血粉箱兩隻,目標改向隔離棚,先燒棚,再逼新救人亂逃。贏無姬看向隔離棚後牆。曹旺等人剛把土袋壘好,手上全是血泡。
「把他們撤進糧倉後巷!」
曹旺這回沒有爭。
「聽令。」
血訊已出的結果落到冊上。救援沒有結束。它把更多敵人引來了。贏晚照寫完最後一行,抬頭看見干河東彎的灰霧被紅光照亮。後八騎到了。他們沒有喊話。兩隻血粉箱被推到最前面,箱蓋已經掀開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