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斷溝外的紅粉還沒有落定,足印一路踩進背陰處。周行蹲在足印旁,用刀尖挑起一粒紅粉。粉末沾到刀背,立刻發黑。
血氣在甲葉下翻湧,又被號令硬生生按住。那不是退讓,是把所有怒意都攢到該落刀的一刻。
「血牙騎兵剛過。」
斥候們沒有說話。十二個人伏在干河斷溝外,背後是灰砂,前方是半陷的河床。河床盡頭,三根白骨樁立在風裡,樁上掛著孩子衣服。衣服被血泡過,夜風一吹,便發出濕布拍木的聲響。有人在哭。不止一個。哭聲從背陰處傳來,被土壁壓住,悶得人胸口發堵。趙鐵在另一側壓著盾隊。他看見白骨樁時,握盾的手緊了一下。
「真想直接砸過去。」
周行低聲道:「砸過去,就替血牙開路了。」
他抬手。兩名斥候沿溝邊摸出去,先數騎兵。白骨樁後有八騎。四騎在明處,四騎藏在干河塌壁下。散營被圍在背陰凹地里,約有四十多人,老弱多,能站起來的男人手上都套著短鏈。營地中間有一隻木架,架上掛著黑皮囊。陳硯看到黑皮囊,臉色一沉。
「傳訊血囊。若破開,血味會引更遠的騎兵。」
周行問:「能斷?」
「能。但要先凍住血口。」
「你沒有冰。」
陳硯從封樣匣里取出一包灰。
「卵井冷灰。昨夜封孔剩下的。能壓一息。」
一息夠不夠,沒人問。夜襲本來就只爭一息。周行把地形在灰里劃了一遍。
「三件事。斷血囊,拆白骨樁,開散營後口。趙鐵不沖營,守迴路。血牙追人時,我們在歸線前殺。」
趙鐵點頭。
「誰貪戰?」
周行道:「不記功。」
盾手們低低應了一聲。功這個字,在大臻比罵更管用。干河背陰處,血牙騎兵開始驅人。
一個老人被拖出散營,按在白骨樁前。騎兵用人話喊:「龍興倉的人聽著,出來救,救一個,我們放十個。」
「他們在等我們射老人。」
老人身後埋著紅粉線,一旦弩箭落地,粉線就會炸開,散營前口會亂。周行換了短弩。他不射人,也不射騎兵。他射白骨樁下的繩結。弩箭貼地而過,割斷繩結。孩子衣服落進灰里,白骨樁上的紅粉暗了一點。陳硯同時帶兩名工匠滾下溝。他們沒有起身,伏在地上,把濕布壓到血囊下方。冷灰一撒,黑皮囊表面立刻結出一層灰殼。
「一息!」
周行出手。三支弩箭同時射出。第一支斷掛繩。第二支釘住血囊口。第三支射穿旁邊騎兵的喉嚨。血囊掉進濕布里,沒有炸。陳硯抱著血囊翻回溝內,臉上全是灰。
「封住了!」
血牙騎兵反應過來。塌壁下的四騎衝出,骨背獸蹄聲踏碎干河硬殼。明處四騎沒有救血囊,反倒催動散營人往前跑。他們要把散營當亂流。趙鐵盾隊已經在迴路上列好。
「開後口!」
兩名斥候切斷散營後方短鏈,低聲喊:「往灰布走,不許搶路。女人孩子先,能走的扶傷。」
散營里有人不信。一個高瘦男人忽然撲向斥候腰間的水囊。斥候沒有爭,直接把他按進灰里。
「搶水排尾。」
那男人愣住。
散營里另一個老婦立刻喊:「聽他們的!不聽,大家都死!」
人群開始動。他們快,也有序。這就夠了。血牙騎兵衝到半路,周行吹短哨。溝邊鹽灰袋被割開,灰粉順風灑下。骨背獸聞到卵井冷灰,蹄步一頓。趙鐵帶盾手撞上去,不殺獸,先夾騎兵腿。一名騎兵從獸背摔下,剛要吹骨笛,周行弩箭穿過他手腕。
「留活口!」
趙鐵把盾邊壓在騎兵脖子上。
「問路。」
另一名騎兵趁亂甩索,套向抱孩子的婦人。蔣石英魂台的悶響從遠處傳來。歸線紅紋在灰地上亮起一尺,破盾虛影橫在索前,索頭被彈歪。婦人跌到歸線邊,被盾手拖回。她懷裡的孩子沒有哭,眼睛睜得很大。趙鐵看見那雙眼,胸口火氣反倒沉下去。
「往後走,別回頭。」
散營人群從後口撤出。陳硯拆掉第二根白骨樁時,發現樁根下壓著一塊碎石。碎石上有殘舊紋路,不是血牙刻的。
「舊村碑碎角。」
周行沒有看。
「封。」
陳硯把碎角裝進泥封匣。第三根白骨樁被拆時,塌壁下最後一名血牙小隊長吹響短角。角聲不高,卻帶著血腥味。陳硯臉色變了。
「他在傳血訊。」
周行抬弩。小隊長把骨角塞進自己胸口傷處,血沿角孔灌入。弩箭射斷他的手,他仍用牙咬住骨角。趙鐵大步衝過去。骨背獸迎面撞來,他不躲,盾面下沉,整個人被撞得倒退三步。盾後兩個守備同時頂上,把獸頭壓低。周行抓住這一線空隙,第二箭射穿小隊長下頜。角聲斷了半截。趙鐵抽刀,砍斷骨角。血水噴出,冷冊翻過一頁,化成三點紅火。陳硯撲上去,用冷灰蓋住兩點。第三點卻鑽進土裡。
「有一縷出去了!」
周行沒有罵。
「撤!」
趙鐵還想補刀,周行按住他肩。
「主上說過,救活人。」
這句話比軍令更重。趙鐵收刀。散營人群被護到歸線時,村界方向已經亮起一排火盆。顧清禾帶醫棚人等在灰線內,劉啟拿著名冊,贏晚照備了三冊空頁。
「姓名,來處,能否走。」
「不識字的按手印。」
「重傷先過,輕傷等問。」
有人跪下磕頭,被劉啟拎起來。
「先排隊。謝以後再謝,擋路扣功。」
那人哭著排到後面。夜襲隊最後撤回時,周行肩上多了一道索傷,趙鐵盾裂兩面,工坊一人手指被紅粉燒壞。帶回散營四十七人,其中南城舊衣者十一人,青石寨殘民六人,其餘來處混雜。俘虜血牙騎兵兩名,繳獲骨角半截、血囊一隻、白骨樁三根殘木、舊村碑碎角一枚。劉啟念帳。
「戰死無。重傷三,輕傷十九。救回四十七。血訊斷半,疑有一縷外逃。」
屋裡沒有歡呼。這場贏得乾淨,卻沒有贏全。贏無姬看著那枚泥封匣。
「先寫夜襲血牙救援冊。外救有功,拆樁有功,斷訊有功,護送有功。血訊外逃,列紅。」
贏晚照寫到「列紅。」時,筆尖壓破紙面。
遠處干河上游,灰霧深處忽然亮起一點紅光。很遠。卻正對龍興倉方向。許青檀在醫棚里聽見,掙扎著坐起。
「血牙營地收到了。」
羅志站在清圖房門口,臉色沉得可怕。贏無姬把舊村碑碎角放到清圖旁。
「救回來的人先活。傳出去的血訊,明日再算。」
西南英魂台悶響一聲。破盾虛影在歸線外停住,護著最後一名散營孩子跨進村界。爭執散到第三次時,贏無姬把案上的舊木籤全部收走。堂前忽然空了。沒有木籤,就沒有差事;沒有差事,就沒有糧額、軍功、工分和庇護順序。幾個方才還想含糊過去的人臉色立刻變了。贏晚照重新發籤。先給能說清職責的人,再給願意當場覆核的人,最後才輪到只會催促的人。劉啟在旁邊記帳,周行記防線,陳硯記器物,顧清禾記傷病。
夜襲血牙里的虛火,被這一輪拆得乾乾淨淨。有人小聲抱怨太慢。趙鐵把一捆舊繩丟在地上,繩頭還沾著牆灰。
「嫌慢,就去牆上站一夜。」
沒人再出聲。贏無姬拿起守備覆核單,看見上面多了三處紅格。紅格不是懲罰,是留給明日複查的口子。大臻不怕有錯,怕的是錯被人藏起來,藏到最後變成死人、壞帳和破門。玉璽胚胎的印痕落下,紅格邊緣亮了一下。贏無姬把冊頁合上。
「今夜照這個守。」
孩子腳一落地,村界紅紋往外漲了半寸。半寸很短。卻讓所有守備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