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檀說完窄溝里有人開門後,醫棚外一時沒人開口。風從干河方向吹來,紅粉燒過後的焦味壓進屋裡。牆上的三張圖被銅釘壓住,獸皮邊緣還在往下滴血。血滴這一欄壓下去,聲響很小,卻讓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贏無姬沒有讓人立刻議攻。
殺意被軍令壓成一線,沒有誰敢亂動。越到這種時候,勝負越不靠嗓門,只靠誰先扛住代價。
「封圖。」
陳硯取來灰布,把血牙地圖、獸皮半圖、斷刀拓片分開蓋住,只留窄溝位置和干河背陰處兩個紅圈。劉啟把門外人全趕開。
「清圖房外退三丈。誰靠近,先記名,再扣今日功?」
有人不服。
「我們也有親人在外頭,為什麼不能聽?」
劉啟把筆往冊上一拍。
「你有親人,別人也有。你聽到一句,跑出去亂喊一句,血牙就少殺一個人了!」
那人咬牙退下。贏無姬看向許青檀。
「散營獻祭是什麼?」
許青檀靠在擔架上,臉色白得發青。
「不是祭神。血牙把搶來的散人營地圍住,夜裡插白骨樁,樁上掛孩子衣服。外頭的人一急,就會衝出去救。衝出去的人被騎兵分割,活的送人欄,死的剝血粉。營地里剩下的人看見救人者全滅,就會跪。」
她喉嚨動了動。
「青石寨破前,也見過一次。」
羅志的手按在尋親牌上。
「南城的人會在散營里?」
「可能有。」許青檀道,「血牙喜歡把不同來處的人混著押。誰聽懂誰的話,誰就先崩?」
這句讓屋裡冷了下來。贏晚照低頭記。散營,白骨樁,誘救,分割,血粉,人欄。每個字落下,清圖房裡都多一分重量。
趙鐵還是道:「主上,打吧。拖到天亮,人就沒了。」
周行卻盯著圖。
「直路不能走。窄溝也不能走。血牙等的就是我們急。」
陳硯把斷刀拓片反過來。
「青石寨圖上有一條水溝,通到舊糧洞。這裡也有干河支溝。若散營在背陰處,夜裡風不進,聲音也傳不出來。」
顧清禾從醫棚過來,手上還沾著藥灰。
「許青檀不能再動。她身上的蟲卵雖挑出來了,烙印里還有餘毒。若要她帶路,就是拿她的命換路。」
許青檀撐著想起。
「我能認白骨樁。」
顧清禾按住她肩。
「你能認,不代表你能走。」
贏無姬抬手,止住爭執。
「救人不靠一口急氣。先把能證的證出來!」
他讓陳硯把白骨樁、假白圈、真人人欄三處分別標紅,周行核對斥候能走的灰線,趙鐵核算可出盾手,劉啟核糧,顧清禾核藥。很快,四份數報上來。能出界的守備二十四人,其中帶傷九人。可用弩箭一百六十七支,火油七壺,鹽灰十二袋。醫棚能接重傷不超十五人。龍興倉今夜若再削糧,可給新救入者三日稀粥。劉啟念到最後,聲音發硬。
「若救回超過三十人,明日全村口糧再削半成。」
門外有人聽見,低聲罵了一句。
「外頭的人還沒救回來,就要我們餓肚子。」
話剛出口,趙鐵已經轉頭。贏無姬卻先看向劉啟。
「記。」
劉啟怔住。
「記什麼?」
「有人反對外救削糧,姓名、戶籍、緣由都記。反對可以,搶糧不行。今夜不靠喊仁義壓人。誰願削糧,入外救功。誰不願,明日少領功,不扣命糧?」
門外那人臉漲紅。郭三娘忽然從隔離棚外站起。
「我願削。」
她身邊幾個剛救回的人跟著站起。
「我們也削。今日不救,明日也輪到別人不救我們。」
劉啟寫得很快。贏晚照看著冊頁,筆尖壓出一個墨點。不是把所有人逼成好人。是把善意、代價、功勞、怨氣,全放到同一張冊上。有名,有帳,有規矩。這時,蔣石英魂台在西南角悶響。響聲只一聲,卻牽動清圖上窄溝紅圈。陳硯立刻掀開灰布,看見紅圈旁多出一線淺痕。
「台基在報外壓。」
周行走到門口,望向干河方向。遠處灰霧裡,有三點紅光一閃一滅。
許青檀咬牙道:「白骨樁點了。散營的人快被逼出來了!」
贏無姬把玉璽雛形按在桌上。
「開散營獻祭救援冊。」
贏晚照換新冊。贏無姬一句一句壓下去。
「周行帶十二斥候,從干河斷溝繞外線,只看不追。趙鐵帶十二盾手壓歸路,不入窄溝。陳硯帶工坊兩人拆白骨樁,先斷紅粉,不搶物。顧清禾留村界,醫棚只接回線內傷者。劉啟守糧冊,外救入界先隔離。羅志留在清圖房,核南城口音,不得出界。」
羅志猛地抬頭。
「主上,我能認人。」
「所以你留著。」贏無姬道,「你若死在外頭,救回來的人誰核?」
羅志喉嚨發緊,最後把尋親牌按回胸口。
「遵令。」
有人在門外喊:「主上,若散營里有血牙探子呢?」
贏無姬道:「一起救回來,一起隔離。探子按探子審,百姓按百姓安置。血牙想用混亂篩人,大臻就用清冊分人。」
蔣石英魂台又響。這次響了兩聲。西南紅紋往外延出一尺,停在歸線舊痕上。破盾虛影擋在村界外側,殘邊缺口正對干河方向。風一吹,虛影搖動,卻沒有散。
趙鐵低聲道:「蔣石也要去?」
贏無姬看著那面破盾。
「他守歸線。」
劉啟在冊上寫下。英魂守界,歸線外延一尺,只護撤回,不作進攻。這行字落下後,西南紅紋穩住了。它沒有變強,只是更清楚。能守到哪裡,不能守到哪裡,清圖上擺得明明白白。趙鐵又點了一遍盾手姓名。有人傷口未合,仍把盾背上肩。顧清禾當場劃掉兩人,換成能跑的年輕民戶,只許他們抬擔架,不許持刀。周行把斥候的鞋底全抹灰,免得濕血留印。陳硯給每人發一截灰繩,回撤時只認繩結,不認喊聲。
劉啟把出界名單壓到火盆旁,誰活著回來,誰的名字就從紅線旁移到黑線內。夜色壓得更低,干河上游忽然傳來孩子哭聲。哭聲被風切得斷斷續續,聽得人心口發酸。趙鐵把盾扣上。
「走。」
周行檢查弩弦。
「不救哭聲,救活人。」
陳硯抱起封樣匣,裡面放著鹽灰、銅釘、短鑿和濕布。
「白骨樁拆下後不帶回村,先封在灰坑。」
顧清禾站在醫棚門口。
「重傷先止血,輕傷先問名。誰亂擠,拖出去排尾?」
贏無姬看著一隊人踏出村界。這不是大臻第一次出界。卻是第一次帶著冊、圖、醫棚、歸線和英魂一起出界。散營獻祭救援冊的空頁被夜風吹開。贏晚照用鎮紙壓住頁角。頁上第一行已經寫好。今夜外救,不以哭聲定路,以清圖定路;不以熱血定功,以救回活人定功。遠處,白骨樁上的紅光連成一排。入夜前,第二輪覆核開始。贏晚照把白日裡吵得最凶的幾個人叫到案前,不問舊情,只問他們在散營獻祭里領過什麼簽、擔過什麼責、出了差錯誰來賠。
沒人答得順。劉啟冷著臉,把帳頁往外一推。上面沒有漂亮話,只有耗糧、耗材、誤工、傷號和缺口。周行按軍令補了兩條巡防線,陳硯在圖角加三枚小釘,顧清禾把醫棚夜值的人名寫到最後。
「再漏一格,明日就按失職算。」贏晚照說。
這話不重,卻比喊殺管用。幾個舊習氣重的人低頭補簽,手印按得很慢。按下去,便等於認了大臻的規矩。再想藉口聽錯、沒看見、沒人通知,刑房那邊就有位置等著。贏無姬看完覆核,才讓人把清冊、木籤、帳頁和陣圖收起。他沒有誇功。新城也好,新村也好,活下去從來靠的不是一時熱血。誰守門,誰發糧,誰醫傷,誰驗器,誰把錯帳補回來,每一件都要落到人頭上。等臨時覆核單封口,外牆的號聲正好響起。周行抬頭。
贏無姬只說:「照冊動。」
更遠處,有騎兵號角壓著哭聲響起。血牙已經開局。大臻這一次,不再只守門。