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村碑碎角被封在泥匣里,放到清圖房長桌正中。沒人敢伸手。泥匣不大,表面卻有一層乾裂黑紋。昨夜從白骨樁下挖出來時,它還沾著血粉。陳硯用鹽灰洗了三遍,黑紋仍留著,越洗越清楚。贏無姬讓劉啟點人。
壓在軍陣里的火氣沒有喊出來。兵刃越靜,眾人越明白,下一次令旗落下,便不會再留試探。
「清圖房內只留記錄、工坊、醫棚、守備四線。散營新民先隔離,不得圍看。」
劉啟照令趕人。有個散營青年站在門口不肯走。
「那是我們營地的東西。憑什麼不讓看?」
趙鐵剛要動,贏無姬先問:「你叫什麼?」
「曹旺。」
「那歸哪裡?」
曹旺嘴唇抿緊。
「沒有歸處。我們就是散營。」
贏無姬看著他。
「那就先把歸處寫清。碎角若真與你們有關,會入公冊,不會進誰的私袋。你現在闖進來,只會讓它變成爭搶物?」
曹旺眼睛發紅。
「我們死了那麼多人,總得知道它是什麼?」
贏無姬點頭。
「你在門外聽記錄。不得進屋,不得碰匣。聽完後,給散營的人複述。若複述錯,扣你的功。」
曹旺愣了片刻,退到門檻外。
「我聽。」
贏晚照把這一條記下。散營代表旁聽,不入屋,不觸物,複述有責。陳硯這才打開泥匣。碎角露出來的瞬間,清圖房裡的火盆暗了一下。石角只有半掌大,上面殘著兩道舊紋。一道彎成村界紅線的走勢,一道折成糧倉門框的形狀。紋路中間有三個小孔,孔里全是灰。陳硯用銅針挑灰。灰落到白紙上,竟呈出一點青色。
「這不是石灰。舊香灰,裡面混了骨粉和土。」
顧清禾皺眉。
「祭亡用的?」
「更接近守村用物。」陳硯道,「青石寨斷刀圖上也有井、糧洞、哨石。這個碎角的孔位,對應的可能是村界、糧倉、亡者名錄。」
贏無姬看向許青檀。許青檀坐在醫棚外,身上披著灰布,聲音仍啞。
「青石寨沒有這個。我們只有寨碑。寨破時,寨碑被血牙砸了,碎片被拿去壓白骨樁。血牙說,舊村護過的人越多,碎片越能引活人。」
門外曹旺忽然開口。
「我們散營以前見過半塊碑。」
眾人看向他。曹旺雙手握拳。
「營里老人說,沒到荒原前,他們有個小村。村碑斷在地里,只剩半截。後來血牙來了,老人把小孩藏進碑坑,自己在外頭引騎兵。營地逃出來的人一直帶著那半截碑,後來沒糧,就把碑埋在背陰地,當路標。」
陳硯追問:「埋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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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旺看向血牙地圖。他不識圖,只能指方向。
「白骨樁往東,干河彎里,半埋著。我們昨夜被趕出來,沒來得及挖。」
屋裡安靜下來。舊村碑碎角不是全部。還有半截主碑在外頭。
趙鐵立刻道:「我帶人去挖。」
周行搖頭。
「血訊已經出。血牙知道我們救了散營,也知道碎角丟了。現在回去,十有八九撞騎兵。」
曹旺急了。
「那半截碑能護孩子!」
劉啟冷聲道:「也可能護了血牙陷阱。」
兩人眼看要吵起來。贏無姬敲了敲桌面。
「先驗碎角。」
他取出建村殘碑旁留下的一點黑鐵晶粉,撒在碎角旁。碎角沒有動。陳硯又把昨夜救援冊放到桌上。碎角仍沒動。
贏晚照忽然道:「亡者名錄。」
她把蔣石戰死後新立的名錄取來,攤在桌側。蔣石的名字在最上面。碎角上的三個孔,亮了一個。西南英魂台同時悶響。屋裡的人都轉過頭。村界外的破盾虛影浮起半尺,又沉下去。碎角亮起的孔里,青灰化開,顯出幾個殘字。守名,守糧,守幼。曹旺在門外看見這三個字,眼眶一下紅了。
「老人說的是真的。」
贏無姬沒有讓情緒淹過去。
「記。」
贏晚照寫。舊村碑碎角,疑為散村守碑殘片。需亡者名錄觸發,當前只顯三則:守名、守糧、守幼。歸公封存,不得私祭,不得私用。劉啟補了一句。
「散營亡者名單不全。」
曹旺立刻道:「我能報一部分。」
「報。」贏無姬道,「報不清的,寫稱呼、體貌、死地。誰胡報冒功,查出後逐出隔離棚?」
曹旺張口就報。
「老葛,左腿瘸,守過碑坑。張嬸,臉上有黑痣,藏過三個孩子。韓大頭,扛糧袋死在干河口。」
他報一個,門外散營里就有人跟著補。
「老葛不叫老葛,叫葛田。」
「張嬸有兩個孩子,不是三個,她還藏了青石寨一個女娃。」
「韓大頭死前把糧袋給了我們。」
贏晚照一條條記。顧清禾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搶著補死人姓名,眼眶發酸,卻沒有插話。劉啟寫得手腕發疼,嘴上仍硬。
「慢點。死人也得寫清,寫錯了以後怎麼領祭糧?」
這句話讓吵鬧聲停了一下。祭糧。散營的人第一次聽見有人給他們的死人留糧。
曹旺低頭。
「那半截碑呢?」
贏無姬看向周行。
「能不能探?」
周行道:「能探,不能挖。兩人去,帶灰旗,只確認位置。」
「去。」
兩名斥候很快出界。清圖房裡繼續驗碎角。陳硯把碎角的三孔位置拓下來,又按蔣石英魂台的台基尺寸劃了一張小圖。
「若有主碑,能補英魂台。不是讓亡者出戰。是讓村界知道哪些地方先護?」
趙鐵問:「先護哪裡?」
陳硯指著殘字。
「名冊,糧倉,孩子。」
劉啟看了看門外散營,又看了看糧冊,低聲罵了一句。
「又是糧。」
贏無姬道:「糧少,就更要有先後。」
沒過多久,斥候回報。
「半截舊村碑還在。血牙未取,周邊有新蹄印,至少六騎。碑旁有紅線,不可近。」
曹旺臉色一白。趙鐵看向贏無姬。
「搶嗎?」
贏無姬沒有答。他把碎角重新放回泥匣,將亡者名錄壓在匣上。碎角亮起的青光透過泥縫,落在清圖上。村界西南角、糧倉後牆、隔離棚三個位置同時出現淺痕。贏晚照屏住呼吸。
「它在認地方。」
贏無姬道:「不搶半截碑。先用碎角補當前三處。」
曹旺猛地抬頭。
「可那是我們的碑!」
「現在去搶,血牙圍上來,你們剛救回來的人還要再死一遍。」贏無姬看著他,「大臻救人,不拿活人給死物陪葬!」
曹旺嘴唇顫動,最後跪了下去。
「求主上以後把它帶回來。」
贏無姬道:「寫入冊。」
贏晚照落筆。半埋舊村碑主碑,位於干河東彎,疑有血牙伏騎。當前不取,列為後程回收。散營曹旺為見證人。這行寫完,碎角青光定住。西南英魂台又響了一聲。隔離棚外,一個散營孩子忽然指著地面。
「線亮了。」
眾人出去看。灰地上有三條淺紅細線,從村界延到糧倉後牆、隔離棚和英魂台。線很細,腳一踩就暗下去,腳挪開又亮回來。陳硯蹲下查看。
「這不叫擴界。叫守序。有人沖糧倉、搶孩子、毀名冊,這三處會先報!」
劉啟盯著糧倉後牆,忽然笑了一聲。
「好東西。」
顧清禾看向隔離棚。
「孩子夜裡能少怕一點。」
曹旺站在門外,看著那條通向隔離棚的紅線,眼淚掉下來。
他沒有磕頭,只低聲說:「老葛他們沒白死。」
贏無姬讓贏晚照把舊村碑碎角入庫,又另開一頁。半埋舊村碑救援冊。救回散營四十七人,驗得碎角一枚,補守名、守糧、守幼三處。主碑暫不取,待血牙騎兵壓退後回收。冊頁合上時,建村殘碑在公庫深處震了一下。聲音很輕。卻讓清圖上的村界紅紋往外撐開了半寸。干河方向傳來遠哨。周行回頭。
「騎兵來了。」
贏無姬看著剛亮起的三條守序線。
「把散營新民帶到隔離棚。趙鐵守村界,劉啟守糧倉,晚照守名冊。」
舊村碑碎角剛落入公庫,血牙的回擊已經到了村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